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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该我守你了 流感季的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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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季的风是从泰晤士河口灌进来的,带着北海的湿冷,钻进砖缝,钻进窗框,钻进每一个在户外停留超过三分钟的人的骨头里。Beacon Care的急诊大厅从十月的第一周开始就没有空过。流感病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每一个免疫系统不够坚固的人身上。老人、孩子、术后恢复期的病人、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的患者——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急诊的分诊台前,咳嗽、高热、呼吸急促,血氧饱和度在正常值的边缘摇摇欲坠。
十月中旬,Beacon Care的ICU开始加床。先是走廊尽头加了一张,然后是护士站对面,然后是值班室旁边的过道。到十一月第一周,加床加到了五号。二十五张核定床位全部满员,还有五张临时床位挤在走廊里,监护仪的线缆从床头牵出来,沿着墙根走,被胶带固定在地胶上,像一条条沉默的静脉。
等候区坐着家属,分诊台的护士嗓子全哑了,叫号器的电子音从早响到晚,ICU的谈话室总是不够用。救护车在急诊室门口排着队,红□□整天转着,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安东尼已经连续值了四个夜班。不是排班排的,是病人太多,住总忙不过来,他留下来盯着。
凌晨三点处理完一个急性左心衰,四点半接了一个从急诊转上来的重症肺炎,六点刚写完交班记录,七点又来了一个术后出血的。他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闭了二十分钟眼,然后被护士叫醒——八床的血压掉了。那天他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在食堂坐了十五分钟,吃了一碗已经凉透的奶油蘑菇汤,还有两块发硬的面包。他嚼着面包的时候在想,佐伊今天在港口,那里大概也在下雨。
佐伊这次出差是去南安普顿。港口的调度系统接口出了问题,需要紧急调整。她带了自己的助理和三个技术中心的小兵,本来计划两天解决,结果现场的数据格式和文档里写的不一样,她在码头蹲了四天。
Vital带团队去了阿姆斯特丹,那边的边缘计算节点在冬季绵延的雨天过热,他在机房里泡了整整一周,出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焊锡味混着霉味。
三个人已经两周没见过面。三个人的群聊里,消息从每天几十条变成了几条。佐伊发一句“现场数据格式不对”,Vital回一个狗叹气的表情包。Vital发一句“阿姆斯特丹又下雨了”,佐伊回一个猫点头。安东尼的消息越来越少,一整天只有凌晨发来的一句“今天稳住三个”。佐伊回一个猫猫点头,但安东尼没有再回过。
南安普顿的第四天傍晚,问题终于解决了。佐伊把更新推送到测试环境,看着AGV的路径规划恢复平滑,然后把工作站一合,对助理说:“订票,回伦敦。”
司机把她接回Beacon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ICU,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监护仪的嘀嘀声,加床的病人靠在床头吸氧,家属坐在折叠椅上打盹。她穿过走廊,脚步很轻。安东尼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安东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病历,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敲。
他的脸红得不正常,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聚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哑的。
佐伊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什么都没说,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心贴上去的瞬间,滚烫的热度瞬间击穿了刚从雨幕里回到室内的手。佐伊把手收回来,拿起他桌上的工牌,刷开了他的电子病历权限。
体温曲线从傍晚开始往上走。晚上八点,37.8。十点半,38.4。十二点,38.0。现在凌晨一点不到…佐伊从安东尼抽屉里翻出耳温枪,39.2。
退烧药在十点半吃过一次,只压住不到两小时。叠加上这个季节,这个环境,佐伊都不用看核酸报告,流感。
“你的副主任呢?”佐伊把耳温枪放回抽屉,关上。动作很轻,但抽屉滑进轨道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低低的咆哮。
“Lisa昨天早上开始烧,回去了。”他清了清嗓子,“没人了,住总倒了一个,规培回去了三个,护士请假了两个。不过护士长在。我就是帮忙盯着医嘱,写写病程,不碍事。”
安东尼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回键盘上,指尖悬在刚才停住的那一行。
“起来。去睡。”佐伊抬手抓着安东尼的胳膊肘,把他往沙发那边拽。椅子带轮子,安东尼连人带椅子滑了一下,屁股压根没动。
佐伊恼了。
她劈手抢走安东尼手里的鼠标和键盘。弓着身子站在办公桌边,三两下给安东尼本人下了一套补液,退热的,补充维生素的,平衡□□的,还有奥司他韦,她不知道安东尼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症状的,可能已经过了最佳窗口期,但是用上比不用要好。
“佐伊…”安东尼有点想笑,没什么力气,没能笑出来。
“Antony Lesong!这是医嘱!”佐伊板着脸。她第一次用这个表情看着安东尼,比她在技术中心大例会的时候还要严肃三分,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写满了:请你配合!
安东尼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是说不出口。可能是高烧把所有的语言都融化了,只剩下沉重的、像被浸透了的棉花一样的困意。也可能是他太信任佐伊了,比信任新来的那两个住总还要多一些,知道有她在,ICU不会有事,可以放松休息了。
他顺从的站起来,脚有点软。佐伊把他拽到沙发边,让他躺下。他感觉到佐伊把毯子盖在自己身上,感觉到她把台灯调暗,感觉到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听见她打开工作站的键盘声,很快,很稳。然后他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就睡着了,护士什么时候进来给他补液的,都完全没意识到。
药房打电话来的时候,佐伊刚把安东尼的病程记录补完。屏幕上跳出“请核对处方”的弹窗,她点开,是安东尼之前开的一张抗生素处方,审方系统识别出签字和平时不一样。这张单子佐伊代签的,Zoey prince (for A.L.)标准的代签格式。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
“ICU值班室。”
“呃,请问是安东尼主任吗?这边是药房,有一张处方签字——”
“安东尼主任发烧了。我是佐伊,他的班我来值。”她顿了顿,“处方是我开的,ICU住总艾登已经核对过并加签了。流程合法合规,有问题可以发邮件,我工号BC0017。”
电话那头听着这个仅次于院长的工牌编号,沉默了两秒。“好的,普林斯博士。”
佐伊把电话挂了。
护士长是在配药室听说这件事的。
值夜班的护士推着治疗车回来,说佐伊在安东尼办公室开了药,把那个永远不肯停下来休息的安东尼摁在沙发上睡觉输液,然后自己坐在工位上帮安东尼写病程。
护士长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液体,往值班室走。她没有推门,只是站在外面,透过那条窄窄的玻璃窗看着里面。
她看见佐伊坐在安东尼的椅子上,披着他的白大褂。白大褂太大了,肩缝滑到上臂,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她面前开着两个屏——左边是ICU的后台监控,二十五个病床的波形一格一格地跳着,那是安东尼的电脑;右边开了一台很大的笔记本电脑,界面上的东西她看不懂。安东尼躺在沙发上睡觉,毯子包的好好的,那个被佐伊取名叫PICC的玩偶被安东尼抱在怀里,从毯子边缘露出一截猫尾巴。橘色的虎斑在阴影里显得灰蒙蒙的。
她想起十几年前,这个孩子第一次跟着安东尼查房的时候,被心外科的护士长追着问“你怎么又乱跑”。那时候她那么小,卫衣的帽子抽绳在胸前晃来晃去。这孩子回答“花园今天有点热”的时候,眼睛眨巴眨巴的,一脸无辜。现在她坐在这里,披着安东尼的白大褂,替他值夜班。现在,当年想逮住她的大姐大都已经退休了。
护士长轻手轻脚的走了。
凌晨三点半。佐伊把IDE最小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安东尼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变成一种浅浅的粉。
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在往下走。她把他手背上的留置针敷料按了按,确认没有渗液,然后把毯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
佐伊戴上口罩,穿上隔离衣,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暗而暖,像一条沉在海底的隧道。护士站的电话安静着,住总艾登趴在护士站的桌上补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下意识要站起来。她摆了一下手,示意他继续睡。
她一个一个病床走过去。一床,透析患者心衰,直接上了CRRT,血压128/78,稳定。二床,呼衰,呼吸机SIMV模式,潮气量四百二,氧浓度四十五,血氧九十六,稳定。三床,感染性休克,去甲肾上腺素零点一五微克,血压一百零二比六十一,乳酸从五点二降到三点八。她站在三床旁边多看了几分钟。这个病人是她上周和安东尼讨论过的那个——肝切除术后感染,抗生素方案调整过两轮。她把今天的血培养结果调出来看了一眼,阴性。药敏还没出。
四床空了,之前那个慢阻合并感染的病人稳了一整天,晚上十点多转回了呼吸科。五床,多发伤术后,镇静状态,Ramsay评分五分,生命体征平稳。她检查了微量泵的管路,有一根延长管的接口有点松,她把它拧紧了。六床……
五点一刻,她走完一圈回到值班室,把隔离衣和口罩扔进医疗废物桶,用酒精擦手液搓了两遍手。然后坐下来,开始写夜班记录。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很快,很稳,偶尔停下来——她在查某个检验结果的趋势,或者在核对某条医嘱的执行时间。安东尼的呼吸声从沙发那边传过来,规律,绵长。烧退了。
六点,刚刚消完毒的四床新收了一个病人,一个重症肺炎的小孩子,九岁,三凹征典型到住总没忍住拍照留念。佐伊走过去,轻轻握了握那个孩子的手。
孩子神志不清,送上来的时候血氧掉到了89,没有回应。
镇静,紧急插管,急查血气,PCD,LDH,血培养全套……佐伊一边开检查,一边没忍住想,安东尼那么多年来,辛苦了。
早上七点,佐伊写完了所有病程记录。她把每一条夜间的变化都标注清楚——心率趋势、血压波动、呼吸机参数调整、检验结果回报、用药调整及依据。她把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纸整理好,夹进病历夹,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然后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从安东尼的柜子里找了一根没拆封的牙刷,刷了牙,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安东尼睡梦里翻了个身,把PICC踹到了沙发下面,佐伊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把它和安东尼的枕头挨在一起。
九点,交班室。
住总、住院医、规培生、护士长、当班护士,一大堆人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佐伊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她穿着安东尼的白大褂——太大了,袖子挽起来才露出手指头,但她穿得坦坦荡荡,像那本来就是她的衣服。她把夜班记录投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往下讲。
“一床,心肾综合征,注意CRRT的管理,急性发作期,建议容量控制小于1.5L每日。今天白班注意血钾,凌晨四点查过一次是三点七,建议十点复查。同步注意贫血,建议一并复查。”
住总和主治们啪的一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低头开始记笔记。规培们互相使着眼色,偷偷确认,这居然是做了预警系统的那个传说中的普林斯博士。
“二床,呼衰,SIMV模式下人机配合良好,血氧稳定。但潮气量在凌晨五点左右有一次波动,从四百二掉到三百八,持续约七分钟,自行恢复。我查了呼吸机波形,是管路冷凝水导致的触发延迟。已经让护士处理了。白班注意管路维护,尤其是靠近加温加湿器的那一段。”
“三床,感染性休克,去甲肾上腺素从零点一五微克降到零点一二,血压稳定。乳酸三点八降到二点九。血培养阴性,药敏未出。目前的抗生素方案暂不调整,等药敏结果。”
她讲完所有病人的情况,把屏幕切换到总结页。
“过去十二小时,ICU收治一,转出一,无死亡。目前二十五张床满床,加床五张,共三十张。夜班期间无抢救,无恶性心律失常事件。”
她停了一下,看着房间里的人。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值班电话更改为我的手机。安东尼主任病假。副主任Lisa也病假。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内线打1901,系统会自动转接。我会在十九楼,或者在值班室。”
“请问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住总艾登看了看左右,清了清嗓子,“没问题。”。
“交班结束,散会。”
护士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佐伊把那件过于宽大的白大褂袖子又往上推了一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和手腕上那个显示着心率数字的手环,她站的近,看见了那个小字,看不太清,但可以确定是个三位数。
她的眼眶湿了。当年她还是个小护士,她看着安东尼怎么把这个孩子守下来,看着安东尼守过无数病人,但她没想到,有一个孩子居然能成长成这样,还回来守着安东尼。
十一点一刻,安东尼醒了。
不是那种被吵醒的醒,是睡够了、退烧了、自然醒过来了。一睁开眼,看见了一只玩具猫在和自己大眼瞪小眼。
安东尼把自己撑起来,靠在沙发上,毯子堆在腰间,留置针还埋在手背里,液体已经滴完了,护士来拔过了。他看见佐伊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打字,穿着他的白大褂,袖口挽了两道,衣摆快垂到膝盖,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醒了?”佐伊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两秒,拿开。这是安东尼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她连摸额头的时长都学得一模一样。
“大约三十六度八。”她说。
安东尼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学我。”
“啧。”佐伊撇了撇嘴, “不学你学谁?”
安东尼闭了闭眼,往沙发上一靠。刚退热,浑身还有点累,肌肉不酸疼了,但提不起精神。
佐伊嘎啦嘎啦把糖嚼碎吞了下去,把棒棒糖的棍子扔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司机打电话。
“十二点,LG2。嗯。送安东尼医生回家。”电话那头应了。她报了安东尼公寓的地址,然后补了一句:“一会儿辛苦你盯着他上楼,到了给我发消息。”
“那您自己呢?”司机问。
佐伊看了一眼安东尼。“我吃过午饭直接回总部。你晚上七点来总部接我。”
安东尼把猫咪玩偶抱在手里搓圆又捏扁,佐伊有点看不下去,伸手把PICC从安东尼手里接过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只露出一个橘色的脑袋。然后她看着安东尼。“吃饭。然后回家睡觉。”
安东尼从沙发上站起来,披上自己的外套。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点。临走,他把桌上的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是热茶,佐伊泡的。
食堂里人不多,还没到午饭高峰,只有几个交班的护士坐在角落里喝咖啡。佐伊端着托盘走过来,两份茄汁意面,一份水果切,一杯热巧克力,一杯热红茶。她把红茶放在安东尼面前,把热巧克力留给自己。安东尼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她面前的热巧克力。“你怎么不喝口咖啡?你没睡。”
“早上喝过了。”她叉起一口意面。
安东尼没追问。他低头吃了一口面。番茄酱的味道很浓,意面煮得有点软,不是他做的那种。但他饿了,烧了一整天,现在胃口终于回来了。
佐伊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手机。群聊里Vital在问安东尼怎么样了,她回两句,告诉那条操心的大狗安东尼已经退烧了。吃完饭,车已经在等了,司机站在车旁边,看见他们走过来,拉开了后座的门。安东尼坐进去。佐伊从自己背包里掏出那只猫玩偶,以及安东尼的口服药,从车窗里递进去,“拿着。让PICC陪你睡午觉。”
“不要做饭,我七点给你带。”佐伊又追了一句。
安东尼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的。”
“什么?”
“这些。照顾人。”
佐伊想了想。“跟你学的。”
她直起身,拍了拍车顶。司机发动引擎,车慢慢驶出地库。安东尼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车拐过弯,上坡,看不见了。
傍晚七点,佐伊带着打包的晚饭敲开了安东尼公寓的门。番茄牛腩通心粉,用铝箔纸包了两层,打开的时候还在冒热气。安东尼坐在沙发上,PICC趴在扶手上,橘色的虎斑被落地灯照得很暖。她坐在对面,把通心粉分了两份。两个人各自吃着,客厅里只有叉子碰到餐盒的声音。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伦敦的秋冬季天黑得很早,但屋里灯亮着,暖气开着。
“明天我给你排了休。”佐伊说。
安东尼抬起头看着她。
“后天晚上你回来接班。Lisa后天白天回来。”
“你排的?”
“我跟医务处说了。他们同意的。”她叉起一块牛腩。
安东尼看着她把牛腩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嚼咽下去。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吃通心粉。但她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就像她写代码一样,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调通,然后让事情跑起来,顺下去。
他端起那杯她带来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