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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药剂研发条线 帮我跑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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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佐伊写完了无人码头的全套交底文件,干净利落的做了四场运维培训,把做了三年的全套系统直接丢给了运输条线的运维团队。
当然,在过渡阶段她也不是完全不管了,只是她已经教会了运维团队如何排查可能的故障,以及出了什么级别的问题找谁。作为系统架构师和实际操作层面的技术总监,她还是会长期为无人码头的底层代码“兜底”。
集团分管运输和能源条线的副总裁,是上一个副总退休以后,从董事会里空降过来的,叫Tom Hollian。办事能力不错,人也挺好,就是过于实事求是了点,作为副总这个层次的人,还欠点“精”。在第一场培训会结束以后,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发了个消息向CEO打听:查尔斯,这个首席架构师…你们哪里挖来的?
查尔斯过了一会儿回复了一条:别打她主意。我养着的。
Tom吓得至少一个月没敢直接跟查尔斯面对面聊工作。连发邮件都要把措辞多打磨一遍。
Vital在移交培训结束后有点失落,但也很高兴不用总是蹲在海风与盐雾里盯AGV小车了。他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半真半假的哀叹,说是今后恐怕再也看不到虎视眈眈抢三明治的海鸥,没法“因公”去海边看风景了。
佐伊跟了个猫咪掀桌的表情包。
vital回复了个狗转圈圈。
佐伊秒回:你的硬件说明书没有更新到最新版,去改,明早我要在项目公盘看到。
Vital回了个委屈巴巴的狗子眨眼,配文,“你是不是人!”
佐伊没搭理他。
安东尼晚上七点半交完班,看到了聊天记录,回了个咖啡杯的表情包。
码头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但佐伊没给自己的脑子留下半点CPU空闲。
Vital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刚刚把公盘里的文件更新上去。
他本来只是去19楼找佐伊确认手环项目下一轮打样的时间节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面前三个显示器全亮着,左边是ICU的实时数据监控,中间是手环项目的功耗分析界面,右边——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列名他看不太懂,但行数多得像是把整个beacon的病历系统都塞进了Excel里。有些字段标注着“第X周”“LVEF”“NT-proBNP”“KCCQ”之类的缩写,还有一些只有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受试者编号,编号前缀是MDC-2020-。
“这是啥?”Vital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站在她身后探头,“你这是在用Beacon的算力干私活?”
佐伊翻了个白眼。然后整张脸微微侧过来看着Vital,嘴唇抿着,表情介于“你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和“我非常懒得解释但鉴于你是Vital所以我还是勉强解释一下”之间。
“是BeaconCare课题的药研数据,”她说,“与MDC的合作。三期临床样本量太大了,我在帮他们跑。”
“什么课题?”Vital随口问。
佐伊把视线转回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个数据视图。新视图上多了一列她刚才在看的那张表里没有的字段——“药物浓度”“给药方案”“不良事件”——她用指尖点了点鼠标,把几个异常值的行标成了黄色,然后才开口。
“心衰靶向药。”
她不咸不咸不淡地接了这么一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这是正经事你别瞎猜”的言外之意,外加一点“我刚才正算到关键步骤你能不能不要烦”的嫌弃。
佐伊看了vital一眼,确认了他暂时没有什么继续多嘴的企图,然后把手伸向糖罐子,拿了一个巧克力球,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直接嚼碎了往下咽,又紧接着伸手拿了第二个,接着是第三个。
她饿了,确切地说,饿疯了。
看数据烧脑,没停下来的时候不觉得,被Vital一打岔,生理信号开始涌到前台,争抢着注意力的带宽。
Vital站在佐伊身后,努力没让自己的下巴掉下来。
如果把Vital此刻的大脑比喻成一台服务器,那么,他在处理“心衰”“靶向药”“MDC”“三期临床”这几个关键词的时候,CPU占用率瞬间飙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他足足花了三秒钟才把这几块信息拼在一起——MDC是欧洲最大的药物研发机构之一,Beacon和MDC的合作项目屈指可数,而“心衰靶向药”这个领域,MDC那边的PI是——
“佐伊……”Vital果然还是没忍住。
“是,我妈的课题,”佐伊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思考过程,“她邮件我了。BC心血管临床牵头,麦克斯和尤兰达一起做的临床。”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拆了一支棒棒糖。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继续看数据。
她连吃糖的逻辑都跟治病似的——处理低血糖的时候,常常先静推高糖,然后低浓度维持防止复发——先猛吃一顿巧克力,然后然后让硬糖在嘴里慢慢融化。
工作室里安静了片刻。服务器风扇的低频嗡鸣从桌子底下传来,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轻轻换着新风,显示器散热孔的微小气流把桌面上那张打印了一半的论文吹得微微翘起一角。Vital的目光在那几行标注着“药物浓度”的数据表格上停了片刻,然后挪到了佐伊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刻意维持的平静,没有“我装作不在意”的表演痕迹。她就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工作。
Vital认识佐伊十几年了。他是和安东尼瞎聊的过程中,还有查尔斯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渐渐知道佐伊的妈妈叫尤兰达,MDC的研发首席,做药剂的,最近二十来年做的是心衰靶向药,拿过无数荣誉,被同行评价为“离诺奖只差一个临床试验的距离”。
他还知道佐伊每年会在生日前后收到一封来自某个固定发件人的邮件,内容不长,通常是“生日快乐。附件是几篇文献,也许对你有用。”
佐伊和尤兰达的关系,是一种在vital的社会经验范围外的东西。是一种与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相处的,极端异常的范例。
他完全没法理解佐伊为什么要帮尤兰达跑数据。或者说,他不知道佐伊和尤兰达之间除了那每年一封的生日邮件和偶尔的学术往来之外,到底还剩下什么。在他眼里,这完全是一个陌生人和另一个陌生人,仅仅因为学术路线有重合,而保持着礼貌而稀疏的联系,正常的学生和导师都不止于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她让你帮忙你就帮忙了?”,或者“你们经常这样合作?”,或者“她凭什么——”。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佐伊已经把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正在把那几个标成黄色的异常值一个一个地核对原始数据。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和她在ICU里看血气分析结果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完全是“我在处理一件需要我集中注意力的事”的表情。
Vital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登录Beacon的内部算力平台。平台的监控面板上显示着各项目的资源占用情况——手环项目占了百分之二十九,Puls的后台占了百分之十五点三,无人码头的运维占了百分之十六点五,剩下的目前是空闲资源。他把鼠标悬在那个“空闲”的百分比上,看了两秒,然后把窗口最小化。
“你这个数据集多大?”他问,语气切换成了日常的工作模式。
佐伊头也没抬:“入组四百二十例,随访五十二周,每次随访采集四十多个变量。加上药物浓度的PK数据,加上不良事件记录,加上影像学评估的定量参数,算上中间没随访到的缺失值——”她心算了一下,“大概在三十五万行左右。”
Vital靠在椅背上,在心里默默做了一道算术题。三十五万行,每次随访四十多个变量,加上药物浓度的时序数据,这个数据集的规模在临床试验里不算最大,但对于一个人用笔记本工作站来跑——他看了一眼佐伊桌上那台外壳磨得发亮的老伙计,这台机器他升级过内存和固态硬盘,但CPU还是三年前开始做码头那会儿上市的型号。
“你用这个跑?”他用下巴指了指她的工作站。
佐伊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不然呢?
“你申请Beacon的算力资源啊。”Vital说,“集团有专门给科研项目用的高性能计算集群,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之前给Puls跑模型的时候不是用过吗?”
“那是给Puls跑。”佐伊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是MDC的数据。跨机构合作的数据,按集团的合规要求,不能直接上我们的计算集群。要通过安全审计,要签数据保护协议,要审批——流程走完要好几周。我这周就要出初步结果,麦克斯等着拿去和DSMB开会。”
她说完,把棒棒糖塞回嘴里,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上。
Vital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那些数据表格一页一页地翻,统计模型的参数一行一行地调。
她的动作很快,怎么说呢,她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时候很少有不快的时候。佐伊的脑子像一台并行处理器,数据清洗、缺失值填补、正态性检验、方差齐性检验、组间比较的统计方法选择——所有步骤同时运行,不需要停下来想“下一步该做什么”。
Vital忽然觉得有点心酸,有点替佐伊觉得不值。
佐伊的妈妈是MDC的研发首席。是蹲在实验室里不出来的人,是满世界参加学术会议的人,是那个每年只给她发一封生日邮件、附几篇论文,经常连落款都不写的人。
现在这个女人给她发了一个三期临床的数据集,让她帮忙跑统计分析。而佐伊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你有事了开始联系我了”的怨怼,没有任何“你是不是只有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我”的委屈。她只是打开电脑,直接开始干活。
“你那台工作站,CPU该换了。”Vital捧着自己的电脑,挪到佐伊对面坐下来,登录Beacon的算力平台,直接点进了资源申请页面。“我帮你写个申请。数据保护协议走快速通道,就说MDC的合作项目已经通过伦理审批了,安全审计可以并行。”
佐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她说。
Vital低下头,开始打字。申请理由他写得很认真,用的是那种在MIT写实验报告时练出来的简洁务实的风格。申请计算资源用于多中心临床试验数据统计分析,数据来源MDC,PI尤兰达·普林斯,合作方BeaconCare,临床PI麦克斯。数据安全协议已签署,伦理审批文号附后。紧急程度:高。理由:DSMB会议日程已定。
他写完,检查了一遍,点了提交。然后抬起头,看着佐伊。
“DSMB什么时候开会?”
“下周三。”
“好。来得及,再不行我去算力中心那边刷脸,再不行就去那边冲咖啡。”
佐伊微微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数据。Vital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看着天花板。
“佐伊。”
“嗯?”
“你妈妈知道你可能会用Beacon的算力帮她跑数据吗?她如果自己想用,干嘛不直接找查尔斯?”
佐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继续敲键盘,“她邮件里写了。数据量有点大,你那边如果算力富余的话帮我跑一下初步分析。”
Vital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封邮件的内容复述了一遍,用和复述医嘱时一模一样的平淡语气。
他没也再问。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刷新了一下算力平台的审批进度页面。申请状态显示“审核中”。他又刷新了两次,还是“审核中”。他把页面留在那里,最小化,然后打开硬件组的共享文档,开始看下周的打样计划。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键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