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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手环二期收官 轮到佐伊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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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佐伊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多线程并行的稳态。所有线程都在同时跑、但每一个都不卡顿,像一台被调校到最优状态的服务器,CPU利用率百分之九十,温度稳定,没有报错,没有丢包,每一个请求都在预期的时间内返回响应。
ICU的排班在“白白夜下休休休”的节奏里平稳运转。不去瑞士的周,周三和周四会空出来,她就有机会睡觉、看书、看后台、看代码、看资料、校对书稿、躲在27楼撸猫、接住总和规培的咨询电话。
重症诊断的书已经三校结束,出版社的责编每周发一封邮件过来同步出版进度——封面设计、版式调整、书号申领、定价策略、预售方案。佐伊每封邮件都回,但回得都很短:“封面可以。”“版式没问题。”“定价你们定。”“不做签售。”责编大概没见过这么省事的作者,有一次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您真的没有什么意见吗”,佐伊回了一个字:“没。”
ITER的算法工作也在推进。托卡马克垂直不稳定性的控制模型已经迭代到了第四版,响应时间从ITER要求的十二毫秒压到了九毫秒,离八毫秒的目标还差一点点。佐伊在周三的远程会议上把仿真结果投在屏幕上,ITER的物理学家们沉默了半分钟,然后那个年轻的法国人说了一句“C‘est incroyable”——难以置信。佐伊说“encore un peu”——还差一点点。她的法语发音不太准,但对方听懂了,笑了一下,说下个月继续调。
手环项目是这所有条线里最耗精力的一条,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它已经到了最关键的节点——二期临床试验数据出炉了。
数据是周一傍晚发到佐伊邮箱的。她那天在ICU准备值夜班,手机震了一下,看到邮件标题是“PlusCare二期临床试验数据报告”,发件人是数据组组长。她没有立刻打开,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里,继续查房。三床的抗生素该降阶梯了,她改医嘱。七床的引流管今天可以拔,她签了。十一床的家属昨天签了舒适护理的同意书,她去看了看病人体征,握了握病人的手,和他说了两句话让他安心 。二十二床术后恢复情况良好,要转回普外科。三天前进来的二十八床急性左心衰伴肺水肿,已经调好了,呼吸机昨天早上拔的,这会儿已经能坐在床上用吸管喝奶昔,佐伊给心内科打电话,半开玩笑的说快点来接,再不来就要从ICU直接出院了。秋冬季流感的影响开始显现了,40张满员的基础上开始加床了,已经加了9张,但是明天可以转走四个。佐伊和iris说,这就是今年冬天的开始。
夜班结束的时候她在交班记录上写了几行字,签了名,换下刷手服,穿上卫衣,套上冲锋衣外套,走进电梯,按了LG2,去食堂顺了一份早餐,然后走到主楼地库电梯,刷了卡,按了19层。
在工作室的晨光里,她打开了那封邮件。
数据组组长的措辞很克制,但佐伊从他的标点符号里读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报告正文的句号比平时多,逗号比平时少——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每一个句子都被拆成了最短的单元,像在刻意压着语速说话。结论那一节,他写了三行字:
主要终点指标达到预设目标。
次要终点指标全部优于预期。
不良事件发生率低于同类产品文献报道范围。
佐伊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率监测的误差——在二期扩大的样本量下,依然稳定在正负两下以内,和一期验证数据一致。血氧监测在低氧区间的灵敏度比一期数据还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大概是算法迭代的功劳。血压监测的误差从百分之三压到了百分之二点七,虽然没有统计学显著性,但趋势是好的。血糖监测的误差从百分之五压到了百分之四点六,首次进入了连续血糖监测的国际标准建议范围。她翻到不良事件报告那一页,扫了一眼。皮肤过敏二十五例,腕带过紧导致的不适七例,充电线接触不良两例。没有严重不良事件,没有与设备相关的意外事件。她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拿起手机,给数据组组长发了一条消息:“报告收到了。数据我复核一遍。明早给你反馈。”
然后她开始跑数据。
数据复核是佐伊自己做。不是她不信任数据组,是她需要亲手摸一遍那些数字,确认它们不是程序员的某一段代码跑出来的幻觉。
她先把原始数据导出,用自己的统计脚本跑了一遍主要终点指标。结果和数据组提交的报告一致,连小数点后第二位都对得上。她跑了第二遍,换了参数,换了一种缺失值填补的方法,换了另一种更保守的统计模型。结果——还是对得上。
她把亚组分析的代码也重新跑了一遍。老年组、中年组、有基础病组、无基础病组、不同皮肤类型组、不同体重指数组。每一个亚组的主要终点指标都达到了预设目标,差异的置信区间没有跨过无效边界。
佐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盯着屏幕上那一排排数字,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的数据,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是“不敢信”。
数据好到不像真的。
她忽然想起了尤兰达。不是刻意想起的,是那个感觉自己把自己推到了那片记忆的面前——那种“数据好到不敢信”的感觉,尤兰达大概也经历过。在MDC的实验室里,在某个凌晨,在跑完一组药效数据之后,盯着屏幕上那条将将超出预期的曲线,心里涌起同样的不敢信。然后她会把数据重新跑一遍,换参数,换模型,换分析方法——直到所有的验证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现在,放在佐伊面前的结论是,手环有用。在常规随访和手环随访的两组之间,手环组减少计划外入院的数值高达55%——手环在监测到不对的苗头时,医疗系统立刻及时干预了,比普通定期随访的患者获益大的多。
但这是佐伊第一次体会到“数据好到不敢信”是什么感觉。
不是她没有信心,是她太知道数据可以骗人了——样本量不够大,偏差没有被控制,混杂因素没有被识别,多重比较没有被校正,发表偏倚让那些“没效果”的研究永远躺在抽屉里。她审过太多论文,见过太多“显著”的结果在更大样本的验证中变成“不显著”。她太知道一个漂亮的p值背后可能藏着多少不敢写在论文里的假设和妥协了。
但这一次,数据是真的。她亲手复核过,用不同的方法、不同的模型、不同的假设。每一个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没有妥协。假设是保守的,样本量是足够的,混杂因素是控制过的,多重比较是校正过的。数据是真的。
佐伊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数据组组长的签名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Zoey Prince,字迹很稳,和她签死亡证明时一样稳。签完之后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的“已处理”文件筐里。
数据组组长后来说,那是他职业生涯中被审得最细的一次。“普林斯博士连我们缺失值填补的方法都重新跑了一遍,换了三种不同的插值算法,确认结果没有因为填补方法的选择而偏倚。”他在硬件组的群里发了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狗敬礼的表情包。Vital回了一连串感叹号,然后追了一条:“她连我焊的板子都要用示波器量三遍。你们以为她会只看你们报告的结论?”
事实如此。佐伊把血糖模块的校准曲线重新拟合了一次,换了非参数回归。血压模块的个体化校准方程被她拆成了三项——基础值、趋势项、噪声项,她把每一项都重新推导了一遍。心率模块是最让她意外的——误差低到让她怀疑算法有没有在无意中过拟合到训练集的噪声上。她把验证集换成了另一批完全没参与训练的数据,又跑了一遍。误差还是那么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数据组组长那天上午没收到邮件,因此在群里问了一句:“普林斯博士复核完了吗”。
佐伊回复:“好了。”
然后追了一条:“数据没问题。报告可以定稿。”
数据组组长回了一个狗转圈的表情包,然后秒删了——大概觉得在有普林斯博士在的工作群里发表情包不太合适。但佐伊已经看到了。她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Vital的硬件组正在推进量产的事情。传感器的良品率在连续三轮打样后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六点二,离佐伊要求的九十六还超了零点二。供应链那边卡住了——电池的供应商交货周期从六周延到了八周,因为年底的物流高峰。Vital在供应商的电话会议里用他那个连珠炮语速跟对方谈了四十分钟,把交货周期从八周压回了七周。他挂了电话之后在三个人的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谈判进步了!”佐伊回了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安东尼回了一个咖啡杯。
但量产的压力大部分不在Vital身上了——硬件设计已经冻结,测试方案已经定稿,生产线已经通过验收。现在的压力在供应链,在采购,在物流,在生产计划。Vital的工作从“做出来”变成了“盯着别人做出来”。他不太习惯这种转变。他习惯了自己蹲在机柜前面拧螺丝、焊板子、用示波器量波形,不习惯坐在工位上看邮件、打电话、催进度。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从机房里拽出来、关进玻璃隔间里的猎狗,浑身不自在。
于是他找到了一个让自己自在的方式——冲咖啡。
他把自己那套手冲设备从17楼技术中心搬到了PlusCare14楼的茶水间,又从茶水间搬到了佐伊19楼的工作室。他白天处理供应链的事,晚上就拎着帆布袋来19楼,在佐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磨豆子,烧水,冲咖啡。冲完之后倒一杯放在佐伊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回邮件,偶尔看一眼佐伊。
佐伊在做事的时候不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眉头微皱着,嘴唇抿着,偶尔停下来在拍纸本上写一行字。这种时候,佐伊一般都是在忙着想办法让人造太阳乖乖呆在磁场里,Vital挠破了头也帮不上忙。
莫妮卡则是完全另一种状态。她坐在PlusCare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商业计划书的第七版修改稿,旁边堆着竞品分析的PPT打印件。竞品分析报告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一家做可穿戴设备的公司——从消费电子巨头到医疗初创企业——她都把他们的产品拆解过、测过、对比过、定位过。她知道每一款产品的传感器型号、算法架构、临床验证数据、定价策略、渠道布局。她知道谁家的血糖测不准,谁家的血压漂得厉害,谁家的心率在运动时会丢信号,谁家的App用户评分只有二点几。她把这些信息全部塞进了商业计划书里,用表格、柱状图、雷达图、竞争矩阵,每一种可视化工具都用上了,试图向董事会证明一件事:PlusCare的产品在技术上有代差优势,在临床上有数据支撑,在市场上有差异化定位,在定价上有利润空间。
但董事会要的不只是“证明”。董事会要的是数字——市场规模、增长率、渗透率、获客成本、用户生命周期价值、盈亏平衡点、投资回报率。这些数字莫妮卡也有,但她每写一版,财务总监就会在邮件里问一个问题——某个假设的敏感度分析做了吗?某个参数的合理性验证了吗?某个数字的来源是哪里,有没有第三方数据交叉验证?莫妮卡快疯了。
她在手环项目核心组的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商业计划书第七版。财务总监说增长率的假设太乐观了。我给他看了第三方机构的行业报告,他说那家机构的预测一向偏乐观。我怎么办?”
佐伊回复:“改。换一家机构。”
Vital回了一连串感叹号,然后追了一条:“你让财务总监自己写一版增长率。他写多少你估多少。到时候卖不好是他的锅。”
莫妮卡回了一个狗头翻白眼的表情包——大概是从Vital那里偷的。反正现在整个集团干技术的都流行猫狗表情包,被佐伊和vital联手带出来的。
佐伊又加了一句:“其实我们没有竞品。没有任何医疗智能穿戴团队有plus这个体量的院内数据支撑和全生命周期联动。我们定位一开始就不同,精度上也差一整个代差。财务总监还是不够理解产品,要是下周反馈依然摇摆,下次商务汇报我列席去答疑。”
莫妮卡深吸了一口气,把商业计划书的封面改成了第八版。
佐伊看文件看累了。抱起在脚边趴了很久的Debug,往人体工程学椅子上一躺,开始补觉。
她脑子里最后一个进程还是手环的事。手环跑了那么久,一期验证了安全性,二期验证了有效性。接下来是上市审批,是量产,是市场推广,是销售,是把这二十九克的、戴在手腕上的、隐形的守护,送到那些需要它的人手里。
佐伊快睡着了,她把手指在埋在猫的肚子下面取暖,Debug扭了扭身子,把下巴搁在佐伊的肩上,规律的呼噜呼噜着,缅因猫长着猞猁毛的耳朵蹭着佐伊的脸颊。银灰白色的猫毛和银灰色的头发混在一起,他们像一大一小两只动物一样,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