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鬼域(二) 见面 ...

  •   苍玖还未来得及找人,便被如烟叫去了大堂端茶倒水。

      绝欢阁向来随性,从不缺客人,何时营业全凭心情。本就已好几日未开张了,如今听闻绯娘回来,一开门,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阁内便已座无虚席。

      管乐笙笙,嬉笑不绝,酒气混着沉香,诱着人深陷其中。

      不知忙了多久,待客人几乎都坐定了下来,苍玖早已累的连手都抬不起来,甚至有些怀念起从前在药圃光靠嗓子还债的日子了。

      她倚在栏杆前,揉了揉手腕,忽觉周遭的声音不知怎的静了许多,一抬头,便见众鬼此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大堂正中的舞台帘幕被几只小鬼缓缓拉开,又合力抬上一架蒙尘的古琴。

      她面前那桌的鬼认出了那琴,猛地一拍桌子,对着同伴激动道:“是芸娘的琴!咱们今日可来对了!”

      同伴一脸茫然:“芸娘?”

      “这你都不知道!”那鬼恨铁不成钢道:“这绝欢阁三大美人,各有千秋,老板娘如烟擅歌,绯娘擅舞,至于这琴……便是芸娘了。”

      苍玖闻言望向台上,只见一位长相温婉的女子自帘后缓缓走出。

      她一身粉裙,眉眼如画,于琴前落座,指尖轻拨调试着琴弦,三两声零落的音节如珠落玉盘,清清泠泠地淌了出来。

      芸娘察觉到了角落里一道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许是与旁人直勾勾带着欲望的注视不同,她循着望去,只瞧见一个清瘦的身影隐在暗处,烛光昏黄,看不分明。

      “芸娘!”她被台下的声音引走,一男鬼趴在台前,笑嘻嘻道:“今日弹奏什么曲子啊?还是春宴么?”

      “天天听还不听腻么。”如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的烟斗敲了下他搭在台沿的爪子,“拿开!”

      “哪有天天!上一回那都是什么时候了!“男鬼老实缩回手,殷勤地为她扶了下烟斗,讨好地笑道:“烟娘,这中元大节,连芸娘都出来了,不知何时能见着绯娘呀?”

      如烟吐出一口烟,斜睨他一眼:“怎的,眼前这几人还不够你看的?”

      那鬼连忙道:“怎会!烟娘您国色天香,风华绝代,我呀!只看您一人就足够了!”

      台上传来芸娘一声极淡的轻笑,如烟见状踹了他一脚,笑骂道:“滚一边去,少在这儿油嘴滑舌!”

      那鬼忙不迭滚了。

      如烟哼了一声,说起那死鬼,方才去屋里找也不见人影。她眸光微沉,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悠悠地往顶楼瞥了一眼。

      顶楼。

      阮青栀将虎符碎片置于桌上,往前一推,言简意赅道:“此物指引我找到了另一块碎片,但我未能将它带回来。”

      姜挽闻言,不免有些惊讶,碎片之间竟有了感应,若此物落在有心之人手中,被拼凑成完整的虎符……

      她表情一凝,正要继续追问,却见青栀脸上并无担忧之色。都是聪明人,她心中一下便猜到些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沉默间,忽听一阵琴声传来,先是低沉回转,而后幽幽咽咽,如泣如诉,似是有人将心中哀怨一丝丝拨进了弦里,娓娓道来。

      听者感同身受般,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忧伤。这般琴艺,除了芸娘,还能有谁。

      只不过她素来弹奏的都是欢快愉悦的曲子,鲜少这般哀愁,除非……

      姜挽一怔,恍了恍神,喃喃道:“是已到中元?”

      见阮青栀微微颔首,她低叹一声:“怪不得。”说罢,便起身从柜中暗格里拎出一坛酒来。

      见她竟藏了酒,阮青栀眉梢一挑,张了张口,可思及日子的特殊,又默然合上。待她自顾自地倒满一杯,才轻声道:“少喝些。”

      “放心,我有数。”话音刚落,便被打脸。那酒有几分烈,刚一入喉,姜挽便被呛得猛咳起来,手撑着桌面,脸色都白了几分。

      阮青栀连忙起身到她身边,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随后不由分说地把酒坛给盖上了。

      姜挽抚着心口,这下也不逞强了,借着她的力依靠在窗边,倦倦地望向窗外。

      阁楼很高,一眼便能望见那条忘川河,河面上漂满了河灯,灯火随波摇曳,如一条蜿蜒星河,看不到尽头。

      “又是一年了。”

      阮青栀闻言也随之望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阁主若是有什么想写在河灯上的,便同我说,我去替你放一盏。”

      忘川河连接着人界与鬼界。人放河灯,载的是对逝者的牵挂与思念;鬼放河灯,载的则是未了的心愿与执念。

      姜挽苦涩道:“实现不了的期盼,寄出又有何用呢?不过是徒增感伤。”

      “有期冀总是好的。”阮青栀只道:“许是哪天便如愿了呢。”

      姜挽不由失笑,“你竟也会信这些?”

      她着实想象不到,像阮青栀这般冷漠清醒之人,竟也会寄希望于飘渺之物,盼着心中所愿能实现么?

      阮青栀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从前也是不信的。”

      姜挽一愣,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变化怕是和这趟差事脱不了干系,那块碎片如今落在何许人手中,她应当是放心的。

      想到这,她道:“这碎片,便放在你那儿吧。”

      这正合阮青栀的意,她也没推辞,见姜挽情绪低落,便不打算再待下去,取了一件薄氅,轻轻搭在她肩上。

      姜挽伴着凄哀的琴声阖上了眼,入神之际,耳边却忽地横插进一道箫声。

      那箫声低沉醇厚,压着琴音走了几拍,随即一声声高昂起来,引着琴音也跟着转调,硬生生将满室愁绪转变成了轻快明朗的调子。

      她只觉一阵熟悉,睁开眼,不确定地望向阮青栀,“这箫……”

      似是与她同感一般,楼下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众鬼正喝在兴头上,忽闻乐声一停,一个个皆是醉醺醺地抬起头来。

      只见一楼舞台的轻纱被人猛地掀开,素日里一向温婉的芸娘此刻神色惶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自顾自冲下台,循着仍在独奏的箫声追去,在一处角落里一把抓住了吹箫人的手腕。

      箫声一断,她正对上一双疑惑的眼,那女子看起来年纪尚轻,眉眼清隽,正茫然地与她对视。

      “……你。”芸娘眼眶微红,蹙眉盯着她看了许久,手中力道不自觉地越来越紧,直到她“嘶”了一声,才惊醒般卸了力道,却仍未放开手。

      如烟此时已闻声赶来,先是看了眼苍玖,随后拉了拉芸娘,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是她,这是来阁里帮忙打下手的……”

      “神仙。”最后两个字极为小声,除了她们二人无人听到。

      芸娘一愣,心中惊疑不定。不,不可能,她绝不会听错,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箫声。

      也许旁人听了会觉得这与寻常的曲子一般无二,可只有通音律,与箫配合默契无间之人才能听出些许不同。

      有几个转音分明是那人独有的习惯,哪怕再刻意掩饰,也会无意间流露出来,恰巧被她捕捉到。

      芸娘仍不死心,追问道:“你这箫,是从何处学来的?”

      苍玖挣了挣手腕,见挣不脱,只好放下箫,无奈道:“我自己胡乱学的,只是听这琴声有感,便不自觉和了一曲,可是有哪里不妥?”

      见她一脸困惑不似装的,芸娘这下也拿不准了。身后众鬼的催促喧闹和如烟在耳边不断的提醒,让她只得松开了手,涩然一笑:“你吹得很好,是我认错人了……抱歉。”

      苍玖摇了摇头,只见芸娘踌躇片刻,终是慢慢转身回到台上,重新落座,拨弦。

      这一回,她一人独奏,奏的不再是先前那支哀愁的曲调,而是又弹起了那首《春宴》。

      “好了,好了,喝你们的!”如烟摆摆手,阁内又重新热闹起来,见苍玖目光还黏在台上,便推了她一下,“你也是,还不快给客人添酒去?”

      苍玖收回视线,将箫揣好,点了下头,也不看她,默默转身去了。

      高楼之上,阮青栀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看着她如常般娴熟地倒酒,擦桌子,忙前忙后,直到身影隐入廊角,再也不见。

      四下无人,苍玖又从怀中掏出那只箫,回想着方才那交错缠绵的音节,她指尖万分留恋地拂过,不由释然一笑。

      几个时辰后,阁中终于歇业。待收拾完一片狼藉,苍玖和皌璃就差没哭爹喊娘了,没有法力恢复,两人累得瘫在桌上。

      皌璃气若游丝道:“再也不说沐师姐是阎罗了……”

      真正的阎罗款款走来,随手将两个小钱袋扔在桌上,笑道:“一个个哭丧着脸像什么样子,喏,这是报酬,收好了。”

      两人闻言立马来了精神,打开各自的钱袋一看,里面装着十几枚暗色剔透的血玉。

      血玉是鬼界交易的货币,其中封存着怨气,怨气越浓,色泽越深,价值也就越高。

      皌璃“哇”了一声,方才的话瞬间抛之脑后,一下子凑到如烟面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聊到了一起。

      苍玖见怪不怪,兀自摆弄着手中的血玉,捻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一道阴影落在了上面。

      她一抬头,便见芸娘在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水递过来,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苍玖放下手中血玉,有些拘谨地答道:“芸娘唤我阿九便可。”

      “阿九……”芸娘低低重复了一遍,又问:“方才……吓到你了么?”

      苍玖眉心微动,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后,才摇头道:“没有。”

      “那便好。”

      “你的箫……技艺很高,自学却能到这般地步,实在难得。”芸娘顿了顿,歉然道:“方才是我将你误认成一位老友了,你们的转音技巧有几分相似,我一时失态,实在对不住。”

      “无事的,芸娘不必放在心上。”苍玖笑道:“我这箫能得到您一句夸奖,便不算白学。”

      她这般乖巧谦逊,芸娘看在眼里,愈发觉得与那人不像,“听如烟说,你是绯娘的朋友,日后若得空,便常来阁中坐坐。”

      朋友?苍玖眸子一动,有些惊讶,也不知这句话是不是绯娘原话。不过被她这么一提醒,便顺着问道:“芸娘,不知绯娘住在哪间屋子?”

      她顺着芸娘所指来到六层那间屋前,门透着光,却静悄悄的,犹豫片刻,她抬手叩了几下门。

      几息后,屋内传来一声:“进。”

      苍玖推开门,窗外幽深的光与屋内烛火交映。低案前,阮青栀正垂头看书,眉目沉静,闻声也未抬眼看她。

      这画面实在赏心悦目,她不忍出声打扰,一时便没有开口。

      她不出声,又傻愣愣地杵在那儿,门外的喧嚣隐隐传进屋内,阮青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出声道:“你要一直站在那儿吗?”

      苍玖“啊”了一声,连忙关上房门,轻声走到案前,在她对面坐下。

      “何事?”

      “绯娘……”

      苍玖一开口,阮青栀按在书上的手随之一顿。

      自听到脚步声到现在,她始终未曾抬眼,直到听见这一声“绯娘”,才缓缓抬起头来,蹙了蹙眉,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悦:“你叫我什么?”

      被那双血眸盯着,苍玖不知为何一阵心虚,可又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明明听所有人都是这么唤她的。

      阮青栀见她一脸懵住的模样,眼底不明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垂下眼,不再看她。

      屋内重回安静,唯留烛火呲擦的声响。苍玖挺了挺背,憋了半晌,才试探道:“姐姐……抱歉,我不知你名姓,听旁人这么唤你,便也跟着叫了。”

      莫名的,她竟觉得阮青栀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

      见状,苍玖继续道:“摊子前多亏姐姐出手替我们解了围,只是我们身上没有钱,也没法久留干活抵债,还有急事在身……”

      说罢,她忽然记起方才如烟给的那袋血玉,连忙掏了出来,递了过去,“这是方才烟娘给的,不知值多少钱……要不姐姐先收着?”

      阮青栀瞥了一眼那钱袋,如烟这守财奴,何时这般大方了。

      她没有接,只是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一个神仙,是如何知晓这阁中的传送秘法的?”

      苍玖一滞,她知自己是神仙,稍稍一想也能猜到缘由,能翻出那么一袋子道玉的,还能是什么人?

      不过她却未说破自己的身份,还帮了自己,想来不是对神仙的敌意那么大的。只是传送这事……苍玖心道糟糕,竟忘了给这事想个理由。

      可她到底不会说谎,片刻后含糊答道:“是一位朋友告诉我的,抱歉,我无意窥探阁中秘法,只是先前遇了险,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姐姐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见阮青栀破天荒似地点了下头,苍玖这才敢提及屋中的事,低声道:“过来时无意冒犯了姐姐……我……”

      “你们现下走不了。”

      许是刻意打断,苍玖止住了话语,她知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为难,而是真走不了。方才忙活时,她早已打探清楚,这里是幽都。

      自归墟大战以仙界活捉鬼主并将其关押鬼狱为结局后,仙界与鬼界的关系便越来越僵,到如今已是水火不容的地步。

      除了一些边缘地带,神鬼两界的地盘互不相通,未经允许踏入对方地界者,管你是谁,一旦被抓,可自行处置。

      苍玖自然不会让她冒着这样的风险带自己出去。

      思索间,听阮青栀缓缓道:“明日子时便是中元,届时幽都各个城门大开,会有渡船与人间相通,你们便趁那时走吧。”

      苍玖闻言一喜,心想仅一日应不会耽误正事,便道:“多谢姐姐!”

      话音刚落,又见阮青栀将那钱袋推了回来,淡声道:“自己留着吧,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抵债,明日走前帮阁里打打下手便好。”

      她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苍玖实在过意不去,可自己又实在拿不出什么能报答她的东西,纠结间,忽听一声极轻的问询:“饿么?”

      苍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望去,却见阮青栀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双眸子美丽又安静,被这么一盯,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她是神仙,就算没了法力也无需进食,可听见这声问话,却莫名觉得自己确实饿了。

      没等她开口,阮青栀已起身兀自推门出去了。苍玖留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时琢磨不透她的意思,最终还是决定在原地等着。

      想着乱看别人的房间不大礼貌,她便一直低着头。

      忽而一阵清冽的花香飘来,她没忍住,顺着香气望去,便看见了窗边花瓶里那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旁边还缀着几枚青色的花苞。苍玖盯着它们,不觉出了神。

      直到推门声重新响起,她才收回视线,便见阮青栀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走到她面前,轻轻放下道:“吃吧。”

      那是一碗清汤面,面旁卧着一个荷包蛋,猪油的香气飘入鼻中,她不由喉头一动。

      “这……”

      苍玖刚蹦出一个字,便觉周身一股凉意袭来,见状,她连忙识时务地改口道:“多谢姐姐。”

      她没再客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看着朴素,入口却意外地香,她默默吃着,最后将连汤也喝尽了,才轻轻放下碗。

      “好吃么?”

      空空如也的碗已是最好的回答。苍玖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地直点头:“好吃,姐姐做的比仙界那些食神做的还要好!”

      这话似是惹得阮青栀高兴了,她轻轻笑了一声,半晌才道:“回去吧,早些休息。”

      苍玖施施然回了屋子,皌璃已在屋中等她多时,见她回来,连忙凑上去问道:“谈的如何?”

      她说了个大概,皌璃听罢先是欣喜了一阵,而后又觉得哪里不对,思索后摸着下巴挑眉道:“绯娘……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苍玖刚坐下,听到这话后又“嗖”地弹了起来,脸色一红,有些语无伦次道:“莫要胡说!”

      仔细想想,明明是初见,可绯娘好像确实对她好得有些过头了,不深究她如何得知的秘法,不在意她的冒犯,帮她们走,还给自己煮面。

      一切不知缘由,的确有些莫名,可她能感觉出来,绯娘不是坏人,她不图什么,自己也莫名地相信她。

      皌璃难得见她不好意思的模样,一想到她还是条未成年的小龙,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抻了抻腰道:“逗你的,哎呀,能回去便好。”

      苍玖拍了拍脸,没敢继续往下想,见皌璃自顾自地往床上一躺,犹豫片刻后问道:“阿璃,你……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怎么会不想呢,皌璃心里有很多事想问——苍玖在寒宫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沦为的半神?追杀她的人是谁?又是如何传送到这鬼域来的……

      皌璃翻了个身,语气认真了几分:“阿玖,我知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不愿逼你,但你要记住,我们是朋友,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同我说,知晓吗?”

      苍玖闻言心中一暖,笑着点了点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