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小青龙》破铽头

30、陈家村（十） 鬼器

　　看完陈梁脑海中的记忆，在场许多不知情的村民一时间震惊不语。

　　陈满死死盯着陈朝升，冷笑道：“那信不过是你跟陈梁伪造出来的，可你们这些人却深信不疑……你们嘴里口口声声说私奔的两人，一个被你跟那臭道士害死，另一个，被你儿子亲手杀了！”

　　“一派胡言！”陈朝升的反驳略显无力，他这下不提信的事了，转而说道：“陈川爱慕陈雨禾不假！他上山是想偷偷放跑她，被鼠仙发现一起降罪罢了！我儿当时是去阻拦他的！”

　　陈梁的视角终究有限，他只知最后上山时，陈川就已经死了，却不知他是怎么死的。

　　那么此事也只有他自己与陈安知晓，他并不知陈满也来过山上，所以干脆嫁祸给鼠仙。

　　皌璃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忍无可忍道：“那道士的话简直荒谬至极，神仙才不会做出这种事！那所谓的鼠仙根本就是个鬼物！你竟也信？”

　　然而陈朝升才不在乎那鼠仙究竟是神是鬼，他想要的目的达到了就好。

　　一处屋檐上，阮青栀静静俯瞰着底下这一幕，眼中是无尽的漠然，忽然，腿边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喵～”

　　她垂眸看去，一只肥嘟嘟的白猫正亲昵地拱着她，接着侧身一躺，露出了雪白的肚皮。

　　“还知道回来。”她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它，随后便听脚下传来“吱呀”一声，许青推开了门，颤颤巍巍地朝那边走去。

　　“那就是神仙！”一男子梗着脖子道：“当时神仙将陈雨禾带走以后，天就下雨了！我们都在场！亲眼所见的！”

　　在场众人因他这句话回过神来，可他们并没有像陈满预想的那样露出半分悔意，也没有谁责怪陈朝升一句。

　　在他们眼里，那些闲话不过是她们茶余饭后的消遣，是不是私奔重要吗，是不是编造的又如何？陈川究竟是怎么死的，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下雨了。

　　反正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了。

　　“是啊！那说明道长的话没有错！陈雨禾就是不详之人！”

　　“她死的不冤枉！正是因为她的晦气才惹怒了神明！老天才不给我们降雨的！陈梁和村和村长做得对！”

　　“就是……这和你陈满有什么关系？村子养大了你，你倒好！竟为了她反过来要害我们！”

　　陈朝升听着村民七嘴八舌地指责陈满，不由感到一丝意外，见状，他苦口婆心道：“我之所以瞒着大家，只是怕大家因此事迁怒陈梁，错在其女不在其父！李道长的死也是因为陈雨禾的逃跑而被神仙一并怪罪的！”

　　众人一想到李道长辛辛苦苦替村子揪出了祸害，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心里不由得激起一阵愤懑。

　　“哈哈哈哈哈。”陈满听罢，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癫狂至极。

　　她这一笑，所有人都噤了声，看向她目光满是困惑，以为她疯魔了，不明白她为何而笑。

　　陈满笑自己天真，笑这世道黑白颠倒，竟还妄想从这些人口中得到哪怕是一句对陈雨禾的忏悔。本以为听到这些话会愤怒，可出乎意料又似意料之中，她竟一点悲苦也感觉不到了，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皌璃皱眉望着她，感同身受般，心中涌上一丝苦楚。

　　“看到你们仍旧是这个样子，我便放心了。”陈满笑够了，不再多说，缓缓从怀中掏出匕首和一块青铜碎片。

　　皌璃盯着那块碎片，恍然发觉陈满身上那股浓郁的鬼气，竟皆是从这东西上散发的。她在此刻终于明悟过来，陈满不是在饲养鬼物，而是在饲养鬼器……

　　境界高深的大鬼，其法器的自生器意更为恐怖霸道，会自行追寻深重的怨念载体以此维持自身的力量，一个寄主死了，便寻下一个，如此反复，直到回到主人身边。

　　这就是为什么只有陈满会急速衰老，因为鬼器无法从除了宿主以外的人身上获取鬼力。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后，皌璃心下一惊，急声道：“陈满！不要！”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陈满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入了自己身体。

　　霎时间，天色骤变，本就阴沉的天空下，乌云翻滚如墨，狂风卷着雨幕呼啸而来。

　　她体内的血液顺着伤口涌出，宛如一道蜿蜒的河流，尽数汇入那块碎片之中。

　　众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只见陈满身上的皮肤急速萎缩，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生机，眼神逐渐空洞。

　　紧接着，她瞬间被黑影吞没，周身如旋风席卷，缓缓膨胀至数丈之大。这鬼影看不清身形轮廓，唯有脸上一双血红的眼睛诡寂地盯着众人。

　　下一秒，它身上分裂出无数道黑影，朝皌璃他们疾冲而来。

　　皌璃心头一紧，闪身挡到村民们前面，手中玉扇“唰”地一声展开，骤然变大，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黑影，但仍有不少黑影绕过玉扇，直扑屏障里的村民们而去。

　　村民们见状大惊失色，正绝望之际，一道烈焰凭空劈下，将那些黑影尽数灼烧。

　　江临舟手持“焚烬”，悬于屏障上空，她苍白的面色已有所好转，沉声道：“这里有我！”

　　皌璃放下心来，不再顾忌身后。她眸中金光一闪，抬指一引，空中的雨水便汇聚成一道道漩涡。

　　玉扇扇骨消散，唯剩扇面，一扇扇化作巨大的幕布，环绕在黑影四周，漩涡借力拍打扇面化作波涛汹涌的浪潮，朝着鬼影卷去。

　　鬼影猛地一沉，滔天怨气从中涌出，吞噬着一阵阵水浪。这股威压，让皌璃仿佛回到了玉池春那节符术课上。

　　十几个回合下来，她一点便宜也没占到，反而被那鬼气隐隐伤及了神智，她暗暗压下心中的躁动，不敢松懈半分。

　　“一队。”

　　那声音竟是从鬼影中传来的，皌璃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惊讶间，便见那鬼影分裂出五十多个小黑影，一个个化作士兵模样，手中刀箭盾不一，列阵而立。

　　不仅自生器意，竟然还能开口说话，甚至懂得调度。

　　那些黑影分散开来，占据各个方位，将皌璃围在当中，有的挥刀逼近，有的弯弓急射，有的持盾抵挡。他们进退有序，配合默契，似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皌璃乃久居天上的神仙，何曾见识过这等打法？她一人应付这么多鬼影子，顾此失彼，身上很快添了数道伤口。

　　哪怕有江临舟分出心神以烈火相助，皌璃仍是难敌，她身中一支鬼箭，从空中跌落，最终单膝跪倒在地。

　　鬼影士兵乘胜追击，江临舟见状，连忙闪身挡在皌璃面前，口中念诀，熊熊火海轰然而起，堪堪拦在两人身前。

　　“皌璃！要不要捏碎令牌？”

　　“混账东西……”皌璃拨出那支箭，终于动了怒。

　　若换做寻常神仙，初次对战同境界鬼物战至这种程度已然很好了，可她性子本就傲气，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求外援，她咽不下这口气。

　　鬼影前仆后继，江临舟快支撑不住，却迟迟等不到身后人应话，她被逼得连连后退，咬牙间忽觉腰间一紧。

　　江临舟低头一看，是一条巨大的白色尾巴，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那尾巴猛地拽了回去。

　　那只尾巴的主人此刻银发飞舞，头顶一双白色狐耳微微竖起，时不时抖动一下以示警觉，将她放下后，身后六只尾巴在半空舒展摇曳。

　　皌璃此刻真身显现，那张美艳的脸上满是愠色，她抬手抹过额间一点火红的青丘族纹印记，喝道：“去！”

　　身后的六条尾巴齐齐冲出，交错横扫，先是一甩击倒了前排鬼兵，又顺势掀翻了偷袭的弓箭兵，趁这空隙，她手持玉扇直驱而入。

　　“千面——化刃！”

　　玉扇边缘的扇骨骤然化作一排带刺的尖刃，竖着飞出，密密麻麻扎入鬼物之中，它猛地一颤，踉跄着退了一步，黑影随之淡去了几分。

　　“把陈满的魂魄给我还来！”

　　皌璃身影不断变换，速度快得惊人，那鬼物被接连重击后，恼怒不已，竟伸出如手臂一般的影子，上面渗出血来，它在空中缓缓划下几个模糊不清的血字。

　　江临舟心一沉：“糟了，是血咒！”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声尖叫，似婴儿啼哭，又似刀剑交击，厮杀惨嚎，种种凄厉声响交织在一起，惊颤着所有人。

　　皌璃和江临舟连忙捂住耳朵，尚能堪堪抵住。可那声浪竟直接将屏障震碎，里面的村民惊慌失措，被刺激得眼珠翻白，口吐白沫，当场瘫软在地。

　　没办法，皌璃只好将狐尾收回，将村民们护在其中。

　　血咒一道接一道地打出，两人心下骇然，这究竟何人的法器，施用鬼咒这等高深的术法竟跟玩似的。

　　正当皌璃咬了咬牙，准备强行扛下它挥来的一击时，却忽然瞥见面前飘过一朵白色的花瓣。

　　她一怔，随即一喜，望向那袭来的黑影时，也不再感到慌乱。

　　果不其然，下一息，她面前骤然浮现出一道四方印，黑影一头扎入其中，又从不知何时出现在它侧面的另一道四方印窜出，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自己身上。

　　苍玖姗姗来迟，皌璃刚要开口问询，话却在她在看清她脸的瞬间噎了回去，“呃……你。”

　　她那张凡人的脸，此刻东倒西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被人打得错了位，身上也全是伤，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苍玖不欲多说，区区一只二境鬼物不至于让她如此，只是交战中，她施在许青窗上的法术被破，一时走了神，才不小心中了这老鼠的迷障。

　　打人不打脸，可那老鼠偏朝她脸上招呼，收拾完它后，她把周遭的小鬼全超度了一遍，又顺道报了官，这才耽误了些时辰。

　　苍玖一出现，那鬼物不知怎的，就这么停了下来，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呼吸一颤一颤地，似是在辨别她身上的血味。

　　“陈满呢？”

　　“此乃鬼器。”简简单单四字苍玖一听便了然了，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那鬼影一动，不由分说地朝她冲来。

　　苍玖瞬息闪至一旁，可那鬼影却不依不饶，她到哪里它就追到哪里，竟是一眼也不再多看村民和皌璃她们。

　　虽不知缘由，但这或许是个机会，见状，她连忙将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扔到皌璃手中，传音道：“看好它！”

　　皌璃下意识接过，待看清那玩意竟是个黑毛耗子时，吓得“哇呀”一声，又将它扔给了江临舟。

　　那耗子的头被打肿了一圈，舌头吐在外面，应当是昏死过去了。江临舟拎着她，有些茫然，心道这莫非就是那鼠仙？

　　趁着苍玖吸引它的注意，她也顾不上多想，揣好耗子后，与皌璃一同施法，从两侧夹击偷袭。

　　几人此刻所剩的法力都已不多，好在那鬼物在接连的受击下，也不似一开始那般凶悍了。

　　就在苍玖游刃有余地再次闪避时，耳边却恍然传来那鬼影发出的一声——“主人”。

　　她心下一颤，脑中竟泛起一丝刺痛，动作由此慢了一拍，被鬼物捉到了机会。

　　那黑影趁机缠住了她的腰身，顺势而上，须臾间便将她整个人吞没。

　　皌璃瞳孔一缩：“苍玖！”

　　这一声喊叫穿透雨幕，划破夜空，清晰地撞入檐上女子耳中。

　　阮青栀摸猫的手一顿，不觉有些恍惚，怔愣片刻后，才缓缓转过头，朝打斗的方向望去。

　　苍玖被吸入那鬼物体内，周身一片漆黑，巨大的怨念与鬼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勉强撑开眼皮，循着仅存的一点光亮，看见了面前陈满沉睡的魂魄。

　　她透明的魂魄怀中，正紧紧抱着一块血色碎片，待苍玖眯眼看清后，不禁愕然出声：“伍佰？”

　　那碎片被她这么一唤，似有所感般震颤了几下，从陈满怀中挣出朝她飞来。

　　它一靠近，森森鬼气便免不了侵入苍玖体内，苍玖元神一颤，蹙眉喝道：“不可！花谶！”

　　玉玺应声浮现在她身前，玺底金光阵将她笼罩其中，与碎片隔绝开来。

　　这鬼气不似寻常，侵入苍玖体中，却并未伤害她，反倒是她的身体在缓缓接纳这股力量。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头昏欲裂，左眼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偏偏那碎片还在不断撞击着光阵，一声接一声，苍玖被那动静搅得愈发难忍，心底无端升起一股烦躁与怒意。

　　“够了！”

　　“伍佰”一顿，就在这时，一道红光映入，巨斧裹挟着烈焰劈落而下，硬生生将这片黑暗斩成了两半。

　　不待碎片反应，一道水柱便将它卷入漩涡之中，随着一道法术封印，它终于停止了躁动，静静躺在了皌璃掌心。

　　皌里收好它，连忙来到苍玖身边，一碰她身子，才发觉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急声问道：“阿玖？你还好吗？”

　　苍玖捂着脸，极力压制着想要剜掉左眼的冲动，好在那感觉只持续了片刻。

　　她咽下喉中的腥甜，勉强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幸好你们出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