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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婚礼 正常人的生 ...

  •   五月第三个周末,佐伊调走了两个夜班。安东尼让艾登和Lisa带着住总们盯住ICU,他们要跟着Vital去一趟德国。Vital嬉皮笑脸的在安东尼办公室冲了两轮咖啡,给值班的所有医生护士都来了一份埃塞的酒香拼配,并且承诺了给大家带黑森林的果酱。

      Vital的妹妹叫Louanny,比Vital小三岁,在法兰克福一家设计事务所做法务。新郎就是之前Vital嘴里那个“特别好”的荷兰人,叫Daan,做工业设计的,个子很高,说话很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像一只体型过大但性格温顺的伯恩山犬。一米七五的Louanny站在他旁边,只到他肩膀,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笑起来灿烂得像黑森林里刚冒出来的太阳。她的指甲上贴着精致的亮片——不是那种夸张的、会在灯光下闪得人眼花的亮片,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在自然光下才会偶然折射出一小片彩虹的温柔亮片。佐伊注意到了,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婚礼在Triberg的一个小教堂举行,就是Vital小时候长大的那个小镇。教堂不大,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五月底的黑森林,满山满谷都是深绿色的冷杉,空气里有松针和青草的气味,远处能听到瀑布的水声——就是Vital小时候翻栅栏去采野草莓的那个方向。停车场旁边有一条小径通向瀑布,路标上画着一个徒步者的剪影,下面写着德文:Naturpark Südschwarzwald。

      Vital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绿色的领带,站在教堂门口迎客。他说德语的语速比说英语时快了至少两倍,跟每一个进来的亲戚拥抱、拍肩膀、大声说话,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惊起橡树上的一群麻雀。他大哥和他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肩膀更宽,头发更短,笑起来的时候下颌角的弧度比Vital更硬朗。二哥则更精瘦,眼神更锐利,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一片细密的纹路,把他那副精明的外壳全拆了。三个兄弟站在一起,像一堵厚实的、温暖的人墙。

      他把安东尼和佐伊带到他父母面前。这是他之前说的——“我想让我家里人认识你们。不是视频电话那种认识。是真的坐到一张桌子上。让我妈亲眼看看你们有多瘦,然后逼你们吃她的烤猪肉。”

      他父亲是个身材魁梧、手掌又厚又暖的老工程师,退休前是奔驰的底盘专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口袋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矢车菊。他握手的时候上下摇了三下——那种德国式的、认真的、有节奏的握手——然后看着安东尼说:“Vital说你是他伦敦最好的朋友。他说你很会照顾人。他说有你在他身边,我们可以完全放心。”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

      安东尼还没来得及回答,Vital的母亲已经从他身后挤过来了。她穿着一条深紫色的连衣裙,围着围裙——教堂仪式还没开始,她已经惦记着待会儿婚宴上的菜了。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盘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卷曲起来,贴在额角。她先看了看佐伊,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是握一下就松开的那种社交握手,是两只手包住佐伊的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然后用慈爱的口吻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是不是在伦敦没好好吃饭?”

      她看了一眼安东尼,又看了一眼佐伊,那眼神是全世界所有擅长用食物表达爱的母亲通用的眼神——既心疼又责备,既温柔又不容拒绝。“婚礼结束你们别走,我给你们装好吃的带回去。”

      Vital站在边上给妈妈当翻译,神情里的得意藏也藏不住。佐伊看了一眼Vital,用眼神说:果然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Vital的爸妈转身去接刚来的亲戚,Vital留在安东尼旁边调皮的眨眼睛:“我说了吧。你们别怕。她给吃的你就接着。不接她真的会生气。上次我大哥的女朋友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客气了一下没添第三碗,我妈伤心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炖了一锅牛肉汤送过去。”

      婚宴上,Vital的母亲端出了她亲手做的黑森林蛋糕、烤猪肩、自制酸菜,还有一整个烤盘那么大的奶酪面疙瘩。烤猪肩的外皮烤成了深琥珀色,用叉子敲一下能听到脆壳碎裂的轻微声响,里面的肉用慢火炖了一整夜,纤维已经软到用叉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酸菜是她自己腌的,用的是施瓦本地区的传统配方,加了苹果和白葡萄酒,酸味柔和而不刺激。奶酪面疙瘩上铺了厚厚一层烤化的埃门塔尔奶酪,表面焦黄起泡,挖一勺能拉出半米长的奶酪丝。

      佐伊一个人吃了两片黑森林蛋糕。蛋糕体是用Vital母亲自己泡的樱桃白兰地浸过的巧克力海绵蛋糕,奶油层里夹着整颗的去核樱桃,顶层铺满了巧克力碎屑。她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慢了一拍——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吃到需要停下来重新校准一下味觉基准。Louanny注意到了,把自己盘子里的最后一朵奶油花拨到她碗里,笑眯眯地挤了挤眼睛,小声说:“我哥跟我们说了你爱吃甜的。我们全家现在都知道你爱吃甜的。我妈妈烤蛋糕的时候把所有装饰糖花罐子都摆出来了——她是那种觉得‘爱吃甜食的孩子都是好孩子’的人。她说伦敦那地方整天吃炸鱼薯条,甜品难吃得要命,你肯定很久没吃过像样的蛋糕了。”

      安东尼正在帮Vital的父亲切烤猪肩,听见这句话,切肉的刀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佐伊。佐伊端端正正坐着,正往第二片黑森林蛋糕上插叉子,努力若无其事的无视安东尼揶揄的目光。她的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小块奶油,可自己没察觉。安东尼把刀下的那片猪肩肉切好,放在Vital父亲的盘子里,然后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轻笑了笑。

      晚上,婚宴在教堂旁边的酒窖延续到了深夜。酒窖是那种有几百历史的石砌地窖,拱顶上还留着当年修道士们存放葡萄酒桶时凿出的凹槽。烛台放在每一张木桌上,火光在石墙上跳动。Louanny换了婚鞋,穿着一双闪着亮片的平底鞋,踩着舞步在石板地上转圈——她的丈夫Daan笨拙地跟在她后面,步子慢了两拍,但Louanny不在乎,她拽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臂拉过头顶,让他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一样旋转,然后在他转晕之前把他拉回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Vital和他两个哥哥在一旁起哄,用一种只有德国人才能掌握的节奏拍着桌子,把酒杯敲得叮当响。有个喝多了的叔叔开始唱一首关于黑森林布谷鸟的民歌,旁边的人跟着和声,歌词里全是“布谷布谷”和“春天来了”,但调子听起来像一首军队进行曲。

      佐伊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杯不能喝的雷司令——安东尼批准她闻了三分钟,然后没收了,换成了气泡苹果汁。她低头闻了闻苹果汁的杯口,醋酸发酵的香气很淡,和雷司令的矿物感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她没有抗议。她靠着安东尼坐在长桌边,把腿上的PICC抱在怀里,猫玩偶的橘色虎斑被烛光映得有点发红。Louanny在舞池里转圈的时候,亮片鞋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串细碎的光点。

      佐伊忽然轻轻地呼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音乐盖住。

      安东尼侧头看了看她,“怎么了?”

      “Vital的家人都特别好。”

      “嗯。特别好。”安东尼把那杯被没收的雷司令端在自己手里,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佐伊的椅背上,虚虚地悬在她肩膀的位置,没有真的搭上去,但距离很近,近到她的发丝能蹭到他的指节。

      佐伊把PICC从膝盖上捞起来抱紧了一点,橘色的虎斑脑袋靠在她的锁骨上,“我现在好像知道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了。不是那种从书上看到的、从外面观察到的。是真的知道。比如一个妈妈会给女儿烤蛋糕,会在她结婚的时候哭,会给远在伦敦的朋友装一整盒吃的带回去。比如三个兄弟会为了妹妹被欺负了就在校门口蹲三天,然后在她长大以后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她嫁给一个说话很慢的荷兰人。所以,我现在好像知道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PICC的尾巴上慢慢捻着。安东尼没有打断她,等着。

      佐伊的声音又轻了一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坦白什么,“我以前以为,正常的生活就是不出事。不发病,不抢救,不半夜被推进急诊室。但好像不是的。好像正常的生活是这样的——有人给你烤蛋糕,有人追着你喂猪肩肉,有人在婚礼上喝醉了开始唱歌,有人在你吃蛋糕的时候悄悄把最好吃的奶油花拨给你。正常人的正常的生活,和我从小到大的那个世界,不是同一个。”

      安东尼把手从椅背上移开,落在她头顶上。手掌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嗯。你正在学会这个。不急。”

      后来他们没待太晚。起哄的年轻人还在楼下狂欢,Vital喝得脸红彤彤正搂着荷兰新郎高唱德国队歌——那是一首关于足球和啤酒的、旋律极其简单但歌词极其冗长的歌曲,Daan不会德语,但也在努力跟着哼哼。安东尼和佐伊已经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镇上的小旅馆。小旅馆是那种木结构的老房子,楼梯踩上去会吱呀作响,走廊里飘着松木家具和旧书的气味。夜风里的冷杉味道浓得像是从远古的森林里一路赶过来的,星光是记忆里苏格兰的那种亮——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冷杉的黑色剪影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佐伊走得很慢,把鞋子踢掉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温热的石板地上——石板被白天的阳光晒透了,到夜里还留着余温,踩上去像是踩在某种活着的、有体温的表面上。安东尼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表情,没开口。

      他们住了一晚。睡到自然醒,中午去Vital父母家吃了午饭——Vital的母亲给他们装了满满一纸袋吃的,有密封好的烤猪肩、装在玻璃罐里的自制莓果酱、一整个还没切的黑森林蛋糕、以及一包真空包装的施瓦本香肠。佐伊接过纸袋的时候,用德语说了句“Danke”,发音不太标准但很认真,Vital的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拉过来抱了抱,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德语,语速太快,佐伊没听懂。后来Vital告诉她,那句话的意思是:“你随时都可以来吃饭。不用带礼物,带着你的猫就行。”

      ——她指的是PICC。

      午饭后,他们在瀑布旁边的小径上散了很久的步。佐伊站在瀑布底下,仰着头看水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砸下来,溅起的水雾被夕阳染成金色。她的冲锋衣上很快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睫毛也是湿的,但她没躲,只是站在原地,把PICC从背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让它在水雾里也感受一下黑森林的味道。

      回伦敦的航班上,Vital脸红红地靠在舷窗边睡着,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佐伊在旁边翻一本看了很久都没看完的哲学入门——这本书她从十八岁开始看,每次看个十几面就被工作打断,书签一直停在第二章和第三章之间,今天终于翻过了第三章的最后一页。

      她把书签夹好,合上书,看了看舷窗外面的云层。

      安东尼坐在前排,耳机里放着白噪音,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机舱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光斑。飞机穿进不列颠灰沉沉的低云时,佐伊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接下去那一长串安安静静的白班夜班和会议——不是那种“我不会再被击垮”的准备,而是“就算被击垮了,也没有关系”的准备。

      她把PICC抱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睛,等飞机落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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