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小青龙》破铽头

31、陈家村（十一） 结束

　　雨停了。

　　黑云散去，月光如许，点点星光重新落下，映出满地狼藉，却不再令人感到沉闷与压抑。

　　“神仙……神仙啊！”村民们纷纷跪地叩首，一个个脸上满是虔诚，“原来是神仙驾到……多谢神仙救命之恩啊！”

　　没了碎片的禁锢，陈满的魂魄悠悠转醒，她循着声音望向那群俯首叩谢的人，见他们仍安然无恙，便已知了结局。

　　她输了，也没有白费力气去逃。

　　一条金色长绳卷住了她，将她带到几人身前。

　　皌璃见她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有些不忍，用胳膊轻轻怼了江临舟一下。

　　神仙有权自行处置鬼怪，对于一些境界低微的散魂，随手超度便可，而那些背着人命的鬼，要么捉去地府还债，要么直接打散魂魄，一了百了。

　　江临舟心下了然，她处理人间鬼魂这类事，早已得心应手，想着这几百年间，自己在地府那边也有几分交情，便开口道：“陈满，你驱使鬼物害人，助纣为虐，按律不得超度。”

　　她斟酌着用词：“但念在你初衷是为友讨一个公道，手段虽有些过激，但好在并未酿成太大恶果，便罚你去地府当差，待偿清罪孽，方可进入轮回，转世投胎。”

　　这已是网开一面，若非她们因令牌来此地，及时拦下这鬼物，整个村子怕是早已血流成河……几十条人命，仙界绝不会放过这等恶鬼，到时都轮不到地府，她会被直接打入仙界鬼牢，永不见天日。

　　“鬼物虽有罪孽，可神官既然享受人间香火供奉，便理应庇护一方。”这村子求了一个月的雨，雨神却不闻不问，总归要给一个交代，江临舟沉声道：“此事也会一并查清。”

　　陈满闻言却是冷笑一声，讥讽道：“少在这惺惺作态了，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不来，如今这群人该死了，你们倒跳出来护着他们，装什么大义？

　　“恶心至极！虚伪至极！”

　　她瞪着江临舟，骂道：“你们不过一丘之貉！谁稀罕进那狗屁轮回！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他们！只要我还在，做人做鬼我都会生生世世缠着他们，直到他们偿命为止！”

　　“神仙……”

　　一女子出声打断了她们，正是先前那位与陈满呛声的妇人。

　　凡人若无阴阳眼，是看不见鬼魂的。

　　此刻她走上前来，得见了三人的真容后，满是激动，恭敬地欠身道：“多谢几位神仙出手相救，民妇感激不尽。”

　　“儿啊……还不快谢谢神仙！”

　　她怀中的孩童也不再哭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道：“谢……谢……”

　　好一个其乐融融，云开见日的景象啊。

　　陈满见到这一幕，不由低低笑了起来，半响，才叹了一声道：“我后悔啊……”

　　妇人抱着孩子，疑惑地看着她们转身，望向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

　　陈满止住笑，想到这妇人先前那副刻薄数落的嘴脸，心中嘲讽更甚，她寒声道：“我真后悔放过了这群人的孩子。”

　　都道孩童懵懂无知，可有这样的父母耳濡目染，他们长大后，和这群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心中执念不散，已全然被恨意蒙蔽。可她忘了，她自己也好，陈雨禾也罢，即便身处泥沼，却依然心存良善。

　　苍玖沉默些许，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从里头抽出一件沾着血迹的白衣。

　　陈满余光瞥见那衣裳后，瞳孔猛地一颤，这……这是那日陈雨禾穿的衣裳。

　　苍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过衣襟，拭去了那抹刺眼的血色。

　　随后，她将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了出来，镯子、道袍、三清铃……

　　这些东西是她从那鼠怪的洞穴里找到的，是谁的，已经不言而喻。

　　苍玖抬眸望向江临舟，后者会意，将那只黑耗子掏了出来。

　　“这就是那所谓的鼠仙。”

　　苍玖指尖一点它的脑袋，一道金光闪过，空中缓缓浮现出两道残存的散魂。

　　陈满一愣，她看到了一个朝思暮想，无比熟悉的身影，随即瞪大了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说来也是讽刺，李乾还是有十几年道行的，这鬼物炼化他的魂魄费去了不少年月，闭关修炼的期间，顾不上陈雨禾与陈川，反倒让他俩得以留下一缕魂魄。

　　那群村民不知苍玖在做什么，只见她指尖凌空划来划去，空中便浮现出一张画幕。

　　搜魂术对鬼魂不会造成损伤，苍玖将陈雨禾和陈川以及那鼠鬼的记忆悉数展现给众人：

　　李乾与鼠鬼暗中勾结，定下人祭之约；陈朝声谎称陈雨禾触怒神明；陈安欲对陈雨禾图谋不轨，却被陈川撞见阻拦，恼羞成怒下将其杀害；最后，是陈雨禾毅然赴死的背影……

　　一幕幕记忆闪过，村民们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张着嘴说不出话。

　　哪有什么天生恶煞，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无妄之灾。

　　陈朝声和陈安此刻正僵在原地，察觉到众人纷纷投来的目光，不由咽了口吐沫，脸色铁青。

　　所有人都被他骗的团团转。

　　哪怕陈满早已在心中猜到了七八分，可当那些画面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颤抖。

　　一条人命，就这般轻易地被定夺。

　　“大川……大川！”许晴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撕心裂肺地唤着他，然而当她伸手去触碰陈川的残魂时，手却直直地穿了过去。

　　她的眼睛何时好了？竟还能看得见鬼魂了？苍玖转头看向江临舟和皌璃，两人也是一脸惊讶，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苍玖见状，渡了一丝法力给陈川的残魂，随即布下一道结界，将他们二人笼在其中，隔绝了众人。

　　做完这一切，她又看向陈满，问道：“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我的法力可以支撑她苏醒片刻。”

　　陈满一直紧盯着陈雨禾，闻言，目光缓缓转向苍玖，攥了攥指尖，低声道：“她会怎么样……？”

　　“她与陈川都是无辜之人，如今只剩一缕残魂，我们会为他们聚魂，待凝成完整的魂魄后，便送他们去投胎。”

　　陈满低头不语，她沉默着，几人也没有催她。就这样过了许久，她似是想清楚了，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罢了……想来，她是不愿见到我这个样子的。”

　　这话是口是心非，却也是真情实意。

　　江临舟沉吟片刻，走上前来，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本陈旧的书册，递到她面前。

　　书册映入陈满视线的一瞬间，她眼眶倏地红了，泪珠一滴滴地从眼角往下滚落。

　　江临舟温声道：“你放心，我会打点好地府那边，让她投到一户书香人家，下辈子安安稳稳的。”

　　陈满听罢，再也忍不住，终是放声痛哭了出来。说到底，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却一个人在这十年里承受了这么多。

　　江临舟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抱进了怀里。

　　恰在此时，村口传来一阵阵脚步声，一个捕头往这边跑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衙役。

　　还不等他开口问询，村民们便慌乱地指向陈朝声和陈安：“是他们！是他们干的！”

　　那些当初参与议事的男人也忙不迭地摆手撇清自己：“跟我们没关系啊！一切都是村长的主意！”

　　一时间人声嘈杂，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陈满不在多看那群人一眼，她从江临舟怀中退了出来，朝几人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哑声道：“若你们所言当真……我愿意去地府偿还罪过，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只求……”

　　“只求雨禾和陈大哥下辈子不在受苦，投个好人家。”

　　江临舟点了点头，郑重道：“若背弃此言，便教我枉为神仙，毁去根基，永坠凡尘。”

　　毒誓一出，陈满终于释怀般地笑了一声。她心中那些恨意仍在，可与眼前这些相比，已无足轻重了。

　　她只愿陈雨禾来世一生平安，不再受这些苦楚，若是这般，她便甘愿了。

　　江临舟将她的魂魄收入法器之中。

　　此时，许晴也从结界中走了出来，手中紧攥着陈川死时穿的那件衣裳，默默听完了几人的对话。

　　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似是仍无法接受这一切。

　　谁能接受呢，陈川心怀正义，不过是想护住一个无辜之人，却因此丧命于小人之手。

　　苍玖走近她，将一枚骨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然后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她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知晓他不是这样的人……”

　　这十年来，这句话许青一个人说了千万遍，她忍受着孤独、排挤、流言蜚语和无尽的折磨，可仍满心相信着他，等着他回来。

　　“我舍不得他……”

　　陈川的残魂也向几人拱手道：“几位仙人，我不愿进入轮回，我愿就这样……陪着阿青，望众仙人成全。”

　　苍玖斟酌片刻，还是开口道：“你如今是鬼，若长久留在她身边，会不知不觉吸走她的阳气，折损她的寿数。”

　　陈川一听，果然有些动摇。可许青却异常坚定，望向几人道：“这是我的选择，无论发什么，我都无悔，求仙人成全。”

　　他们已经错过了十年，往后哪怕人鬼殊途，只要能彼此相守，便已知足。说罢两人便一齐深深拜了下去。

　　这有违仙界律法，可……三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心中已有决断。

　　苍玖施法为他聚魂，不过片刻，他便已凝成一个完整的魂魄。

　　“多谢仙人。”

　　苍玖看向许青，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你的家烧毁了，你们接下来作何打算？”

　　“烧毁了？”

　　她并未错过许青眼中的迷茫与滞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道：“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再待在这里了，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苍玖颔首，不再多言，将自己的钱袋塞进她手里，随后，便看着那一人一鬼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村口。

　　江临舟掏出令牌，上面的颜色已转为碧色。执念已散，悬赏完成。

　　村民那边，杀人偿命，一切自有官府处置。

　　现在只差最后一件事，几人将目光投向陈雨禾的残魂。

　　皌璃眼睛红红的，忍着心里那点酸涩，问道：“真的不让她们再见一面吗？”

　　苍玖轻叹一声：“那要看她怎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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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铺满大道，一个瘦弱的男人正背着一位妇人在空旷的路上疾奔，他气喘吁吁地往前跑，脚步一刻也不敢停歇。

　　就在他回头张望，再转过头的瞬间，前方已多了一道身影，他“唰”地一下刹住了脚步。

　　“陈均。”

　　陈均大惊，作势就要往另一边逃跑，可他背上的妇人却死死拽住他，怎么也不肯让他动，被她这么一扯，两人重心一歪，一同摔倒在地。

　　妇人见到这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容后，心里多半已有了预感，她顾不上疼痛，喃喃道：“满儿……我的满儿……你们把她怎么了？”

　　陈均挡在妇人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对准了她们。

　　苍玖盯着他颤抖不稳的手，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两封信，递了过去。

　　两人僵持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陈均才将信将疑放下匕首，伸手接过了那两封信。

　　一封写着妇人的名字，另一封则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两人不知所以地各自拆开了手中的信。

　　他们不认字，苍玖的声音随着他们打开信缓缓传来。

　　吾娘亲启：
　　娘，满儿不孝，不能为您养老送终，只盼您能原谅满儿。
　　这些年我陷在仇恨里，做了许多错事，如今幡然醒悟，自愿随仙人前往地府赎罪。待我还清罪孽，来世仍愿做您的孩子。
　　我已托付陈均替我照顾您。逢年过节，您若念着我，便给我烧些纸钱，但也别总想着我，您要好好活着，别再为我这个不孝女操心。
　　愿娘亲身体安康，平安喜乐。

　　阿均：
　　终究是没能再见你最后一面。
　　临终前我想着，只要你们都平安无事，我便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可你们两个人，总归是不让我放心。
　　这辈子欠你们的太多，也不知该如何还。阿满如今要去地府，此事因我而起，我怎忍心让她一个人去？我会陪着她，黄泉路漫漫，也算有个伴。
　　阿均，我们虽未能拜堂成亲，但在我心里，我早已是你的妻，你从未负我，也无需自责。
　　珍重，勿念。

　　苍玖的声音随着信的最后一个字落下而散去，两人捧着信，早已泣不成声。

　　再抬头望去时，眼前的身影已不见，唯留下一个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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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风拂过，溪水潺潺流淌，两座小小的石碑静静立在溪畔旁。

　　皌璃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这才缓缓起身，轻声道：“也不知她们喜不喜欢这里。”

　　苍玖望着眼前的绿水青山，她指尖变出几朵白菊，俯身将花轻轻插在坟头，“定是喜欢的。”

　　皌璃这才温柔地笑了笑。

　　江临舟先行去了地府，她们约在之前的客栈碰面。

　　路上，皌璃忽地想起什么，连忙取出那块被她封印的青铜碎片，“差点忘了此物。”

　　苍玖见状敛起了神情，见她将此物把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也不知这究竟是何人的法器，放在我这儿总归不是个办法……若不然你拿去问问神尊？她见多识广，兴许能知晓一二。”

　　苍玖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听她这么一说，便自然而然地应下，接过碎片道：“也好。”

　　她抚过碎片尾端一处弯曲的凸起，熟知此物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老虎的脚。

　　此鬼器的原身，正是一枚虎符。

　　她们继续往镇里走，忽然，一股浓重的杀气从后方袭来。

　　两人猛地一闪，长剑从中间刺了个空，剑锋一转，又朝苍玖袭去。

　　苍玖下意识抬手结印，以阵法抵挡，可一息不到，那阵法便被长剑轻而易举地破了。

　　来人一身黑袍，遮住了面容，从他周身散发的气息以及身手来看，竟是六境强者。

　　剑尖离苍玖只差毫厘，却倏地被一柄鬼爪般的兵器扣住，狠狠甩了出去。

　　竟又是一个黑袍人，趁着两人扭打在一起的功夫，皌璃急忙扶起苍玖掐诀就要跑。

　　可那救了她的黑袍人一见她脚下亮起金光，知她要走，当即甩开对手，飞爪探出，直直抓向她。

　　苍玖只觉身后一阵寒意袭来，眼角余光最后瞥见的，是一抹白色。

　　那黑袍人一愣，见人逃走了，袖袍中枯槁的手指悄然传出一道讯息，随后才缓缓抬眼，望向前方。

　　一身绯衣的女子立于不远处，头戴帷帽，手中白绫正紧紧拽着他的飞爪，拦在苍玖消失的位置前。

　　三个互相遮掩容貌的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静静对峙着。

　　“呵……还真是热闹。”持剑的黑袍人不禁失笑，他暗自盯了这么久才出手，没想到竟还有别人也在虎视眈眈，“怎么？都想来分一杯羹？”

　　他趾高气昂地说着，却发现根本没人回应他。他面上一讪，怒哼一声，抬剑便攻了上去。

　　另一边，两人已跑出许远，却忽觉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两人元神一震，双双跪倒在地。

　　一人举着幡旗，径直走向苍玖，伸手欲要将她拉起，可手指刚触到她，便发现她的身子如泡影般消散了。

　　“……狐族魅术。”

　　他将幡旗猛地插入地中，麻布飞扬而起，两侧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地面随之亮起一道阵纹，迅速朝着她们逃走的方向追去。

　　已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刻，皌璃唤出一枚狐狸玉坠，猛地将其捏碎。

　　此物乃是青丘一族用法力铸成的传送法器，一旦捏碎便可即刻遁走。可玉碎裂开，却久久未见金光亮起，两人还不及反应，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只见前方整个半空形成了一层结界。诡异的是，那结界竟由鬼气凝聚而成，将所有法器的气机都隔绝在内，任凭如何催动，也无法穿透半分。

　　皌璃脸色一变，脱口道：“这怎么可能？方才那人分明是神仙！”

　　这些人都是冲自己来的，眼下法力被封，她们境界差距悬殊，想跑更是不可能。不知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但绝不能坐以待毙。

　　“皌璃。”苍玖没发觉自己的话因紧张已经带上了些许颤音，她拉过皌璃的手，沉声道：“闭眼。”

　　皌璃不知她要做什么，但出于本能的信任，她下意识就闭上了眼。

　　苍玖咬破手指，深吸一口气后，默默抬手在空中划下一道血符。

　　下一瞬，符成，血色一闪，两人的身影倏地消失在原地。

　　待那持幡旗的黑袍人赶到此处时，早已不见她们的踪影。

　　他探出手，宽大的袍袖下，枯槁如柴的指尖抹过空中残存的血丝时，不由面露惊奇。

　　许久，另一位黑袍人才姗姗来迟。他捂着胳膊，看似伤得不轻，见他杵在原地发愣，便沙哑着嗓子问：“人呢？”

　　“跑了，回去禀告主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