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鬼域（一） 压倒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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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前，鬼域幽都。
幽都城乃鬼界中枢，这里不分昼夜，不论何时天穹都是血红一片。在这片血色笼罩之下，最惹眼的地方，莫过于那座灯火通明的绝欢阁。
名为“绝欢”，取的却不是断绝欢乐之意，而是欢乐不绝。阁中听曲、看舞、饮酒，样样俱全，鬼们寻欢作乐的风流劲儿，可丝毫不输那些自诩风雅的仙人。
此时，阁中顶楼。
香炉青烟袅袅，檀香似有若无。一女子容色淡淡，掩唇低咳了几声，待气息平复下来，才虚声道：“如何？此次可有寻到你要找的人？”
话音落下，对面却沉默了片刻。
阮青栀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为她斟上一杯热茶，似是不愿多提此事，只平静地问了一句：“阁主找我来，所为何事？”
姜挽见状也不再多问，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后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当着她的面缓缓掀开了盖子。
盒中，是一块只剩下半块虎头的青铜碎片。
阮青栀原本淡然的神色，在看清此物后，不免闪过一丝惊愕。
姜挽见她这副反应，便知她认得此物，她悠悠道：“鬼主当年战败后，其鬼器虎符也随之四分五裂……仙家皆道没了鬼主，这些碎片已不足为惧。”
“可说到底，那也是九境之器，哪怕是成了碎片，每一块也都含着不容小觑的鬼力。”
“这些年，它们散落世间各处，却鲜少有人知道它们的下落。”姜挽将它拿起，意味不明道：“而恰好，我手上就有那么一块。”
恰好？感受到阮青栀投来的目光，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它递了过去，“此物本已沉寂多年，可不知为何，这几日却异动频频。”
阮青栀伸手接过碎片的一瞬间，只觉眼前倏然闪过几幅画面，昏暗的屋子、神龛的灵牌、手中泛黄的书册……
她微微蹙眉，“这……”
“我也不知这是何意，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似是想起了当年鬼界的惨状，姜挽面色凝重道：“我不愿当年那场大战重演，得查清这碎片为何突生异动才好……”
顿了顿，她又道：“我知你从不喜参与这些，可此事非同小可，思来想去，竟是想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她点到为止，将选择权留给阮青栀。
阮青栀闻言，指尖不由摩挲起手中的虎符碎片。此物异动，多半与鬼主脱不了干系，可她刚从仙界回来，并未听闻鬼牢有什么异常。
莫非是封锁了消息？阮青栀凝眸，仙界与鬼界的恩怨，她并不在意，她心中有自己的考量。
姜挽见她将其收好，便知她是应下了此事，轻声嘱咐道：“一切小心。”
……
绝欢阁有一间屋子，看似与寻常客房无异，但却从不用来待客。
此屋常年暗锁，屋中布着一道需以鬼咒驱动的传送阵法，知晓此术的人屈指可数。
此时，屋中阵法骤然亮起，一道身影从中踏出。
阮青栀捂着心口，回身在床榻上盘膝坐下。她眉头紧蹙，似是忍得极为痛苦，周身黑气不受控地在屋中乱窜。
外衫从肩上滑落，露出脖颈与肩头的数道狰狞伤痕。
她闭目凝神，沉心敛气，体内那股紊乱的气息平稳下来后，身上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屋中翻涌的黑气也逐渐散去。
一切重归寂静。
忽然，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头顶上方倏然裂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凭空跌落，直直坠了下来。
阮青栀猛地睁开眼，伸手探向头后，还未有所动作，便被来人压在了身下。
苍玖俯身，双手撑在身下之人耳侧，脑中传送的眩晕感褪去，眼前一清，一张绝美清冷的脸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那人面色冷白，纤长的睫毛下，一双血色双瞳正静静与她对视，似寒雪落梅，美得摄人心魄。
苍玖呼吸一滞，一时竟看愣了神。
直到迟缓地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刺痛，她才蓦地回过神来，慌忙移开了视线。
这么盯着人家看已经够失礼了，没成想视线一移，却瞥见了床榻，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将人压在身下。
美人香肩半露，衣裳凌乱，散开的墨发平铺在枕上，几缕发丝穿过她的指缝，带起一阵痒意。
苍玖何曾见过这般场面，她脸上一热，耳尖霎时烧得通红，连忙撑起身来，捂住眼睛语无伦次道：“姑……姑娘，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她屏住呼吸，等了半晌，却得不到身下人的任何回应，便更加不敢乱动了。
过分的安静，静得心跳声格外清晰。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时，却忽闻窗外响起一声女子的惊呼。
这声音……皌璃！
苍玖的热意一下子散去不少，她双膝攒动，小心翼翼地往后挪，期间不小心蹭到身下人，又是一迭声的道歉。
好不容易下了床，摸索到了窗边，刚要翻，又觉得就这样走了有些不妥，便心虚地补了句：“姑娘，我不是要逃走……我稍后再回来赔罪，你且等我一会儿！”
说罢便一跃而出，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屋中又只剩下阮青栀一人。
她盯着屋顶失神，眼睫轻颤，眸中仍是一片错愕。
手中握着簪子的姿势一直僵在半空，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颤颤地收回了手，坐起身来，怔怔地望着窗。
窗外嘈杂的街上，一道尖利的骂声尤为刺耳。
一人站在一堆散落着胭脂水粉的摊子前，整张脸皮从中间裂开，尾端还挂着针线，正随着她张口而甩来甩去。
她指着身前已经吓呆的皌璃骂骂咧咧道：“你这哪里来的小鬼！砸了我的摊子不说，还毁了我刚缝好的脸！”
“你可知这张脸我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血！”她心痛地直跺脚，“赔钱！”
“虞老鬼，你这张脸缝好了也是白缝，丑得惨绝人寰，连鬼都能被你吓到，还不如毁了呢！哈哈哈哈！”
周围嗤笑声不断，女鬼更是气急，她目光落在皌璃脸上，停了停，忽地一挑眉，阴森森道：“你这小鬼的脸倒是美得很……若是没钱，留下你这张脸皮来抵，也未尝不可。”
这时苍玖闻声赶来，一个箭步挡在皌璃身前，她轻喘着气，陪笑道：“这位姐姐，有话好说，要多少钱，我来赔。”
这声“姐姐”叫得女鬼有点飘飘然，火气顿时泄了不少，她瞪了一眼苍玖，哼声道：“十万。”
“十万？”一旁围观的鬼闻言瞪大了眼，“老不要脸，你这是给自己攒棺材本啊！”
女鬼啐了他一口：“给老娘闭嘴！不说这张脸，就我这些货，那可都是上等货！现在全砸了，我从哪再找去！”
“少装了！还上等货，哪个不是偷摸去人间坟头扒来的？”
“就你知道！显着你了是吧！”
来看热闹的鬼越来越多，这边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苍玖脑袋嗡嗡的，只管埋头在芥子袋中翻找，半晌从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这里头装着她所有的道玉，此刻也顾不上数了，一股脑全递了过去。
“姐姐，你看这些够吗？”
方才还在吵嘴的鬼们见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心想真让虞老鬼宰着大肥羊了？
他们纷纷探头，好奇地望过去，可当袋子解开，被碧绿的光映了一脸后，他们的表情便随着虞老鬼的笑容一同凝固在了脸上。
苍玖尚未察觉哪里不对，见对方迟迟不接，疑惑地抬眸，这才看清女鬼那张骇人的脸。
她手一顿，下意识看向四周，方才来得匆忙，全然没有留意，这一看，直接当场愣在原地。
只见周围密密麻麻挤满了鬼，除了一些还像人勉强能看的，其余简直是不忍直视。
唯留一副骷髅架子的，单独顶着颗腐烂人头的，佝偻在地的……有的甚至连人都不是，猪狗齐聚，牛鬼蛇神。
此刻这群鬼个个瞠目结舌，和苍玖大眼对小眼。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鬼界。
在鬼的地盘给鬼道玉，跟在凡间给活人冥钱有什么区别。
苍玖如遭雷劈，心道完了，后知后觉地想将手抽回，却被女鬼一把攥住。
“你……你……”那女鬼已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一鼓气，生生将仅剩的半张脸皮撑裂，露出底下苍老褶皱的原脸。
“老娘宰了你！！！”
“虞婆婆。”
一道清音响起，带着些许威压，止住了女鬼高抬的手。
众鬼循声望去，见到来人后，眼前霎时一亮，竟是连热闹也不看了，一窝蜂全围了上去。
“哎呀呀，这不是绯娘吗！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就是！你今日怎么得空出来了哇！”
一男鬼挤到最前面，讨好地笑：“绯娘绯娘，我可想你想的紧啊！这绝欢阁没了你，都没了去的乐趣了！”
“这话可莫要让烟娘听了去。”那人声音带笑，却并无寒暄之意，越过他们，径直走向虞婆婆。
苍玖抬头望去。
绯娘，人如其名，一身绯衣。虽以薄纱遮面，可那双眼睛太过难忘，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方才屋中那人。
苍玖的第一反应竟是——她不会追杀自己到这来了吧？
虞婆婆见对方朝自己走来，皮笑肉不笑道：“哟，这是什么风把绯娘你给吹来了？”
绝欢阁的人她惹不起，心里也明白今日怕是从她们身上讨不到什么便宜了，正为难间，却见绯娘递过来一个精致的胭脂盒。
阮青栀淡声道：“临近中元，阁里人手不够，便去人间寻了两个刚死的丫头回来。路上路过一间铺子时，恰巧瞧见了此物，想着婆婆您许会喜欢。”
何止是喜欢，虞婆婆眼睛都快黏在上面了，这做工的贵重，哪是她那些破玩意能比的。
她搓了搓手，知晓那不过是场面话，嘴上却道：“绯娘……你这也太客气了。”
“婆婆收着吧，就当是赔礼了，她们二人冲撞了您，还望婆婆莫要同他们一般计较。”
“哎呀，误会一场，误会一场！”虞婆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顺着递过来的台阶便下了，一打开瞧见里头的颜色，更是喜不自胜，堆笑道：“早知是绯娘你的人，我就给你送回阁里了！你看这事闹的！”
阮青栀不置可否，她睨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两人，冷声道：“还不走。”
“哦……哦。”苍玖见状，连忙扶起皌璃，两人低着头，避开众鬼的目光，默默跟在她身后。
随她进了一间堂皇的阁楼，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又听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只见一位紫衣美人正风风火火地从楼上下来。
她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艳丽的面容此刻愠怒着，掐着腰大步来到几人眼前，伸指戳着阮青栀道：“你个死没良心的！一声不吭走了那么久，还知道回来！”
事出紧急，阮青栀自知理亏，便也没出声。
可如烟没打算放过她，正要再继续数落她两句，目光却越过她肩头，瞥见了她身后傻站着的两人。
她当即将阮青栀拨到一边去，上下打量几人几眼，话到嘴边一转，打趣道：“啧，我说怎么舍不得回来，这是在外头新找的俏娘子？”
审视的目光落在苍玖身上，她连忙拨浪鼓似地摇头。
“你不是老嚷嚷着累么，给你寻了两个打杂的。”阮青栀头也不回，径直往楼上走，“找个空房让她们住下吧。”
“哟，出去一趟还会疼人了。”如烟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摆明了不信她的鬼话。
话音刚落，她突然皱了下鼻子，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苍玖脖颈，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随即抛给她们一块房牌，嫌弃道：“二楼，赶紧去换身衣裳，瞧瞧你们这穿的什么！土里土气的，一会儿全给客人吓走了。”
两人连连点头，拿着房牌忙不迭跑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皌璃手撑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
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上一刻她还在躲避黑袍人的追杀，下一刻就莫名其妙地摔在一个摊子上，一睁眼还对上一张裂开的人脸。
好半响，她才勉强接受了现实，喃喃道：“天呐……我竟然来到鬼界了。”
苍玖抿着唇，闻言有些过意不去。
先前那些人显然是冲着她来的，为何呢，她不知，总不该是为了那虎符碎片，不然早动手了，何须等到现在。
如今误打误撞来到鬼界，到底是她连累了皌璃，若她问起为何会来到此处……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好在皌璃缓过神后，未提此事，而是先问道：“方才救我们那人……不对，那鬼，你认得？”
苍玖摇摇头，有气无力道：“你摔在了摊子前，我运气稍稍比你好些。”
皌璃听罢表情一时间变得精彩起来，八卦之心刚要燃起，又被现实浇灭，她悲催道：“我们不会又被留下来做苦力吧……也不知这是鬼界何处，若被发现我们是神仙，可就完了……”
她们身上法力不够用，消息也传不出去，江临舟若是在客栈迟迟等不到她们，定会担忧，也不知会做些什么。
苍玖轻叹一声，“我去找绯娘谈谈，兴许她愿意帮我们。”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鬼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