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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三百个手环 三百个宝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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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tal把三百个手环从生产线上接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接生。
第一批测试机三百个,是在深圳那家供应商的生产线上跑的。Vital到现场蹲了整整一周,盯着每一道工序——SMT贴片、回流焊、AOI检测、分板、烧录、校准、组装、测试。生产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良品率比他预想的高,Vital用自己现学现卖的普通话和对方工程师说:“谢谢你们!”
对方笑了。
良品率最终定格在百分之九十四点七,比合同约定的百分之九十二高了将近三个点。
Vital在三个人的群聊里发了一张生产线的照片——一排排手环半成品在治具上整齐排列,绿色的PCB板在灯光下反着光——配文是“三百个小崽崽,我将亲自抱回伦敦。”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安东尼回了一个咖啡杯。
Vital又追了一条:“谁帮我给它们起名字?一个一个起。”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掀桌。
他从深圳飞回来那天,随身行李里除了帆布袋和厂商送的中国红茶、中国桃酥,还多了一个硬壳防护箱——黑色的28寸登机箱,海绵内衬挖了三百个槽,每个槽里嵌着一个表盘。表盘的壳体是深灰色的,磨砂表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色装饰线。显示面板是一点二英寸的圆形AMOLED,息屏状态下像一枚黑色的棋子,正反两层保护膜贴的好好的。
Vital在海关被拦下来开箱检查。安检员打开防护箱,看见三百个整整齐齐排列的、闪着冷光的圆盘,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好奇。
“这是什么?”他问。
Vital想了想,说:“医疗监测设备。临床试验用的。”
安检员拿起一个手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光学传感器的窗口,绿色的LED灯珠在日光灯下微微发暗。他把手环放回槽里,合上箱子,挥了挥手放行。Vital抱起防护箱,快步走向出口。
康妮已经在到达大厅等着了。她看见Vital抱着一个黑色箱子走出来,迎上去,伸手接了一把。“这个就是?”
“第一批测试机。三百个。”Vital把箱子放在行李车上,揉了揉被勒红的手指,“预计Beacon Care内部留一百个,Puls那边多中心分两百个。腕带的供货到了吗?”
“昨天寄到总部了,我帮你签收的,有个巨大的UPS箱子。”
Vital点了点头,长途飞行的劳累被兴奋和激动压在身体深处,“超棒,这批东西真的超级超级棒!回去就开工!”
康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伦理批了?”
“我没管,佐伊在盯着。”
佐伊确实在盯着。伦理审批的材料她早在手环立项之后就开始逐步准备——不是那种“写完了丢给伦理委员会等回复”的普通准备,而是那种“把伦理委员会可能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提前想到、写好答案、附上参考文献”的准备。研究方案、受试者知情同意书、数据安全与监控计划、隐私保护措施、风险获益评估——每份文件都按规范格式排版,页码在右下角,版本号和日期在页眉,所有关键信息清清楚楚。
伦理委员会的秘书收到材料的时候,在邮件里额外回了一句:“这是我见过的格式最规范的一套伦理申报材料。”佐伊看了那行字,把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继续写下一份文件。
伦理审查会议安排在七月下旬的一个下午。
佐伊没有亲自去——不是不想去,是那天她顶Lisa的ICU白班,走不开。她让康妮带着材料去,自己在ICU的值班室里用电话旁听。康妮坐在伦理委员会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那沓厚厚的材料,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佐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伦理委员会的提问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数据怎么加密、谁有权限访问、受试者退出研究后数据怎么处理、未成年受试者的知情同意怎么获取。她一个一个地回答,每个答案都不超过三句话。
会议结束后,康妮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关了免提,贴在耳边。“有条件的通过。提了三个问题,正式文件盖章后会发你邮箱。”
佐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她说话听不出情绪,然后就挂了电话,继续看三床的化验单。
七月底,佐伊的工作状态再次从“忙”变成了“陀螺”。
不是简单的“每天工作十二小时”——那种忙她在码头项目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同一个任务的超时工作罢了。这次的忙是一种更复杂的、需要在多个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之间反复切换的忙。
下大夜班,早上八点在ICU交班,把昨夜情况和今日白班注意事项交给Lisa或者安东尼。
睡两个小时,十点钟赶到19楼,开手环项目的硬件联调会,和Vital吵传感器的功耗曲线,和软件组过数据上传协议,和供应商确认下一批元器件的交货期。
中午十二点在办公室里吃康妮送来的午餐,一边嚼一边看Puls后台的假阳性率报表,在邮件里写几条“本周注意”发给莫妮卡。
下午两点和麦克斯开视频会,讨论心衰靶向药的临床数据分析——DSMB的正式建议还没出来,但尤兰达已经把下一轮分析的数据集发过来了,样本量又大了三成。
下午三点半,去技术中心开协调会,或者被Jotish一个电话叫去评审某个新项目的技术方案。晚上八点以后是她的“自己的时间”——写医学书稿,回复论文评审意见、改手环项目的核心算法。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基本都要到中午,然后爬起来把心衰靶向药的数据再跑一遍。
码头的事终于交接干净了,没有太多意外的话,AGV小车们可以自己跑得很稳当。她把无人码头项目从自己的日程表里移到了“长期维护”的分类下——不再有定期的例会,不再有每周的进度汇报,不再有突发的现场支持。只有每季度的架构评审和每年的技术升级规划。她终于可以从那个她投入了无数个日夜的项目里,退一步了。
佐伊的所有工作重心,都齐刷刷的倒向了“医疗线”,虽然这个所谓的医疗线,也横跨了ICU值班、医疗设备、医疗数据、药剂研发、医学书稿、设备研发论文……等多个类目。
Vital是对这件事情感受最深的人之一。她的日程表上,蓝色的块——手环项目——从七月开始越变越大。绿色的块——Puls后台——从每周两次变成了每天中午一次,随餐“服用”。紫色的块——心衰靶向药——每周两次到三次,固定在下午,每次两个小时。橙色的块——医学书稿和学术论文——挤在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偶尔延伸到凌晨。红色的块——ICU值班——雷打不动,每周四个班次,白夜下休死循环。剩下的小空档,才是技术中心协调会和评审会的预约……
“佐伊!你的项目全是医疗线的!能源口子和运输那边你不管了!我发现你不要我们技术中心了!!”
vital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吱哇乱叫,后面跟了一个狗转圈的表情包。
安东尼回了一个咖啡杯。
佐伊没有回。她在ICU值班,值班空闲的时间她在写论文。
康妮是唯一一个理解佐伊转速的人。她不需要看佐伊的日程表,她只需要看佐伊桌上的代餐奶昔空盒数量。一天三盒是正常,四盒是忙,五盒是“今天别跟她说话”。八月初,她连续三天收了五个空盒,康妮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后勤系统里加了两箱奶昔的采购单。
不过,集团里没人对这个首席架构师的工作结构提出异议。毕竟,她已经在医疗线上深耕了很多年,从预警系统到手环项目,从心衰靶向药到医学书稿——每件事都像是一条从她身上长出来的藤蔓,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主干,哪一根是分支。而且,她又不是不参加其他项目的架构评审——圣诞节前那一场“内部评审”的余威,大半年了都还没散。
Vital有一次在十九楼的走廊里碰见她,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热巧克力,眼神有一点涣散,像是刚从一个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里切换出来,大脑还没来得及重新加载桌面。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还活着吗?”
佐伊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活着。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手环的数据上传协议要不要用MQTT代替HTTP。MQTT的功耗更低,但Beacon Care的物联网网关对MQTT的支持不够成熟,要升级。”她把凉透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凉了之后可可的苦味太重了,代餐奶昔的甜被压得几乎尝不出来——然后把杯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但HTTP的轮询间隔太长,实时性不够。心衰病人的血氧掉下去不会等你轮询。”
Vital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所以你的结论是?”
“先上MQTT。网关升级我来催IT。”
“好。”Vital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我帮你盯着物联网网关的升级进度。IT那边我比你熟。”
佐伊把窗台上的空杯子拿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扔掉,然后转身走回工作室。Vital跟在后面,看见她桌上三个显示器全亮着,左边是手环项目的代码界面,中间是Puls的后台监控,右边是心衰靶向药的数据表格。桌上摊着两沓打印出来的论文,旁边放着一盒吃了一半的能量棒和一罐已经见底的代餐奶昔。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封邮件提醒,邮件标题——RE:Ethics Approval Center医用检测手环(EAC2311758)
佐伊坐下,点开邮件,然后看了跟进来的vital一眼,“审批过了,正式批文下来。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