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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今后就有药了 感谢我的女 ...

  •   佐伊回到ICU值班室,还没来得及把卫衣放进更衣柜,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收件人:佐伊-普林斯
      发件人:尤兰达-普林斯
      标题:Re:DSMB会

      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来就好。什么都不用准备。”
      ——

      周三上午,伦敦出了太阳。

      佐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站在Beacon总部大楼的门口等车,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打印好的数据分析报告,一式三份,装在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边角整整齐齐,标签贴在右上角。

      DSMB会议在MDC伦敦分部开,从Beacon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康妮把车停在门口,下车帮她拉开了后座的门。

      “您今天看起来像是要去答辩。”康妮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看到你穿得像样了”的欣慰。

      佐伊坐进车里,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本来就是答辩。”

      DSMB——数据安全监查委员会——是临床试验中独立于申办方和研究者的第三方机构,负责定期审阅累积的研究数据,评估试验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并就是否需要提前终止、修改方案或继续按计划进行提出建议。

      今天要审的是三期临床的第二次中期分析数据,如果结果符合预期,试验可以提前结束,药物可以提前进入上市申请流程。

      换句话说,今天这个会,决定了尤兰达过去二十年心血的走向。

      MDC伦敦分部的办公区在国王十字附近,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厅不大,但挑高很高,墙面上挂着MDC历年的重大研究成果铜牌。佐伊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在等她了——大概是麦克斯或者尤兰达提前打过招呼。

      “普林斯博士?这边请。会议室在二楼,普林斯教授已经在等了。”

      佐伊跟着她走上楼梯。木质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扶手上的漆皮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走廊里飘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气味,和Beacon总部大楼的味道很像,只是多了一层老建筑特有的、混合了木头和石灰的、温暖的气息。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佐伊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

      她看见尤兰达站在长桌的一端,背对着门,正在和DSMB的主席说话。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是灰白色的——和佐伊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随着她说话时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侧脸轮廓和佐伊记忆中的一样,颧骨高,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向下弯,像是天生带着一种“我在认真听你说”的表情。

      佐伊上一次见到她,是五年前。不是刻意安排的见面,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偶遇。尤兰达在台上做主旨演讲,讲的是心衰靶向药的研发进展,佐伊坐在台下,穿着BeaconCare的白大褂,混在一群主任中间,听完了整场报告,然后在散场的时候从侧门走了。至于尤兰达有没有看见她,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想被看见还是不想被看见。

      会议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DSMB的主席——一个头发花白的美国老头,胸前别着一个“DSMB Chair”的胸牌——走出来,看见佐伊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侧身顿了顿,“你是?”

      “数据分析师。”佐伊说,把文件袋举了一下,“我送报告。”

      老头点了点头,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尤兰达。

      听见门口的声音,尤兰达转过身。

      她看见佐伊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佐伊,看了大概两秒钟。

      “你来了。”她说。

      “嗯。”佐伊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左手搭在文件袋的边缘上,右手垂在身侧,拇指的指甲轻轻掐着食指的侧面。这个动作她从小就有,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做,但今天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

      “坐。”尤兰达指了指长桌对面的椅子,然后自己在另一边坐下了。

      佐伊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把三份报告拿出来,一份推到尤兰达面前,一份放在桌子的中间留给DSMB主席,一份留给自己。她翻开自己的那份,翻到主要终点那一页,把页面转向尤兰达的方向。

      “主要终点的初步分析结果支持优效性假设。试验组和对照组在LVEF变化值的组间差异超过预定的优效界值,P值小于预设的期中分析显著性水平。如果DSMB确认这个结果是稳健的,试验可以提前终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她的余光看见尤兰达没有在看报告。

      尤兰达在看她。

      佐伊抬起头,对上尤兰达的目光。那双眼睛和她自己的太像了——灰色的,静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只是尤兰达的眼睛周围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眼角、眉尾、还有下眼睑的位置,那是被时间和无数个不眠的实验记录刻上去的。

      “你瘦了。”尤兰达说。

      佐伊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最近体重稳定了”,想说“安东尼在盯着我吃饭”——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你先看报告。”佐伊把视线移回纸上,手指在页边轻轻敲了一下,“DSMB的人快回来了。”

      尤兰达低下头,开始看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尤兰达看得很快——报告初稿她已经收到了。她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某个关键数字上的时候,会停一下,然后微微点一下头,或者微微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往下看。

      佐伊坐在对面,没有催她。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看着尤兰达看报告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DSMB主席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委员,一个统计学家,一个临床专家。他们在长桌另一边坐下来,各自面前放着一份报告——佐伊提前发过去的电子版,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完,但她知道自己打印的这份纸质版会比电子版多几张最新的补充分析。她趁DSMB的人翻报告的间隙,把补充分析的那几页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给尤兰达,尤兰达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传给DSMB主席。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DSMB的统计学家问了很多细节的问题——缺失数据的处理方法、亚组分析的校正因素、敏感性分析的结果、不同分析集的结论是否一致。佐伊一个一个地答,语速比博士答辩那会儿更慢些。她没有用“大概是”“可能是”这类模糊的词,每一个回答都带着精确的数字和明确的结论。统计学家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说了一句:“分析很严谨。我没有更多问题了。”

      DSMB主席合上报告,看着尤兰达。“普林斯教授,我们会在两周内给出正式建议。但根据目前的数据,我个人认为,试验提前终止的可能性很大。”

      尤兰达点了点头。“谢谢。”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DSMB的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又只剩下尤兰达和佐伊。佐伊开始收拾东西——把报告装回文件袋,把补充分析的那几页按顺序夹好,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和她在ICU里收病人时一样利落。

      “中午一起吃饭?”尤兰达问。

      佐伊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文件袋的封口折好,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尤兰达。

      “行。”她说。

      佐伊先给康妮打了个电话,让她自己去吃饭午休。然后,佐伊和尤兰达一起去了MDC大楼对面的一个小咖啡馆。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那种国王十字附近随处可见的、门口摆着黑板菜单、里面坐满了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的自由职业者的普通咖啡馆。

      尤兰达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拿铁,佐伊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巧克力。服务员把饮料端上来的时候,尤兰达看了一眼佐伊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

      “你还是爱喝这个。”

      “嗯。”佐伊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可可的苦味混着奶香在舌尖上化开。

      “查尔斯把你照顾得很好。”尤兰达用了陈述句。语气和她在DSMB会上说“数据很干净”时一模一样——不带感情色彩的、基于事实的、确信的陈述。

      佐伊低下头,把三明治叉起来,咬了一口。金枪鱼沙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一点咸,有一点酸,酸黄瓜的颗粒在齿间碾碎。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他,还有安东尼,把我养大的。”

      尤兰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佐伊没有看她。她低着头,好像是在专心思考三明治的馅,她用叉子戳了戳面包,看着金枪鱼沙拉从面包的边缘挤出来,在餐盘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黄色痕迹。

      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事。

      “你们几个人,某种程度上一模一样,从来不说‘我是你什么人’。一个给我找了疗养院,后来又找了一栋楼。另一个在值班室里放了一条毯子和一日三餐。还有一个给我寄书,发邮件,抄送论文。”

      “你的致谢我看到了。你在上一篇综述的致谢里说,感谢我的女儿佐伊,她右心室的那些问题,让我想了很久。”佐伊停了一下,把三明治放在桌上,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然后我就……活下来了。”

      尤兰达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三明治。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和佐伊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里面的光变了一种颜色。不是变暗了,是变深了,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表面的平静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知道。”尤兰达说。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轻得多,“我一直都知道你活着。”

      沉默。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爵士换成了某种佐伊不认识的独立民谣,吉他弹得很慢,嗓音沙哑,歌词她听不太清,但旋律里有一种秋天的味道。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尤兰达的手指上,把她的指甲照成淡粉色。

      “你不问我为什么?”尤兰达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一块鹅卵石,冰凉的,表面还带着水光。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在。为什么把你交给查尔斯。为什么让安东尼养大你。为什么——”

      “不用问。”佐伊打断了她,“我知道。”

      尤兰达看着她。

      佐伊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让可可的温度在口腔里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你不是选了项目,不是不选我,是选了一种你觉得自己能承受的方式。”

      她放下杯子,看着尤兰达。

      “每个人都做选择。查尔斯也选了。他把我抓在手边,然后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用‘给你资源’来代替‘陪在身边’。安东尼也选了,他选了一种最笨的方式——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每天出现,出现了二十年。”

      佐伊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所以我不用问你。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我做出了我的选择,你也一样。”

      尤兰达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某种她可能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被理解,被赦免,被宽恕,或者只是被“看见”。

      她没有哭。尤兰达不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哭的人。她只是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眼角。

      “你长大了。”她说。

      “嗯。”佐伊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放在空盘子上,“快二十六了。”

      “我知道。”

      佐伊看着她。尤兰达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阳光的光斑上,光斑已经移到了桌子的边缘,快要滑下去了。她的侧脸在那道即将消失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灰白色的头发被照成淡金色,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唇微微抿着。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新的,这次的旋律佐伊认识——是艾迪特的《不,我无怨无悔》。老旧的录音,嗓音里带着岁月的毛边,法语的元音在她不熟悉的音节上轻轻滑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子上,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和咖啡杯的杯沿全照成透明的金色。

      “DSMB的结果,两周后出来。”尤兰达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看着佐伊,“如果三期能提前结束,明年这个时候,这个药就可以上市了。我早已经去挂了号。”

      佐伊点了点头。“到时候,右心室衰竭的病人,就有药了。”

      “对。”尤兰达说,“右心室衰竭的病人,就有药了。”

      她把“右心室衰竭的病人”这个词组说得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刻意强调,是一种更特殊的感情——是把一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时、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每个字的分量。

      佐伊听出来了。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喝完,把空杯放在托盘上,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会。”

      尤兰达也站起来。她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张桌子。佐伊比尤兰达矮小半个头,灰白色的头发和灰白色的头发在阳光里几乎分不清彼此。尤兰达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悬了不到半秒——然后落在佐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和安东尼拍她头顶的方式不同,尤兰达的手更轻,更犹豫,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碎什么,又像是太久没做这个动作,肌肉记忆已经模糊了。

      “路上小心。”她说。

      佐伊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尤兰达一眼。尤兰达站在原地。

      “谢谢。”佐伊说。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伦敦六月的阳光里。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铃铛发出一声轻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今后就有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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