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构图》M天星

8、第 8 章 重拾

　　渐渐的，她看清了那张脸。她从下而上的看过去，宽大的身影抵挡住了凛冽的寒风细雪，黑影笼罩着林意，向她伸出手。林意的手搭在那人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唤醒了林意早已呆滞的思绪。

　　顾铮。

　　是顾铮！

　　被拥在怀里的那一刻，警笛声彻响耳畔，一瞬间像是按了减速键，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缓慢的。大手在林意的后脑轻轻安抚，她觉着有些窒息，一些发生的太快，太杂乱了。

　　她来不及回应，脑海里像是一群人在争吵打架。

　　他不是出差了吗？

　　他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雪地上的周屿被警察控制，银色的镣铐明晃晃的，路过他们二人身前，周屿奋力挣扎，林意下意识的颤了一下，微微的退后一步。

　　顾铮站在她面前，紧紧的拥住她，在林意耳边不断的重复着“不怕，没事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轻。林意终于有了反应，她双手围上顾铮的腰，将自己的紧紧贴在顾铮的胸前。

　　她嘴唇微张，没说出话。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这样拥抱了多久，林意突然觉着她身体的一处有些温柔。她微微分开些距离，目光落在他腰侧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沾了什么东西，粘粘的，热热的。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顾铮...你受伤了？”她带着浓浓的鼻音，语气中满是焦急与担心。

　　顾铮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皮外伤。”

　　“不行，要去医院的”林意搀扶着顾铮，要往车的方向走，可他们刚刚往前迈了一步，顾铮脚下却是一软，跪了下去。

　　林意扑在顾铮声旁，手按在他腰上。湿的、热的，黏腻的液体从指缝间涌出来。她低头一看，满手的血。瞬间慌了。

　　“顾铮！”喊出他的名字后，林意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脸颊似秋雨般倾盆而下。

　　顾铮看着她，嘴唇嗡动，没说出话。

　　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来。她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自己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凉得她浑身发抖。

　　“你别睡，”她凑在他耳边说，声音抖得厉害，“求你了，别睡....”

　　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看着她。

　　手指无力地在林意的手背上摩擦两下，很轻像是幻觉。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她被拦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红灯亮起来，看着护士进进出出，没有人看她一眼。一名警察陪同她一起，那女警递给她一包纸巾，她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顾铮的血。那血已经凉了，结成褐色的痂，糊在她掌心的纹路里。

　　擦不掉的。

　　她蹲着地上，夜里的医院很静，走廊里充斥着都是她压抑的抽泣声。

　　护士从里面出来，她像是一名溺水者望见曙光一样，冲上去抓住护士的手，焦急地问，“他怎么样？”。

　　护士看了她一眼，问“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他是什么血型，对什么药物过敏”。

　　林意有些慌，双手不知所措地无处安放，她像介绍自己一样，回答，“AB型血，对青霉素过敏”。

　　护士顿了一下，递给她一个本子，“她伤口不大，但比较深，患者之前喝了酒，酒精会抑制凝血功能，并可能引发严重的并发症，这是病危通知，需要家属签字”。

　　家属？

　　那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林意愣住了。

　　她是谁？她是他的什么人？

　　林意突然后悔她这段时间的拉扯、等什么？看什么？确定什么？爱他不就够了!她想起那晚顾铮的请求，可她说了什么，再考虑考虑。

　　如果他醒不过来呢？

　　如果他再也醒不过来呢？

　　她欠他的那句“我愿意”，是不是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林意从未觉着时间会过的如此漫长，五个多小时后，顾铮被推进了监控病房。林意就站在走廊，像是一个木质的人体模型，透过窗注视着床上的人。祝思淼和陆涛赶来的时候林意就是这样的状态。

　　祝思淼揽过林意的肩安抚着，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往这边赶了，刚到医院又急急忙忙陪着林意去录口供，处理事情。

　　刚刚闲出时间，祝思淼便去买了白粥和包子，可是林意没有吃，那些餐食放在走廊的椅子上早就已经凉了。她又托陆涛去买新的，自己在这儿陪着林意。可林意已经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了。

　　“吃点东西吧，医生说手术很成功，麻醉过了就会醒，你别把自己搞垮了。周屿那边警察叔叔说会以故意伤害罪起诉的，你放心吧”。

　　“...麻醉不是过了么。他怎么还不醒”林意顶着哭红的双眼问。她放空太久了，可大脑其实并没有休息，通知书上的内容在她脑海里绘成了一个有一个的画面。她太害怕了。

　　“医生说他太虚了，你别担心”祝思淼伸手抹掉林意脸上的泪，“顾铮身体素质那么好，恢复的一定比别人快，医生都说了，下午就能转回普通病房了。你吃点东西吧”。

　　林意的心还是慌，顾铮不醒她心就不安定。

　　直到顾铮转回普通病房后，她饿的太久胃有些许不适，这才听了祝思淼的话，将将喝了一杯加了糖的豆浆。

　　傍晚华南来过一次，和林意交接了部分工作。同祝思淼一起半强迫林意吃了些东西。才放心离开，离开前不忘嘱咐林意别担心项目，还有他。朋友们为林意解决不少事情，在顾铮转入普通病房的当天晚上，林意订了桌，她托祝思淼安排几人过去吃饭。

　　祝思淼有些不忿，噘着嘴。林意有时候总是那么客气。祝思淼说那些都是朋友该做的。但林意说，哪有什么应该，都是情分。有时候她想林意的性子真冷，凡事都要拎的明明白白，可有时候又觉着她性子热，总会善解人意的站在旁人角度思考问题。

　　祝思淼没和林意推脱，位子定了那就去，回来的时候祝思淼打包了一堆好吃的。逼着林意吃下去。

　　转入普通病房第二天一早，顾铮醒了。

　　林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脚步声，顾铮才转过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问，“你是谁啊”。

　　林意站在床边没动，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谁啊”他说“我为什么在这”。

　　“......”

　　“你，不记得了？”林意在他床边坐下，手掌心抚在顾铮额头，不热。有些不解，她记得没有伤到头啊。

　　顾铮看着她的目光，简单纯粹，像真的不认识面前的人。

　　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可医生说的那些风险没有失忆这一项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林意崩溃的情绪达到了顶峰，自七年前分手后，林意从未再这般哭过。

　　哭声不大，眼泪却似开了闸的洪水，倾力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病床上的人慌了，来不及反应便坐起身去哄，动作拉扯他的伤口，瞬间痛出一身冷汗。他吃痛着捂着伤口，包扎的白色纱布，渐渐渗出血丝来。

　　林意抽噎着，目光顺着伤口的方向看去。明白过来。她麻利的站起身，少见的对顾铮发火。

　　“顾铮！你是不是有病！”。

　　她气急了，抹了一把眼泪。怎么也没想到这都什么时候了，顾铮竟然还会有心情开玩笑。

　　护士进来包扎的时候，她站在不远处看着。眼神盯着那换下去带血的纱布。待护士走了她也不动，像是一个雕刻的工艺品，一脸愁容的靠在墙上。

　　顾铮蹙着眉，伤口处还丝丝拉地痛着，他道歉，说了几句软话，林意没动。

　　“你不过来么”顿了顿又说“那我过去找你”。

　　顾铮自知是他有错在先，但他了解林意，作势起身的时候他收着劲儿，面容上却是一脸吃痛的样子，看着可怜兮兮的。

　　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林意叹了口气，忙上前两步，跑到床边，双手把扶顾铮粗壮的手臂。她面色不悦，埋怨顾铮，可声音听着倒像是娇嗔“你有病吧你！”

　　顾铮笑了笑，拉住林意的手，语气说不出地温柔，“我错了，不气了。我疼”。

　　我疼......

　　一句“我疼”林意便败下阵来。

　　是啊，多疼啊，流了那么多的血。

　　林意沉默地看着他顾铮那张苍白的脸，看着被子下面缠满绷带的腰，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之前建立起的那些预想，被击落的溃不成军。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楼下？”

　　顾铮没回答。

　　“你不是说后天才回来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提前回来了。”

　　“是提前回来，还是临时回来”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道他跟着我，是不是？”她说，“你怕我出事，所以特意从饭局赶回来”林意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

　　小姑娘不好糊弄了。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顾铮说什么她信什么。顾铮讪讪一笑，挠了挠头。事实和林意猜的差不多。

　　送林意回家离开的时候，发现周屿总是出现在林意楼下抬头仰望，起初顾铮没在意，直到某天，两人下班很晚，顾铮离开时，只有林意家还亮着灯，可周屿还在那仰头看着。他多留个心眼，偷偷拍了照，找人查了周屿的信息。

　　林意加班这几天，每次回家前顾铮都会打来视频电话，见人安全到家再挂掉。直到出事那晚，他在饭局上给林意发消息，得知道她还在工作室加班，心里便慌了，那天时间太晚了。他将一同出差的徐开聘留在了那，自己改了票回来。

　　好在一切都还来的急。只是受伤是给意外，他没想到会这样严重。

　　“你是傻子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铮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林意着急的样子，心里暖呼呼的。

　　“你不知道你了喝酒啊，你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啊——”

　　顾铮愣了愣，他以为林意生气，怨他瞒着。却没想到林意担心的是这个。被人在意的感受真的太美好了。顾铮满脑子都想亲吻面前的人。

　　“你在说一遍那句话”林意哽咽道。

　　“什么？哪句话？”顾铮问。

　　“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眼睛亮闪闪的，他拽住林意的手，忍痛贴近她，呼吸扫过对方的唇。慢慢问出那句话，“我们和好吧，好吗”。

　　“——好”。

　　林意主动亲吻着顾铮的唇。整个人攀上顾铮的胸膛，他的手揽住林意的腰，将人搂在怀里，林意被吻得喘不过气，心里却被填地满满当当。慌乱的心终于安稳了。此时此刻什么都不重了。

　　七年的分别，四个月的等待，担心，拉扯，考验，恐惧，隐忍。所有犹豫纠结的情绪都抵不过虚惊一场的后怕和庆幸。

　　什么都不重要，我爱你，才是最重要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周围的一切都远了，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她只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他呼吸的频率，他手指穿过她发丝时的触感，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长长的睫毛下，流出一滴晶莹，她闭着眼感受着一切，怕睁眼后，眼前的一切只是镜花水月。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铮放开她。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喘着气。阳光撒进来落在他们之间，暖黄色的，氤氲得像是一个梦。

　　顾铮出院那天，林意去接他。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回家？”他问。

　　“嗯，回家。”

　　“回哪个家”顾铮问。

　　“回你家啊，我送你回去”林意说。

　　顾铮捂着愈合的伤口，他住了快半个月的院，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此时蹙着眉，像是伤口裂开似的，说“哎呦，我疼”。

　　林意看着面前人那拙劣的表演，无奈的笑了笑，配合着搀扶顾铮，换上了一副担忧的表情、

　　“医生说还没恢复好，我一个人生活不了的，不能自理的”顾铮厚着脸皮说。

　　林意忍不住笑出声，找理由也不找个好的，“没事，我雇阿姨伺候你”。

　　林意松开手转身走了，不再理他。唯一的观众都不在了，顾铮便如泄了气皮球似的乖乖的跟在林意身后，临到车前，他快走两步拦在林意身前，单手拄着车身，猛然将人揽在怀中，发出正式的邀请，“林意，我们同居吧”。

　　林意愣了愣，玩笑似的在顾铮胸口轻轻的锤了一拳，“不要”。

　　顾铮握着林意的手，轻咬她的指尖，囔囔道“又不是没同居过”。

　　不论顾铮怎么劝林意都没同意。直到进了屋，整理物品时，顾铮才发现多了一些不是他的东西。他轻笑一声，对着那堆东西，琢磨出点别意味。

　　林意在客房整理，手机响了，接通后夹着耳边，“妈。”

　　“周末回来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柔，“你三姨给你介绍了个新对象，这个条件特别好，有车有房，父母都有退休金。你回来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叠了一半的衣服，说“妈，我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后惊喜的问，“真的呀，那带回来让我和你爸见见啊”。

　　林意想了想还是没说，七年前两人分手，林意妈妈对顾铮的意见大的不是一心半点。自己女儿哭成那个样子，她杀顾铮的心都有。只是心疼女儿便不在提及，这并不代表她能二次接受顾铮。

　　“我们现在刚在一起，等稳定了再带回去”林意说“不过周末的时候，还是请三姨来家吃饭吧，我有些事要和她说”。

　　电话还未挂断，顾铮便从后抱住了她，亲吻着她颈部的皮肤。林意匆匆挂断电话，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下一秒却被人吻住了唇，她下意识的后躲，欲情故纵似的，在温柔的侵略中渐渐回应对方。

　　顾铮留恋地离开那片柔软，随后拥抱对方。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直至门铃响了，打断了二人的甜蜜后，顾铮才松开她，试探的问，“你不会真的请了阿姨吧”。

　　门开的时候，祝思淼黑着脸，剜了他一眼，对其呵道“不知道接一把啊”。

　　可手里的东西却没有给顾铮的意思，她越过顾铮，进了客厅，东西随意的扔在一边。

　　祝思淼对顾铮的态度一直不大好，顾铮习惯了，没跟她计较。确定没其他人后关了门，回来还不忘关心客人，“辛苦你啊，拿了这么多东西”。

　　此时林意也从客房出来，她熟悉祝思淼，打眼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问“这次因为什么”。

　　顾铮云里雾里的听着，在一旁处理手机上被搁置的工作。

　　“昨天晚上我就和他约好今天过来，我妆也画完了，日抛也戴上了，想着看完他，下午再约个会”祝思淼指了指顾铮“好嘛，公司一个电话直接把人支到慕尼黑去了”。

　　“就这么大点事，你至于气成这样？”顾铮不解。

　　“怎么不至于”祝思淼伸出食指“一个月内，他出了三次差，好不容回来了，喝了一身酒气，大半夜的，新房隔壁的邻居以为他是我找的鸭呢！”

　　林意洗了盘新鲜的草莓，放置在祝思淼面前，“这草莓可新鲜了，自家种的，你尝尝”。

　　祝思淼生着气，没吃的心思。林意拿过一颗直接塞进她嘴里。转身坐到一旁，她的腰被一只大手揽过来，轻轻的抚摸着。

　　“陆涛的公司打算明年上市，这段时间忙，情有可原”林意说“思淼，你是他爱人应该理解他，不然他会更有压力的。压力多了，争吵就多了，争吵多了，怨恨就多了，怨恨多了，家就散了”。

　　祝思淼叹了口气，林意说的她怎会不知晓。陆涛做的这一切都是为她，她知道，也很感动。可是陆涛的辛苦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她不在乎钱财，陆涛对她好就够了。

　　可是陆涛现在太辛苦，常常见不到人，每每都是喝醉了才回来，她心疼，也埋怨自己，也担心自己会成为陆涛累赘，更担心他在外遇见其他的可能。

　　“你说的我都懂，但我很急你知道吧。我帮不上忙，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我...很不踏实”祝思淼少见的露出愁容。

　　林意扫了眼刚刚出去听电话的顾铮。对祝思淼说“你别多想，你可以去了解陆涛的工作，他会跟你说的。就算不懂也没关系，你也可以试着学或者在其他方面着手，比如提供情绪价值什么的”。

　　顿了顿，又说，“其实，都会不踏实。我也一样。”

　　和顾铮和好，林意是开心的。但她的心底一直都不算踏实。

　　七年前的那个疑问，顾铮看似回答了她，但其实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顾铮会提分手，异地恋那么辛苦，他们在一起三年，怎么突然就累了。七年了，顾铮在外发展的好好的，为什么选择回来，而两人之间的感情，顾铮真的是旧情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