63、揾玉 真正的大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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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的泥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供台摔倒，香炉滚到一边，香灰洒了一地。
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枯草。
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霉味。
罗烨烨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而环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诶！”
忽然一阵妖风从破庙门口灌入，力道强劲，将她腰腹裹住，往后拖去。
她大叫着，感觉居然被风腾空卷起，脚不沾地，向后翻飞。
身下传来急速奔跑的震动感。
风声灌满了耳朵，她勉强睁开眼，只看到身下飞速掠过的地面。
碎石子、枯草根，泥泞的土路。
天上开始落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汗水海水雨水，沾着空中和头发丝的灰尘，糊了她半张脸。
她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在逼近，追兵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在风声和雨声里。
“别让她跑了！”
心脏嘭嗵砸动，那日狼狈光景，噩梦重现。
她忍不住两眼发酸发痛，咧嘴哭声。
便有追兵呼哨：“撒网！”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张大网已经从侧面飞来，带着破空的呼啸声，朝她罩下来。
身体吓得僵硬，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网越飞越近。
兜到脸上。
她再次失重。
头撞到地面，被拖拽了，可能蹭出血，没有痛感，全是撞击的头蒙，和她口里乱叫。
她看见一只手从网中穿出。
是青白色的，指节嶙峋，指甲很长，这次分明带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正朝她伸来，差一点就能抓住她的手腕。
“罗烨烨！”
萧握瑾的脸在雨幕中一闪而过。
白衣被雨水淋透了，贴在身上，墨发凌乱地散在脸侧。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雨太大了。
天地两界，在他二人间撒了一地碎琉璃。
“罗烨烨！”
她听见他在喊她。
大网收紧。
一道电光般的符咒从网面炸开，刺目的白光闪了一下，那只青白色的手被弹开，烧出了青烟。
罗烨烨的视野猛地逆转。
她被网兜住，整个人往后仰倒，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看见萧握瑾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远，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成一个白色的，不断缩小的点。
之后她什么都看不见。
雨幕吞没了一切。
铃铛海棠在网兜的颠簸中叮铃铃地响着，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混着泥水，淌进她的眼睛里，涩得发疼。
她闭上眼，口里胡乱叫。
意识被掐断，再醒是被笑声刮破的。
磨刀擦斧一般，混在与铁器相撞的叮当声里，细微火苗噼啪响。
“罗掌柜。”
一条磁声钻入她耳。
她哆嗦一下。
“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抛下风火盟的人，直接跑了。”
慢慢悠悠地，字句落到她头上，“我本来想着，你能过两天再走，到时候再说不迟，还能有些时日……”
哼笑一声，好若夜风，凉意划过脖颈。
“没想到，你直接跑了。”
皮鞘拍拍她脖子，罗烨烨被吓得不行了，火把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映出一张被明暗割裂的脸。
乌黑亮瞳，眉间血。
照夜，她一身朱红锦装束大袖，通衣与袖缘皆以金线绣蛟龙云纹，侧插一柄乌黑皮鞘的弯刀。
愈衬着这华身贵气方红，悍然艳烈。
如今慢悠悠倚着张粗糙木椅，咧着唇角，眯起了眼。
“你可真是被勾魂了啊。”
都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咬牙切齿抛落地。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睁大眼，居然见头顶是粗粝的石壁，火把的光在墙上晃动，透出影子。
叫人看清上面嵌着铁环和栅栏。
天哪……
她吸气就窒息，空气潮湿而阴冷，混着铁锈和霉味。
大牢！
吓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照夜放声大笑，站起了身，张开双臂，朝周围的将士慷慨放词：“天地玄黄！”
“世道苍茫！”
周围将士应和她，才叫她语气沉凝，落下定音。
“乾坤初定，此战方张。”
她高举酒筹，酣畅淋漓，大有赦天下之豪气，壮志陈词啊：
“吾等聚义于此，便是要开一条新路。诸位将士随我至今，刀山火海，死生不辞！”
她仰面豪饮，畅快此通。
“今得此机缘，正是扬旗之时！”
呲啪！
一掷碎破碎，如龟甲裂卦。
造势已成！
周围的将士们刀盾齐举：“主宰天下！”
“主宰天下！”
振聋发聩。
“主宰天下！”
震得罗烨烨耳膜发麻，惶恐得心脏乱撞。
她下意识往后挪，就被左右两个兵的铁甲，硌在她的肩胛骨上，冻得她浑身又幻痛，只能如坐针毡。
看这一片黑压压人影。
太吓人了，只消一眼她就避开目光，又不放她走，逼得她大叫：“要干啥？这是要干啥？”
她现在看明白了，什么镖局？什么风火寨？
就是活脱脱的土匪！
她大嚎：“你们这样抓我是犯法的！”
“罗掌柜，你最好别叫。”
照夜抬起手，喊声才渐渐平复，她笑一声，语气放得轻又慢的调子，“虽说这个时候应该没多少守卫，但保不齐你一叫，底下该兵荒马乱。”
“你少个胳膊腿，我确实保不住了。”
她一摊手，唇角却牵起，甚是愉悦。
“况且你也别慌，我也没关你，我这不带你来救人么？”
救人？
罗烨烨怔愣了，迷惑与恐慌在她脑子里，乱线纠缠。
“别怕。”
照夜拍拍她的肩，语气带笑，意味不明，“罗掌柜，你不是很相信你的萧握瑾吗？”
“我就告诉你，一切都是骗局。”
又重重地按了她两把。
“你信他，还真不如信我。”
说着便一把抓捏起罗烨烨的发髻，从地上提起，吓得她又尖叫，被丢到一个男人面前。
咚的一声，膝盖砸地，罗烨烨身体更疼了，但又被提着抬头看，她冻得发僵，心凉得呼吸都吐冷气。
看见了面前这个男人。
靠着石壁，缩着肩膀，腿上绑着一条卷边擦黑的绷带。通身白苎麻衣磨得有破洞，泛黄。
再往上，乱发底下，一双圆而大的眼睛。
对上她罗烨烨的视线。
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些温驯。欲言又止，显出窘迫。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嘴角却咧着，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罗烨烨脑子里嗡了一下，脱口而出：“哥们你笑啥呢？”
这还笑得出来啊？
荒谬啊！
萧揾玉的笑容卡了一下，没料到对方第一句话是这个。他挠了挠头，干咳了一声，目光有些闪躲：
“那个……你，你就是罗烨烨吧？”
罗烨烨拧着眉，收起哆嗦的腿脚，尽量平复怯意，将他上下打量。
“你是谁？”
这男子张嘴又闭上，抿一抿唇，旁边的士兵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支吾什么？说！”
听着旁边的狼子野心也吸气，照夜看马鞭柄，那个男人只好叹口气，使劲点头，边说边点头。
又重说了一遍：“我是南湖萧家大公子，萧揾玉。我真的是，就是你当初在的酒楼，那家的大公子。”
“萧揾玉。”
这词再落入耳中，罗烨烨才意识到自己已听两遍了。
然而还是难以置信，砸进脑门便碎一声。
萧揾玉见她不接话，更急了，连珠炮似的往外倒：“我家主营酒楼，门口对桥，有一棵老桃花树，还有几处摊屋，南湖有四间，枫城有三间。”
“我二弟叫萧惜文，在读书，去年乡试过了，今年不知中举没有。我母亲姓萧，父亲是江南柳氏旁支。”
“我家在城东桃花巷第三间宅子，进门一树桃花，是我祖父种下的……这些你都知道吧？”
罗烨烨越听眉头皱越紧，防备心并未减弱：“你说这些都能问到，南湖谁不知道你们萧家？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萧揾玉愣了：“你咋会不知道？你不是王琅派来替婚的吗，你应该早就接触萧家的业务了——”
话没说完，他身后那个士兵就给了他一肘子，萧揾玉便闭嘴，不再吭声。
那显然就是萧揾玉和照夜没有沟通好，照夜没有跟他说关于她具体的事情。
但罗烨烨立马抓住了另一消息。
王琅。
她转过头，看向照夜。
……王小姐。
罗烨烨瞪大眼。
脱口而出：
“你姓王？”
啊，就只消这一个眼色，罗烨烨便在心里摇头，非也，非也。
照夜靠进木椅，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根火钳，拨弄着堆里的柴火。
乱臣子，她笑道。
“我姓王琅。”
霎时间，她心里串起一条线，那些零碎的，她一直没想通的线索，便被一针穿入，扎入她眉心。
啪啦一声，王琅把火钳搁下了。萧揾玉便会意，紧接着道：“我知道，我能跟你解释，为何这回事。”
他细细道来：“最初，萧家和王家有婚约……”
王琅和萧揾玉都不满意这门亲事。
两个人私下见了一面，一拍即合，决定各自跑路。
王琅去走镖，萧揾玉不想接手家里的酒楼生意，于是上京城去做小本生意。
他们分别出钱，把酒楼托管给别人照看。
萧揾玉在京城支了个小摊子，卖些点心吃食，日子虽然清贫，但也算安稳。
直到有一天，他被人告了。
无证摆摊。
不知为何只是小小过错，便遭牢狱之灾。
所幸身上有些铜钱，这时，便见了先前经他谶语化人的，那条大猫。
萧握瑾。
那是一个雨夜。
他在囚车里，冻得瑟瑟发抖。萧握瑾他凭空而现，隔着木栅栏，与他约定。
替他传信回萧家，找老夫人搬救兵。
话音左耳进右耳出，给罗烨烨喇得脑子嗡嗡乱响。
萧揾玉在狱中被关押了数月，再无任何音信。
直到王琅的人马攻破了京郊的大狱，将他救出。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救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明明有能力。”
带她窜上地下，高塔别苑，幻化万里。
萧揾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想起自己穿越的那日。
晨光熹微，桃花树下，白衣公子，站她摊前。
捏她的霉豆腐，调戏地笑。
想起他一路陪她，走南闯北，从南湖到枫城，从枫城到郎台，从郎台到晖城。
若真是受点化生形，那萧握瑾，应是来报恩的。
那他为何没有去大狱，救萧揾玉？
反而跟着她，走了一路。
……兴许是出了什么变故。
手指生凉。
却听王琅，在旁边笑了一声。
“能有什么变故？”
她慢悠悠地开口，“无非是找到了更有趣的事，耽搁了。”
萧揾玉被身后的士兵又推了一把，赶紧接话：“罗姑娘，我是被冤枉入狱的，如今这天下已经乱了。”
“外面兵荒马乱，你还是别出去抛头露面了，就和我一块留在王琅将军的营地里吧。”
他说着认真了，剩下的话，是真这般想的：
“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出去摆摊。你现在卖，过几日更乱，都逃命去了，没人买。”
罗烨烨攥紧了手指。
她声音滞涩，开口并不愿意：“我还有风火盟的人……”
王琅打断她：“罗掌柜，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罗烨烨愣住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为了名扬天下？还是为了送上御膳，还是为了建一个盟社？”
“你若是真想建一个大盟社，我的人马立刻就可以添充你的队伍，我可以实现你的野心。”
她目中如跳火，炯炯燃烧。
“只有我。”
罗烨烨震愕无言。
她来干什么的？
送御膳。
救了心上人，回家。
心上人……
王琅便叹了一口气，走上来，拍一拍她肩膀，把她压得心里沉沉。
王琅稍微软下眉眼：“罗掌柜，我承认。当初找人替婚，抓到你，确实是我不对。”
“可是如今我再给你机会，罗烨烨。”
她语气又强硬几分，“你就甘心当那一个区区卖豆腐的小娘子，便永远在那犄角旮旯里待着？”
罗烨烨惊连不断，看着王琅，难以置信：“……你真找我替婚了？”
真找她替婚了？
她又缓慢地，看向这个萧揾玉。
又看王琅。
王琅垂眸盯着她，良久笑一声。
“你原先屈居于檐下，如今只是找了个纨绔公子的深闺，便觉得这是好，要被勾了神志，嫁作贤妻？”
见她一直不回答，王琅看着她愈发惊碎的瞳孔，逐渐笑得发狠了。
她伸手，缓慢地，轻柔地盖在她的发顶上，揉着她的发髻，抓着俯下身，凑到她的耳畔。
“罗掌柜，你糊涂了。”
罗烨烨的观念崩碎了一地。
是啊，她还不知道，她所处的这个原主是什么身份呢。
如果她这个原主，是这般被劫走替婚……
那么便是她，才与萧氏子弟，有婚约。
心上人该是……
她又看向这个，方从大牢被救出的公子。
——窃忆掌柜初至南湖之日，萧家长兄被执。
——后转至京郊大狱。
而此人如今，亦是通体白苎麻衣。
染得泛黄沾灰，下衣膝盖上沾了些凝褐的血渍，支腿坐着，唉声叹气。
……所谓心上人。
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个人？
而她身边，王琅也叹气，便道：“罗掌柜，我的兵马要比那些个公子小姐更能护你周全，与我共谋，才是王道。”
罗烨烨被她刺得应激，便叫：“那你到底什么意思？都叫你将军，不就是土匪做派！我怎么敢跟着你合伙！”
她说罢脸色一白，感到不该轻易吐出真相。
果然便听王琅笑一声，摇一摇头，讲：“罗掌柜，等我打下天下，朝廷命臣就是你，你还用受什么委屈？”
她沉下声音：“看来你还是不见我诚意。”
“来人！”
她大手一挥，扬声朝周围的将士。
回眸睥睨，虎视眈眈。
“赐罗相印。”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揾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