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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顶班48小时 全程值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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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在ICU顶了四十八小时。不是“电话值班,后台帮忙盯着”的那种顶,是真的没离开——她坐在安东尼的椅子上,用他的工位,签他的病程,接他的电话,做他的临床决策。
住总和规培们花了大半个白天才消化完这件事:此刻坐在ICU值班室里、穿着过于宽大的白大褂、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的那个人,就是传说中三个博士学位的普林斯博士。他们更熟悉的版本是“跟在安东尼主任后面查房的小尾巴”、“预警系统背后那个从来不露面的架构师”、“论坛上被人反复八卦的那只猫”、“铲屎官的照顾对象”。
现在猫坐在铲屎官的椅子上,面前开着两个屏,左边是ICU后台监控,右边是一堆他们看不懂的代码窗口。她好像不用睡觉似的,无论谁敲门走进去,她好像总是醒着。
第一个来加联系方式的是住总艾登。
他拿着一份病历走过来,站在桌边,清了清嗓子。“普林斯博士,这个病人药敏结果出来了,抗生素方案的调整,我想和您确认一下。”
佐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我佐伊就行。”
艾登愣了一下。
“佐伊老师。”他把病历递过去。
佐伊看完,改了一个药,写了一个依据,还顺手说了一串PD/PK研究的证据,然后才把病历还给他。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下自己的内线号码和邮箱,推到他面前。
“有问题随时。不用客气。”艾登把便签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就快多了。
到当天傍晚,几乎所有住总和规培的手机里都存进了同一个号码。他们小心翼翼地发消息——措辞比给安东尼发消息时正式得多,每一条都带着“您好”和“谢谢”——问抗生素调整,问液体管理,问呼吸机参数,问某个指标的临床意义。
佐伊每条都回,简短,清晰。当对方决策清晰准确的时候,她会在回复里加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护士们的方式更直接。
她们不问她问题——护理上的事,她们自己都能搞定,安东尼不在,由她们负责投喂她。
午饭时间,食堂打回来的咖喱饭放在她桌上。下午三点,一盒水果切推到她手边,叉子已经摆好了。傍晚六点,护士长亲自端来一杯热巧克力,放在她键盘旁边,什么都没说,走了。
佐伊从来不客气。咖喱饭来了就吃,水果切来了就叉,热巧克力来了就喝。高强度脑力和体力活动需要更高热量维持——这是她在疗养院时期就刻进身体里的生存法则。
护士们看着她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继续敲键盘,觉得这孩子和十几年前坐在病房里看书的样子没啥区别。
一床是在佐伊接班的第12小时开始不稳的。终末期肾心病,六十八岁,透析十余年,心功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日间还算平稳,血压在100/60上下晃,心率九十出头,值班医生在交班记录里写了“暂观察”。
佐伊接过班之后,把一床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监护数据全部调了出来。心率变异性在下降——不是骤降,是那种很容易被忽略的、一天比一天窄的波动范围。尿量也在减少,虽然日间总量还算正常,但夜间的尿量曲线正在变平。
她没有等到血压掉。凌晨一点,她让护士加查了血气,果然——代酸在加重。她把CRRT的参数重新调了一遍,脱水速度放慢,置换液钠浓度上调,碳酸氢根补充量增加。然后她坐下来,盯着一床的监护曲线。
凌晨三点,血压开始往下走。不是骤降,是慢慢滑——100/58,98/56,96/54。
她拿起电话打给血库,问两个单位红细胞能不能现在就配。对方说可以,她说现在配,配完立刻送上来。
凌晨四点,红细胞挂上。血压稳在94/52,没再往下掉。心率从一百零几慢慢降到九十多。她没有再调整CRRT,只是每隔十五分钟刷新一次血气结果。
凌晨六点,代酸开始纠正。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经过一床,停下来看了看病人的脸。
监护仪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成一道道深沟。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枯瘦,指节粗大,指甲盖是透析患者特有的那种苍白。
佐伊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手。然后她走回值班室,继续写夜班记录。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住总艾登汇报了一床的夜间变化——血压下滑、代酸加重、CRRT参数调整、输血。
安东尼不在,Lisa也不在,他汇报的对象是佐伊。佐伊听完,点了点头。“继续监测血气,每四小时一次。CRRT参数暂时维持,如果尿量继续减少再调整。红细胞昨天输了两个单位,今天看血红蛋白,如果稳在8克以上就不需要再输。”她顿了顿,“还有,和家属谈一下。目前的状况,不是急性恶化,是终末期心脏在慢慢耗竭。治疗目标需要明确——是继续积极干预,还是转向舒适护理。让他们想清楚,不急着今天答复。”
艾登点了点头,记下来。他走出值班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他和无数家属谈过话,知道“不是急性恶化,是慢慢耗竭”意味着什么。但佐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调整CRRT参数时一模一样——清晰,准确,不带一丝多余的重量。
她不是在冷漠,她是在用最专业的方式给这个家庭留出思考的空间。艾登深吸了一口气,去打电话约家属。
谈话是当天傍晚进行的。艾登从谈话室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他走进值班室,看见佐伊正坐在安东尼的椅子上看一床的血气结果——代酸进一步纠正,血压稳定在100/60左右,心率八十五。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艾登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谈完了?”佐伊问。
“谈完了。”他顿了顿,“家属选择舒适护理。不再增加任何有创干预。”
佐伊点了点头,“好。医嘱我来改。”
艾登站在那里,看着佐伊把一床的医嘱从“积极治疗”改为“舒适护理”——停掉不必要的监测,停掉预防性用药,保留镇痛镇静,保留CRRT但不再调整参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和写代码时一模一样。
艾登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佐伊抬起头,看见这个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的住总眼眶红红的,一脸差点要扑上来抱大腿的表情。
“佐伊。”他声音有点哑,“今天真的谢谢你。我以前只在内部论坛上看过你的传说。”
佐伊愣了一下。然后她从糖罐子里摸了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递给他。
“吃。”
艾登接过来,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含着一支自己从来不敢从安东尼主任桌上拿的糖,站在值班室里,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摔了一跤,被大人往嘴里塞了一颗糖,然后就不疼了。
Lisa退烧回来是第三天的清晨。她在更衣室换刷手服的时候,值夜班的护士凑过来,把过去四十八小时发生的事用三倍速讲了一遍。一床终末期肾心病的家属选择了舒适护理。佐伊改的医嘱,艾登谈的话。四床那个重症肺炎的孩子脱机了。六床的感染指标在往下走。两张加床转回了普通病房,30张床位撤成了28张。最重要的是——两天,没死一个人!
Lisa把刷手服的带子系好,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她现在在哪?”Lisa问。
“值班室,在写交班记录。”
Lisa走到值班室门口,推开门。佐伊坐在安东尼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监护记录和血气报告。她正在把最后几行字敲进交班记录里,听见门响抬起头。Lisa走进来,什么都没说,看着这个熬夜熬得脸色惨白的小孩,伸出手摸了摸佐伊的额头——还行,没发烧,就是累的。
“吃早饭了吗?”
“吃了。护士长投喂了。”
Lisa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好,快回去睡吧。”
不是夸奖的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Lisa的班次几乎永远和安东尼错开,她见佐伊的机会不多,但是这十年里来来回回,彼此都很熟悉了。
佐伊把交班记录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叠好,放在桌面上。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件穿了四十八小时的白大褂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挂在衣帽架上。
“嗯,我回去睡了。”她说。“安东尼的病程记录都在桌面文件夹里。一床的医嘱改过了,舒适护理。四床脱机后血气稳定,今天可以评估转出。六床感染指标继续往下走,抗生素方案暂时不动,估计再有两天可以转走。”
Lisa点了点头。“知道了。快回去睡。”
艾登又来了一次,跟Lisa汇报了一遍一床的事情,还着重强调了自己被塞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三十几岁的住总,医学素养和人文关怀都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碾压了一顿,心里只剩服气。
Lisa笑了一下,站起来,把佐伊叠好的交班记录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异常值都标了时间点和处理措施。她把交班记录合上,放回桌面。
佐伊在27楼睡了十二个小时。她拉上窗帘、沉进枕头里,手机扣在枕头边,通知声音全部关闭,电话音量开了80%,防着可能会来的急事。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她摸到手机,看见群聊里Vital发的消息,单独艾特了佐伊,“你睡醒了没?安东尼说他已经回BeaconCare了。”
她回了一个猫猫点头。
然后她起床,洗澡,把头发吹干,穿上卫衣。安东尼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病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安东尼声音还是有点哑,但精神比两天前好了很多。
PICC被安东尼带回来了,放在沙发上,佐伊坐下来。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复合维生素,放在他桌上,“一天两颗,吃完。”
安东尼看了看那盒剂量很特别的维生素,看起来像是查尔斯带给佐伊的,不是什么普通药店和医院开的出来的东西,“你睡了多久?”
“半天。”她说。
“够了?晚上回去继续睡。”
“够用,晚上要赶代码了。”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稳定。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被接起来。一切如常。
“一床的家属选择了舒适护理。”佐伊忽然开口。“艾登谈的。我改的医嘱。”
安东尼看着她。“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是对的。心脏已经耗竭了,再积极干预也只是延长痛苦。家属想得很清楚。”
安东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办公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安东尼。”
“嗯?”
“那个时候——一床血压往下掉,我调CRRT参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她顿了顿,“然后我就知道了。”
安东尼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盯着茶几上的糖罐子。这几天消耗了不少,该补货了。
“你学了十四年。”安东尼笑了笑,“是该知道了。”
佐伊嘴角弯了一下。她从糖罐子里摸了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白色的塑料棒从嘴唇间露出来,被她转来转去。安东尼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沙发上那个叼着棒棒糖的姑娘。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翘起来的碎发在灯光里像一圈绒毛。十四年了。她还是喜欢蜷在沙发角落里,还是喜欢叼着棒棒糖,还是喜欢在说完很重的话之后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但她已经能替他值夜班了。
“佐伊。”
“嗯?”
“你做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
“跟你学的。”她说,语气和那天在食堂里说“不学你学谁”一模一样。
安东尼笑了一下。然后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还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