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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填写户帖 ...

  •   19.

      里长家住在村东头,从村口走过去刚好要沿主干道走一会儿。此时正是晌午,日光直射,一眼望去上上下下的木质房屋都被照得染上金红色。

      地面似乎是由石头铺成,又像青砖,一块挨着一块儿,形状不一却又镶嵌得紧密,就像大型拼图。平整且整洁、光滑,人走过便晃过一个黑影。

      陈青青先前站在朗月家后山,从最高处往下眺望整个村子,自以为已经算是了解,然而,这会儿从主干道经过她才发觉房屋之美、布局之美。

      非常非常的漂亮,不只是高低错落带来的层次感,还有雕刻精细的花纹图案和五颜六色的装饰,特别是当木质结构足够厚实高大,而人又行走其中时,莫名产生的渺小与宏伟对比,一个现代人与古代空间的错位撞击,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美感。

      陈青青觉得那种刚穿过来的不真实感又落回胸腔,她像走进时空隧道,在光线变化中感受古今交错带来的震撼。

      其实仔细瞧,建筑并没有乐山大佛那样高耸且气势磅礴,但他们是依山而建,于是一层层往上叠加,呈现很巧妙的视觉效果。主干道又在最底下,一走进去,无论往上看还是往下俯瞰,皆有几分渺小之意。

      一直到,拐进小径,越往上走建筑越低,这种奇异的感觉才渐渐消散。陈青青回过神,发现自己被围观了。

      各家各户敞开的大门冒出一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里面有好奇、有疑惑还有警惕。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挣脱束缚,从门里跑出来,跑到她身边仰望她——是小梅。

      紧跟在她身后跟来的是将才见过的大婶。她友善地朝陈青青笑了笑,然后拉了拉小梅。

      “阿婆,我和这个姐姐去里长婶婶家里。”小梅眨巴巴眼睛,说起姐姐时真就像从来没见过陈青青。

      往日里长只觉得蒙春禾把小梅养得娇弱,她认为是女人就该像朗月,冷静、沉着、有主见,现在再看其实小梅也有几分机灵。

      “就让她跟着我吧。”里长一锤定音,“来,小梅,牵着婶婶的手。”

      小梅兴高采烈地往前一步,头微微偏,朝陈青青鼓励一笑,好似在说:阿姊别怕我陪着你。

      陈青青的心顿时软下来,其实她已经不害怕了,又不是初来那阵子,不仅举目无亲还没有生存能力。如今在朗月和蒙婶的帮助之下,她已经知道跑进山林往哪个方向钻能找到躲藏的地方,还知道一年四季山林都有什么能吃。

      顶着灼灼目光,她也不敢做什么,或许今天过后大家真的会相信她就是个落魄户来投奔蒙婶,但时日久了,难免有机灵的人想起最初上浣溪岩的人嚷嚷着朗月捡到一个女人的事。

      为了不给她们添麻烦,陈青青忍下了抱抱小梅的冲动,对她露出一抹安抚的笑。

      她们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内,远远观望的村民顿时从家里走出来,纷纷围住阿婶,七嘴八舌问道。

      “阿粟姐,那是谁啊?”

      “没听说上浣溪岩有这号人啊。”

      “难不成乡里来的?”

      “阿粟婶,阿粟婶,”还有人悄悄压低声问,“这女子难道就是小靓家那位?”

      “真的假的?”一旁听到的不由惊呼出声,“不是说她家里死活不同意吗?”

      “该不会是私奔?!”

      “哎——别说”还真有可能?!怪道这女子如此狼狈,不像是见亲的模样。如果是私奔却是说通了。

      “哎哎,真是她啊?长得怪标致的。”

      “不是,我记得小靓去水溪那边巡逻去了吧,她家这位来了,要不要通知一声?”

      眼看真有人要去给小靓通风报信,阿婶,不,阿粟婶连忙道:“哎呀,你们猜错了,这是来投奔春禾的。”

      “春禾姐?!”跑出来瞧热闹的阿红惊讶挑眉,“春禾姐还有亲戚呢?不是早就——”断绝了吗。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但其他人都懂。

      说实在的,一村人都是外来户,众人对自己的身世根本不避讳,只有蒙春禾,稍稍有些顾忌,毕竟她们大部分都是官府帮忙寻摸入住,什么亲不亲人早不记得也不在意了。

      蒙春禾却不同,是住在另外一个山头,偶尔去瑞安镇赶集还能碰上她本家的人。

      “怎么没有,”阿粟婶嗔她一眼,“还在世的那几个不是,不过,这个女子称春禾表姑,”皱了一下眉继续道,“应该是近兄弟家的孩子或者远兄弟家的。”

      “……不管哪个兄弟,三五代内谁不能投靠,偏偏找上春禾姐,难不成人都……光了啊。”说到那个忌讳的字,阿红胡乱吞了一下含糊带过。

      就是这样还是挨了阿粟婶一记白眼,只觉得年纪轻轻就是不懂规矩,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阿红稍稍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我说得不对吗,春禾姐都不是他们族里的人了,凭什么还要任凭他们欺负。”

      “我觉得阿红说得对,”阿莲接过话,“倒不是差一张嘴一双筷子的事,而是就怕开了头,那族里没脸没皮的又送来人叫春禾姐养。养倒也没事,万一大了又把人带去随意嫁了,如何自处?”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这种事,最后发展到几个村对峙,闹得衙门出面调处。若不是她们这边阿花还在宣抚司任职,总有几分震慑,免不了一场械斗之祸。

      虽说也不怕他们,只是总不能给阿花增添麻烦,毕竟宣抚司内,打主意的并不少。

      阿粟婶一听眉头紧皱:“这确实是个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一道温柔声音插了进来。几个侧头,发觉是蒙春禾。

      阿红赶忙道:“春禾姐,你快去里长家里,这会儿有个自认是你亲戚的女子来找你呢。”

      “是吗?我的亲戚?”蒙春禾目光浮现一丝疑惑。

      阿粟婶接过话:“是,那小女子确实是这样说,应该是来投靠你的,喊你表……”姑来着。

      阿红性急,不等阿粟婶将话说完,就迫不及待推着蒙春禾去里长家,嘴上道:“春禾姐,你可千万别心软。如果是那种无依无靠倒能收留,但是她可是还有其他亲人,投靠你这个远房表姑,怎么都说不通吧!”

      说到这里,她胡乱咽了咽口水,又继续道,“再说,你的负担也很重,哪有多余的粮食。”

      蒙春禾摇摇头:“投奔?怕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跟那边快半辈子没来往,怎会投奔我?”

      “谁知道呢,不过那些没脸没皮的什么事做不出来?!”阿红气愤地说。

      这厢,蒙春禾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长家走,那厢,陈青青跟小梅进了大门后紧跟着穿过长长的庭院,终于进入里长的家。

      同电视里的二进三进院不同,里长家进门先是一个大庭院,高高的围墙笼罩出一片空间,只有一条石板路,四边靠墙位置种满各色绿植和花卉,这个季节开得正鲜艳。

      她们沿着石板路往前,在进入真正的正门之前,右手往前的侧面还有一道小门:通向水塘、菜园、养殖园。

      正门进去又是个庭院,四边通着回廊,有点三进院四进院的感觉。不过,真宽敞啊,先不说前后左右一长排的房间,就是往房梁处右下角的廊道看去,似乎还有一个极大的后院。

      实在豪气。

      本来以为朗月家上下两层楼,左右连通四五间房间的屋子,就够大了,没想到还是小巫见大巫。

      陈青青安静跟在后面,穿过庭院中间来到正屋。正屋布置同朗月家差不多,进门先看到“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接着便是几张悬挂墙面的画像。左右两侧也都通着厢房。

      似乎厢房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里长同样将她带到左边的套屋。上次见过的杨婶刚好端着茶水走进来,笑眯眯说:“我就猜你们应该到了,来,坐坐坐,先喝口茶再慢慢细说。”

      其实入户籍这事,早先便已经商量好,这会儿就是走个过程。主要还是做个表面功夫,以及更细致地交代陈青青日常打招呼,或者说往后遇见该是个什么态度。

      在此地生活,特别是长久生活,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要通的。因为给的身份是蒙春禾远房干亲过来投奔她,由此往后说起来,自己的身份、从前生活经历、亲戚族人这些都不能露馅。

      如果编的记不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要学会含糊过去或岔开话题,不能傻傻硬着头皮说。

      陈青青早就编好一套词,现在听里长叮嘱很认真地点点头,手顺势摸了摸一坐下就趴她怀里撒娇的小梅。

      几个人围坐一桌,喝了口茶又摸着杨婶端来的瓜子花生,边吃里长边又道:“对了,听朗月说你准备在村里开个私塾。”

      这事,陈青青没想到朗月已经帮她跟里长通气了。她抿抿唇,略微腼腆一笑:“也不算私塾,就是教教小娃们认认字,算算数。还不知道能不能行。”

      “行!怎么不行!”杨婶一拍大腿,脸上放光,“你别说村里正该有个习字的学堂,不仅是能学到点真本事,割稻和农忙时还有人帮忙看着,多省事。”

      村里也不是没有识字的,问题是一到农忙家家户户都要抽人下地劳作,再加上她们的种植都是根据四季变化进行,一年到头也就腊月正月稍微轻松点,哪里还有多的人。

      陈青青就刚好合适,一来她没有田地不需要下地劳作,二来她同她们这些整日待在浣溪岩的不同,见识广有想法。

      杨婶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忙开口:“这具体在哪儿办学你想好没,若是没想好,就在我们这儿也行,刚好后面还有个练武场。平日里学习累了,娃娃们还能在练武场活动活动筋骨。”

      陈青青早就想好,一事不烦二主就在朗月家工具房旁边的那个杂物房,到时候腾腾,就是一间学堂。她笑道:“谢谢杨婶,我就先在蒙婶那儿试试。”

      “我们家也漂亮!”小梅在这时突然语出惊人,小表情很认真,“阿婶,我们家给阿姊用。凳子都很好的。”

      “哎哟!”杨婶忍不住笑了,一把将这小人儿拉进怀里亲香亲香,“是是是,阿婶不跟你抢青青阿姊,只是呀,小梅以后你小靓姐姐的娃娃去上学,你可记得帮帮她们呀。”

      “嗯,到时候我来教她们。”小梅认真道。

      “行,那我就等小梅学成以后也做老师。”

      谈笑间,里长起身去里间拿了厚厚一本书出来,陈青青知道重头戏来了,连忙坐直身体,眼睛直勾勾望着那簿子。

      里长小心翻开扉页,从中抽出两张户帖,放置桌面,随后转身将笔墨附上。一边磨墨一边将户帖的作用、如何填写一一与陈青青交代。

      这户帖之所以一式两份,盖因填写完毕后一份自用,另一份则需上交做附籍存档。只有附籍存档完成才算真正入籍,当然入了籍也代表往后赋税徭役皆要承担。

      陈青青这份户帖,做个附籍存档不算什么大事,重要的是其中需要填写的原户籍、因何迁徙、现户籍担保人等等,这之中原户籍是最为麻烦的。

      毕竟户籍填报绝非儿戏,日后官府定会循迹溯源,去到原籍地调阅,其中包括走访周遭向邻里、里长逐一问询核实。是否存在冒名顶替、虚假信息以及犯罪前科等等。

      因此绝不能乱填。

      若不是浣溪岩,若不是此地习俗以及就职宣抚司的影响,其中宣抚司三字最为关键,只有底层人才会懂官权力的含义。若不然别说落籍,连堂堂正正在村里行走都是奢望。

      陈青青看到上面“陳青青”三个字,心微微一松。等墨迹稍干,里长小心翼翼收起。她甩甩手,感觉这一刻提着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地。

      以后浣溪岩就多了个“陳青青”,家里少个了“陈青青”。迟来的惆怅飘过,陈青青想起刚才户帖上的名字,上面用毛笔端正写着的名字,不易察觉地扯了扯嘴角。

      其实毛笔字也没有那么难……吗,这不就写得端正精致,没有露馅。以后,以后就继续保持下去吧。

      “阿姊,我都没有看到——”小梅扑上来,有点委屈。本来安静等着听婶婶的不打扰她,写完再看,谁知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

      “抱歉抱歉,”陈青青收起情绪,揉揉她的小脸蛋,低头哄道,“等姐姐回来好不好,到时候阿姊教你写字,写完你呢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可是——”小梅嘟嘟嘴,明显还有不甘心,然而一句:可是什么。打断她接下来的话。

      蒙婶撩开竹帘走进来,在她身后是一群躲在阴影处,支着耳朵偷听的女人们。

      蒙春禾挤挤眼睛,瞬间陈青青和小梅恢复陌生状态。陈青青甚至直接起身,局促地朝蒙春作礼,“……表姑。”

      蒙春禾放下帘子,温温柔柔地声音挡住,叫阿红只隐隐约约捕捉到几声,就在担忧之际,却听里面传来一阵哭声。

      “怎么了怎么了?”阿红、阿莲及阿粟婶几人全慌了,索性全部挤进套屋。只见蒙春禾和一个陌生地年轻女子抱着痛哭,哭声正是年轻女子发出。

      场面实在称得上听着落泪见着伤心,阿红却盯着女子的脸。泪水冲刷她脸上的灰尘、泥土,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肤。

      春禾姐还有这号亲戚?春禾姐她家那边的人还能养出这般女子?

      阿红顿感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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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 一般情况就是20:00—23:00更。感谢支持么么啾(=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