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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新节奏 快吃,别逼 ...

  •   五月中旬,荷兰阿姆斯特丹港。

      无人码头三期全线跑通的那天傍晚,汉克包下了港区附近一家运河餐厅的整个露台。餐厅是那种典型的阿姆斯特丹老建筑——窄长的门面,陡峭的楼梯,露台直接架在运河上方,木栈道悬空伸出,底下就是墨绿色的运河水。

      北海的风从入海口灌进来,把棉布窗帘和桌上的餐巾纸一起吹得哗啦啦响,但没人介意。有人伸手把飞走的餐巾纸从空中捞回来,压在啤酒杯底下,然后继续讲刚才的笑话。技术团队的工程师们举着啤酒碰杯,瓶颈撞击的声音和远处码头AGV行驶的低频嗡鸣混在一起。有人把AGV的调度数据做成了搞笑的纪念T恤,上面画着码头的远景线稿图——岸桥、堆场、防波堤,还有那些在仿真界面里跑了无数遍的绿色小车的行驶轨迹——叠着印着两行字,一行是荷兰语,一行是英语。

      ——它终于不撞了。

      佐伊坐在长桌靠栏杆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气泡水,手里捧着一小碗炸薯条。薯条是荷兰式的,比英国薯条粗,炸了两遍,外皮焦脆,里面是绵密的土豆泥质地。她一根接一根地慢慢吃,Vital偷偷拍了她吃薯条的侧脸,私信发给安东尼,附言:你女儿吃薯条的样子活像一只仓鼠。

      佐伊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外面套了件薄冲锋衣——荷兰的五月,傍晚还是凉的,运河水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对岸船屋的灯光晕成模糊的光团。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灰白色的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然后继续吃薯条。Vital坐在她旁边,已经喝了三杯啤酒,正在跟汉克吹嘘他的液冷系统如何在暴雨天稳如磐石。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脸上带着那种被海风吹了一整天之后特有的红——不是晒伤,是风和盐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汉克听得频频点头,忽然转头对佐伊竖起大拇指:“你的团队,整个团队,太厉害了。这是我见过的最顺利的联调。这个正常情况下二十个人的团队要做三年的项目,我们十几个人做了六个月,天呐!”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荷兰口音,把“正常情况下”说得像在念一份技术规格书的免责声明。

      佐伊把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本质上来说——”她故意停了一下,Vital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差点把啤酒洒在裤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抓了一张餐巾纸按在膝盖上,肩膀还在抖。“——是的,挺顺利的。”

      汉克没听出这个“官方吐槽最为致命”,神色很认真地跟她碰了碰气泡水的杯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轻,被运河上的风吹散了,但汉克脸上的笑意没有散。这个在北海航运圈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荷兰人,在项目启动之初曾经对着佐伊的年龄和简历沉默了很久——不是怀疑,是那种“我需要重新校准一下我对世界的认知”的沉默。而现在,他用一双被海风吹得粗糙的大手捧着一杯气泡水,对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姑娘说“太厉害了”,语气真诚得像在做毕业论文答辩。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天还没彻底黑透。荷兰夏天的夜晚来得很晚,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橘色,运河水面上的雾气被晚霞映成淡紫色。佐伊走得很慢,Vital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大包荷兰焦糖华夫饼——汉克说这小姑娘爱吃甜食,硬塞给Vital让他留着喂佐伊。康妮走在他们后面,正在跟查尔斯和安东尼发消息汇报行程。她的手机屏幕在夜色里亮着一小块白光,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三期全线跑通,团队聚餐已结束,明日航班回伦敦。佐伊状态良好,晚餐吃了大半碗薯条和一份煎鳕鱼。附:汉克送了焦糖华夫饼,已收入行李箱。

      “明天早上九点的航班。”康妮追上走在前面的两个工程师,把手机屏幕亮给佐伊看。屏幕上是查尔斯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好的。

      “查尔斯说,他在伦敦等你。他说,你回来以后能不能——”

      “可以。”佐伊没等她说完,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缩了缩脖子。运河上的风又凉了一层,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漫过栈道的木板缝隙。“回去休息,短时间里我不想出差了。累了。”

      Vital在旁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华夫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焦糖的碎屑从他指缝里落下来,他低头把掉在衬衫上的碎屑捏起来吃掉,含含糊糊地说:“你终于肯歇了。安东尼要知道这个消息,大概要把整个Beacon Care的咖啡机都擦一遍。”

      “他擦咖啡机干嘛。”佐伊斜着眼看了看vital。

      “高兴啊。他高兴的时候不都是那样——抿着嘴,要笑没笑出来的样子,不说话,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把办公室抽屉理得整整齐齐。钙片维生素软糖巧克力棒棒糖,按保质期远近从里往外排。冰箱里的水果标签朝外。家里也是,杯子架上的杯子把手角度都一样,抽屉里的刀叉跟手术器械似的……锃亮一排……”Vital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一种“我观察了很久终于总结出规律”的语气,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这个人的强迫症真可爱”的笑意。

      佐伊嘴角弯了一下,“你自己的工具台不也是锃亮一排?”

      “喂!那不一样!我是工程师!我要尊重我的劳动工具!没有干净的台子就焊不出完美的板子!安东尼擦干净的咖啡机难道能做手冲?”

      回伦敦的航班上,佐伊靠着舷窗睡了一路。飞机穿过荷兰上空最后一片积云时,舷窗外的光线从灰白瞬间变成了金色。康妮坐在过道位,每隔半小时就偷偷探头看一眼她手腕上的手环数据:心率78,血氧97,都在正常范围。康妮放下心来,把毯子往佐伊肩上拉了拉,把垂在座椅扶手外面的毯子边缘掖进她的臂弯里。这几年下来,这个动作从一种职业要求变成了肌肉记忆,又从肌肉记忆变成了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审批的本能。

      落地之后,佐伊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节奏。

      不是不忙——她的日程表拿出来还是能让普通人心肌缺血。
      周二和周五值白班,周六和周日值夜班,周一、周三、周四在技术中心开会。

      无人码头虽然全线跑通了,但后续的维护、监控、小版本迭代还是需要她经常盯着——利物浦港的AGV在夏季高温下出现了新的传感器漂移模式,费利克斯托港的潮汐模型需要根据第一季度的实测数据做一次参数校准,南安普顿的液冷系统在连续两周的晴天之后终于确认了长期稳定性。

      Puls那边每周要抽两个晚上看后台数据,预警系统铺到第二十二个城市之后,假阳性率从去年冬天的7.3%微微漂到了7.8%,莫妮卡发了邮件请她“抽空看一眼”,她花了两个晚上把问题定位在新接入的两家医院的院前数据录入格式不一致上,写了个数据清洗脚本推过去,7.8%又回到了7.4%。医疗手环的技术方案还在写,有些模块只有她能做——核心调度算法的优化、不同传感器调用的协同策略、以及个人健康管理系统与Puls之间的接口协议。但所有这些都是可以在伦敦完成的,不需要凌晨三点在港口集装箱铁皮屋里蹲着,不需要在暴雨里爬塔吊,不需要被海风吹到嘴唇干。

      更重要的变化不是工作内容,是她的节奏。她开始学着在日程里留出缝隙——不是被安东尼逼着的、讨价还价之后的妥协性缝隙,是她自己主动预留的、不需要任何人在旁边盯着的真正的休息时间。

      周一晚上和周三晚上是佐伊的备班周期,她不用去ICU,但是必须随时等候召唤。

      她终于真的把这两个晚上空出来了——不再顺路走到19楼的工作室拿个资料,然后再顺手加班到凌晨两点——而是在傍晚六点准时结束所有的技术中心会议,换衣服去安东尼办公室,等他下班,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鸡排。

      周六和周日都睡到自然醒,去沙发上抱着PICC看书。虽然看的是技术文档和医学期刊,或者打开工作站看一眼Puls后台,偶尔被Jotish一个电话叫去19楼讨论某个新项目的技术方案,但讨论完之后她会回27楼,在傍晚的时候补一个一个半小时左右的小睡,来准备这两天的夜班。

      其他会议日的傍晚,她和安东尼去泰晤士河边散步。这是安东尼提议的,说每天半小时户外活动对循环好。走得不远,就是从医院侧门走到河岸边,沿着河堤走一段,看一会儿驳船,再走回来。

      安东尼开始重新喂她。不是随便喂,是有计划的喂。他发现佐伊做空中飞人的那几个月又轻了两公斤——上秤的时候46.5,安东尼看着那个数字,把佐伊抓回来站上去重新校准了一遍。46.5,没错。

      “二点五公斤。”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语气像在ICU里报一个不理想的化验指标——不是焦虑,是那种“我需要解决这个问题”的冷静。他把火调小,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佐伊。“对你这小基数来说,这是个大问题。你术后本来肌肉量就不够,脂肪储备几乎没有,体重掉下去掉的不是水分,是你好不容易长回来的那点宝贵的储备。”

      他没有说完——没有说“这会增加术后心律失常的风险”,没有说“如果再来一次心包炎你拿什么扛”,没有说这些佐伊比他更清楚的专业术语。他只是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里,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定个规矩。按营养科的热量要求吃饭!”

      佐伊坐在沙发上,抱着一碗洗好的草莓,把PICC放在膝盖上,委屈巴巴的说了句“我吃的”。

      “你消耗的太大了。出差那种有一顿没一顿的吃法根本顶不住。”安东尼把煎好的鳕鱼排从平底锅里滑进盘子——鱼皮朝上,边缘煎到金黄酥脆,鱼肉用刀背轻轻一压就能看见肉瓣一层一层分开。他把一碟土豆泥和一小碗蒸西兰花搁在托盘上,土豆泥里加了黄油和一点点肉豆蔻粉,西兰花蒸到刚好断生。他把托盘端到她面前,“从今天开始,一天三顿正餐,两顿加餐。上午十点水果坚果,下午四点酸奶和全麦饼干。宵夜代餐奶昔加一勺蛋白质粉,可可、草莓、香草味道的随便你自己挑。每周末称一次体重,我来记。”

      佐伊看了看面前那盘鱼排,又看了看安东尼。他的表情跟交班室给规培生下医嘱时一模一样——不是在商量,是在告知。

      “你把我当病人管。”

      “你本来就是病人。”安东尼叉着腰。

      “可我也是医生。”

      “你是我的病人。”安东尼在她对面坐下来,切开自己那份鱼排。鱼肉在叉子上散开,热气从断面上升起来,“快吃。别逼我喂你。”

      佐伊切了一块鱼排,塞进嘴里。鳕鱼的肉瓣一层一层分开,表皮煎到金黄酥脆,里面还是半透明的,带着黄油的香气和一点点海盐的咸味。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叉了一块土豆泥。

      从那天开始,每周六早上,佐伊会在公寓的体重秤上站一次。数字从46.5慢慢升到46.8,然后是47.0,然后是47.5。47.5那天安东尼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个“可”,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继续。括号后面又加了一句:今天安排多吃半份牛腩。

      他把备忘录截图发给查尔斯,查尔斯秒回了一个咖啡杯的表情包——的确是从安东尼那里偷的。

      收到这个表情包,安东尼忍不住摇了摇头,这父女俩,一个比一个不会表达感情,连偷表情包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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