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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陈家村(九)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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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石盘山正值雨季,本该是雨水最为丰沛的时候,可不知怎的,竟已足足一个半月未曾下过雨了。
更奇怪的是,除去石盘山之外,四周的村落乃至镇上却是一切如常,这雨,仿佛是专门绕着石盘山走的。
这山上唯有一座村落——陈家村。村长为此事特地把供奉的山神换成了雨神,却不见成效,这才迫不得已请来了道观的李乾道长前来查看缘由。
此时山间,一对少年少女正并肩坐在一截横卧的树桩上。
“雨禾,生辰快乐。”陈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递给她一个油纸包。这是他一早去镇里买的,揣在怀里一路捂着,还热乎着呢。
陈雨禾接过,打开见是一小块糕点。当下村里食物虽不算紧缺,却也金贵起来,她捧着油纸包,迟迟没有动口。
陈均见状,关切道:“怎么了?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她有心事,眼下没什么胃口,怕他担忧,便随口扯了个谎道:“我只是舍不得吃。”
陈均闻言咧嘴一笑,故意逗她道:“快吃吧,一会儿若是被陈满那馋鬼看见,可就没得吃了!”
似是想到了那人夺食的模样,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阿均。”陈雨禾咬了一小口后,忽然停下,声音低了几分道:“你……何时向我爹提亲?”
陈均一愣,下意识红了脸。提亲这种事向来都是男子一方开口,他们两家自幼便定了婚约,在村中人尽皆知。他以为是自己冷落了她,连忙道:“这阵子村中一直忙于闹旱之事,不大好提,我想……待这旱情过了再去。”
他侧过脸,悄悄拿眼去瞧她,“你……你急了么?”
陈雨禾摇了摇头,她掩去眼底一丝忧虑,抬眼望向他,温声道:“是我光顾着自己,忘了村中这些事……思虑不周了。”
陈均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认真道:“雨禾,你是我认定的妻子,这辈子我只会娶你一人,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等旱情过了,我第一件事便是去你家提亲。”
头一回听他说这种话,还说的这般真诚,陈雨禾不由耳根一热。陈均说罢也觉出几分不好意思,刚想凑近些,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喊叫吓得收回了手。
“雨禾!”
陈满背着木筐一路小跑过来,到二人面前时,见他们一个个脸和蒸熟的大虾一般,一下子便猜到了什么,不由打趣道:“哎哟,我是不是撞坏了某人的美事呀!”
“去去去,胡说些什么!”陈均一个打挺站了起来,他搓了搓手上的汗,还未等说些什么,便见陈满的目光已经移到了陈雨禾手中的糕点上。
他心道不好,刚要伸手去拦,陈满却已先他一步凑了过去,一把拿走了那块糕点,作势要往嘴里递,“正好饿了!”
“你饿死鬼投胎啊你!那是给雨禾买的!”
陈雨禾弯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语气轻快道:“她想吃便吃吧。”
“听见没!略略略!”陈满冲他做了个鬼脸,得意道:“赶紧走吧你!福叔在下面等你呢!”
陈均见她没有一点要吃的意思,这才明白自己又被她耍了,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就仗着雨禾惯着你!”
说完拿起斧子,依依不舍地看了陈雨禾一眼后,才转身下了山。
陈雨禾望着他的背影,无奈道:“明知他不经逗,你还老是逗他。”
“好玩嘛!”陈满不以为然地在她旁边坐下,将糕点递还给她,却见她目光凝滞,盯着远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满敛起了笑,难得正色道:“你……还没同他说吗?”
“我不知如何开口。”陈雨禾轻叹一声,面露苦恼:“村中还闹着旱,大家都忙于此事,我不想因为我去分他的心。”
“都怪陈安那厮!臭不要脸,明知你有婚约在身,还跟块狗皮膏药一样!四书五礼都吃到肚子里去了!”
原本陈雨禾还有些低落,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那是四书五经,三书六礼。”
陈满一拍脑袋,迷糊道:“哎呀,我记窜了?”
陈雨禾忍俊不禁,沉吟片刻后道:“罢了,不去管他了,大不了这阵子少出门,避着不见便是。”
“嗯。”陈满见她心情好了些,便将手神秘兮兮地伸进木筐,将早已藏好的东西倏地一下掏出,展在她面前,“喏!你瞧!”
是一本半旧的《游间记》。
“送你的,生辰礼。”
她们这种偏僻村落,女子是不允读书识字的,村中也唯有陈安有机会去山下的学堂念书。
可陈雨禾偏偏喜欢,便自己偷偷学,全靠东拼西凑才勉强认全了字。
见状,她惊讶道:“哪儿来的?”刚接过又觉着定是陈满花钱买的,这般贵重之物,她怎敢收下,连忙又推了回去:“快去退了!我不能收!”
陈满怎会错过她方才眼里的欣喜,她笑着道:“放心吧,这是镇上卖包子那婶婶家儿子的!我用几双草鞋垫子换来的租期,你尽管看!看完了我再给人家还回去!”
陈雨禾见她不似说谎,捏着书的手微微收紧,仍有些顾虑。
陈满见状,凑近低声道:“这书就放我这儿,你每日得了空我们便来此处看!这是咱俩的秘密,你爹发现不了的!等你看完了,还得讲给我听呢!”
她不由分说地将书塞进陈雨禾怀中,陈雨禾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伸手缓缓抚过封面上的书名,轻轻翻了几页,又小心翼翼地合拢收好。
“谢谢你,阿满。”
“我们是好朋友嘛。”陈满笑嘻嘻道:“你教教我这几个字怎么写呗!横七竖八的,我一个都不认得!”
陈雨禾莞尔,随手捡起一根小树杈,在地上写画起来。
少女嬉笑声,随着风在林间轻轻荡开。
陈雨禾回家的路上,还在回想着方才看过的书中情节,嘴角的笑意却在瞥见路边那道身影时一下子散去。
她装作没看到,径直越过他,却被对方一把拉住胳膊拽了回来。
“陈安!你疯了?”陈雨禾猛地甩开他的手,下意识望向四周,见无人看到才松了口气。
见她这般嫌弃自己,陈安不悦道:“你怎么现下才回来?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陈雨禾蹙起眉,话说的很明白:“我没让你等我,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可聊的,我已有婚约在身,男女授受不亲,还望你日后莫要再做这种事,我先走了!”
“等等!”陈安一步拦在她身前,听她提起婚约,心中更为愤怒:“陈均那小子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穷鬼,也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吗!”
“你解了婚约,与我成亲,我什么都能给你!我家有钱,你跟了我,便是将来的村长夫人……”
“住口!”他话音未落,陈雨禾却是气得咬紧了下唇,这番话与羞辱女子清白有何异?
她沉声道:“阿均虽出身贫寒,却吃苦耐劳,老实本分,我与他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你生来享有一切,却从不务正业,村中人人都在为旱情忧心,你却整日游手好闲,即便你日后真成为村长,怕是也撑不起这个担子!”
“你!”陈安被她戳到痛处,抬手便要朝她脸上扇去,可对上陈雨禾那冰冷的眼神时,却不由打了怵,手就这么顿在了半空。
陈雨禾冷笑一声,一句话都不愿再与他多说,越过他快步离去。
……
陈朝升提起茶壶,将碗中斟满热茶,向前一递,询问道:“道长,村中闹旱一事,可有眉目了?”
李乾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咂了两声,却一言不发。
陈朝升见状,赔笑道:“不瞒道长,我们也试了不少法子,建庙求雨,参拜雨神,可都无一管用。听闻李道长你是这一带最有本事的高人,这才特意请您来,若是道长能为我们解决此事,村中上下感激不尽,定为您修观立像。”
李乾一愣,哪有给没成仙的道士立观塑像的道理?可转念一想,谁又不想威风一把,受人敬拜呢?万一日后真得道成仙了呢?
想到这,他不免有些心动,便也不再卖关子,放下茶盏,言简意赅道:“你们村山下,有一只鼠仙。”
陈朝升闻言大惊:“鼠仙!?”
鼠个球子的仙,就是一只怨念深重成了鬼的老鼠,背负几条人命让它鬼力大增,为了躲避仙界的追捕才逃到这来扎窝。
为了那点钱与它动手得不偿失,好在他们已经谈好了条件,这才想着再从这儿多捞点好处。
“正是。”李乾缓缓道:“它在此处落了脚,因需修炼,便汲走了这一这片的雨水,只怕一年半载之内,是走不了了。”
“这……这怎么行?”陈朝升顿时傻了眼,这要真一年不下雨,村子哪还有活头?
可神仙选中了此地,他们哪有那本事让神仙走啊?神仙不走,那就是他们走,可他们村子世代住在这山上,祖宗的根儿在这,如何能举村搬走。
他眉眼间难掩焦虑,却见李乾不紧不慢道:“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这神仙修炼啊,虽说求的是天地本源,香火供养,可那都不及一样来的快。”李乾盯着他,幽幽道:“那便是人祭,需寻一名未及笄的处子,以其阴血为引……”
他点到为止,陈朝升听罢却是脸色一变,这不就是杀人么?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还未来得及细思,便听李乾继续道:“我已与鼠仙谈妥,你若愿意,便去寻人,鼠仙得了人,自然不会再把持雨水,届时自会降雨,日后也会保你们村子安居乐业。”
“你自己考虑吧。”
李乾撂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去。陈朝升攥紧了手中的茶盏,不知过了多久,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僵坐在那里,直到门“啪”的一声被人推开,才将他惊醒。
他打了个激灵,见陈安怒气冲冲地进来,“爹!我……”
他话还未说完,陈朝升直接一拍桌子吼道:“进来不敲门,规矩都学到哪去了?一天天如此莽撞,没半点稳重样!”
被他这么一训,陈安顿时卸了火,他没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连忙低下头去认错。
陈朝升喘了喘,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揉了揉眉心,缓声道:“发生何事了?”
陈安支支吾吾地把陈雨禾说他的话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末了忿忿道:“我哪点不如陈均?”
见他竟是为了这种事,陈朝升刚降下去的火又被点燃了,抄起茶盏就朝他砸了过去:“你知不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这婚约村里谁人不知?你上赶着去丢人现眼吗?”
陈安仍不服气,梗着脖子道:“那婚约本就是陈均他死去的爹娘定下的,早就不该作数了!我……我都做到那份上了,陈雨禾还不识好歹,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想怎样?”陈朝升似是想到了什么,情绪平复了下来,缓缓靠回椅背。
“儿……儿……”陈安憋了半天,咬牙道:“若儿娶不到陈雨禾!这辈子便不娶妻了!”
出乎意料,陈朝升听到这话竟没再生气,只道:“过来坐下。”
陈安瞥了眼他的脸色,依言在他旁边坐下,便听他语重心长道:“你以后是要接手村子的人,遇事万不可沉不住气,做任何事都要深思熟虑。”
“想要的东西,要紧紧攥在手里,得不到的……哪怕毁了它,也绝不能让它落入别人手中。”
陈安不解,“儿不明白……”
陈朝升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道:“去把村中几位主事的人请来,我有要事要与他们商议。”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陈梁,一并请来。”
不多时,屋中便坐满了人。不少人见到陈梁都面露困惑,别说他们,陈梁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村中议论大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听了?难不成……他终于要翻身了?想到这,他不禁挺直了腰。
“今日把大家叫来,是为村中闹旱一事。”
众人心中早有预料,只听他继续道:“你们可知村子为何求神也无用吗?”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有点心虚,心想不会是因为雨神迟迟不显灵,他们为了报复去刻花了神像的缘故吧?
陈朝升余光扫过他们的神色,一脸严肃道:“方才李道长同我说,咱们村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冒犯了此地的坐镇神,这才降罚于我们。”
“不干净的东西?”
“此人乃是天生的不详之物,命格带煞,一身晦气,败坏了村子的风水。咱们村子这些年诸事不顺,怕是都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什么,是人?”有人闻言愤然道:“村长,此人是谁!”
陈朝升不语,只是缓缓将目光移向了陈梁。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瞬间明白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村……村长!”陈梁脸色一白,猛地站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拼命摇头道:“不可能!我……我……”
“是你女儿,陈雨禾。”
陈梁啊了一声,第一反应竟是先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懵了圈,他女儿?
有人道:“怪不得你妻子前几年突然病死,你自己也活的这般落魄,想来就是被她克的!”
陈朝升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沉道:“李道长会替我们作法求神明现身,到时将她交给神仙,神仙便会宽恕我们,村子的苦难也就此结束了。”
陈梁张了张嘴,哆嗦道:“可……可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要是没了,我以后怎么办……”
陈朝升道:“这你不必担心,你是为了整个村子大义灭亲,是咱们村的恩人。日后你的吃穿用度,都由村里承担,每月再给你些银钱,我知道你好那两口酒,不够了只管来要。”
陈梁凝神一想,她女儿坏了村子风水这么多年,还是这场大旱的罪魁祸首。这等大事,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被撵出村子了,能不能活都难说,可陈朝升却这般待他,丝毫不曾计较。
陈朝升见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知自己是赌对了。
若不是陈安的事,他都快忘了村子里还有这号人,一个窝囊至极、任人摆布、最好拿捏的软柿子。这么做,既能在不引起村中恐慌的前提下解决旱情,又能顺手解决掉一个不听话之人,两全其美。
“有这等女儿,是家门不幸!一切全听村长的!”
“好,很好。”陈朝升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继续,却被一人出声打断。
“村长,这恐怕不妥。”那人站起身来,皱眉道:“先不说那道长的话是真是假,村中除了闹旱一事,也未见其他祸事。若真是此人冒犯了神仙,仙人神通广大,为何不直接惩治她,反倒降旱灾来罚我们?这说不通啊。”
陈朝升不悦地盯着陈川,冷冷道:“神仙何等尊贵,岂会亲自动手?他降灾就是为警示我们全村人!所以我们才要亲自将人献上,平息他的怒火。而且村中大大小小的事是我处理又不是你,你怎知村子祸事发生少了?”
“可是……把人交给神仙,神仙会对她做什么呢?”
“神仙怎么做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吗?再说了,李道长是为了我们全村人的安危,你竟敢怀疑他,还不给我住口!”
陈川见状悻悻地坐了回去,不再吭声。
陈朝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可还有人有异议?”
“全凭村长做主!”
屋外的墙根下,陈均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本和福叔一起在山上做陷阱,福叔被陈安叫走后,他便独自狩猎,没想到竟抓了只野兔。他兴奋地跑来想与福叔分享,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
少年正是好奇心最重之时,他悄悄绕到窗外的墙根下,探头往里一瞧,只见屋里坐了一圈人,等他暗自听完全程,早已汗流浃背。
他发了疯似的往陈雨禾家跑,可跑到一半又刹住了脚,转头又往陈满家奔去。
“阿满!阿满!”陈均推门而入,陈满正在院子晒着草垫,见他这副失了魂的模样,不由皱眉道:“干什么啊你!被狗撵了啊!”
“不……不好了!出事了!你快跟我来!”陈满莫名其妙地被他拉到了屋外角落里,只听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方才听到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什……什么?”陈满闻言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见他的表情没有一点说谎的样子,一下子也慌了神,心存侥幸道:“你……你莫不是在骗我。”
陈均都要急哭了,语无伦次道:“我骗你这个做什么!现在怎么办?我……我不知如何跟雨禾开口,你说……你说怎么办好?”
“不能和她说,你等等,让我先想想。”陈满此刻脑袋昏沉沉的,她扶着墙,想起什么般又问道:“他们有说具体的日子吗?”
陈均摇了摇头道:“我会盯着他们,只是留下的时间应该不多了……得赶紧想个法子出来……”
“满儿?”此时院内传来她母亲的喊声,带着疑惑道:“这臭丫头,活干到一半跑哪里去了。”
“你先回去,让我好好想想……明早,明早我们还在这儿碰面,到时再说。”
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陈均点点头。离开后他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陈雨禾家所在的街,远远站在一旁看了好久,直到看到陈梁的身影出现才离开。
陈雨禾见陈梁出去这么久才回来,还有些困惑,起身去门口迎他时,却见他笑呵呵地抱着两坛酒,一见到她竟被吓了一跳似的,猛地后退了两步,酒坛差点都摔了。
“爹?”陈雨禾被他的反应弄的有些纳闷,“怎么了?”
陈梁咳嗽几声,含糊道:“没事。”他没过多解释,径直走回屋里,瞥见桌子上的饭菜只道:“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陈雨禾压下心中奇怪,只当他是和旁人在外头吃过了,她无权过问长辈的事,一个人安静地吃完饭后,便回了屋。
天色渐黑,炊烟四起,家家户户的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陈满在一片焦灼的等待中,终于等到了他爹回来。
“爹!你要救救雨禾啊!”
男人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脸色,一把甩开陈满的手,探出头朝门外张望了几眼,确认没人后才将门关上,随即拽着她将人推进了屋里。
“你说什么!”
“爹!雨禾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什么命中带煞……简直胡说八道!定是陈安那癞蛤蟆纠缠不成,跑去跟村长说了什么……”陈满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正要往下讲,却被她爹一声喝断。
“慎言!”男人皱紧眉头,她不可能知道这些事,定是有人告诉了她,连忙质问道:“你从何处听来的!”
陈满的娘愣在一旁,听不懂他们二人在说些什么,可见气氛如此僵硬,连忙陪笑几声走上前来:“当家的,别生气,这是怎么了?满儿!你爹问你话呢!还不快说?”
陈满是不可能供出陈均的,她仰头道:“谁说的又如何?那臭道士分明就是在污蔑雨禾!爹,你也在场,你分明听到了!你……”
话音未落,她只觉视线一歪,脸颊一阵火辣。一个巴掌重重地扇在她脸上,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掀倒在地。
陈满捂着脸,有些难以置信,从小到大他爹没怎么打过她,此刻只听他厉声道:“混账!你算个什么东西?胆敢对道长出言不逊!”
“满儿!”女人连忙上前要去扶她,男人见状更是怒火中烧,抬脚将她一并踹倒。
“你平时是怎么管教她的!女子家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学女红,学如何伺候人,将来好安分嫁人!她倒好,整日往镇里跑!就是被你惯的,现在竟如此大胆!”
男人指向陈满:“这种事也是你配听的吗?若是让村长知道了,我少不了被你连累!你……你竟还敢来教训我?”
他气得脸色涨红,不管她是听谁说的还是自己偷听的,这事都绝不能传到村长耳朵里,不然他这主事的位置还如何坐稳。
“把她给我关起来!这一个月内哪都不许去!你若是看不住她!你俩就给我一块儿滚!”
她若是被关起来,雨禾怎么办?陈均明早还在等着她呢。陈满一下子慌了神,连忙跪地求饶:“不行,不行……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别、别关我……”
女人也看出来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不似往常的小打小闹,陈满是真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趁着事情还没闹大,她一把拽起陈满就往屋里拖:“还不闭嘴!听你爹的话,回屋去!不许出门!”
“是把她关起来!要是让我听见你敢喊出声,我就打烂你的嘴!”
陈满见她娘拼命给自己使眼色,她也怕连累她跟着一块挨打,只好咬着牙,满心不甘地被关进了屋。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那些人又被叫到了村长家。陈均本想继续偷听,可不知怎的,今日门口竟然有人守着,见状他只好先去找陈满。
此时院中仅有陈满他娘一人,陈均等了半天不见陈满出来,只好上前敲了敲门,问道:“婶子,阿满呢?”
妇人见是他,反应了几秒后,登时沉下脸,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原来是你这个臭小子!你可害惨满儿了!我不管你要找她说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别再来了,赶紧走!”
陈均愣了下,忙问道:“阿满怎么了?”
“怎么了?被她爹关起来了!还不都是因为你!”妇人推了他一把,没好气道:“你赶紧走,别让她爹看见你!”
陈均脸色一僵,立马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满心愧疚,低声道:“对不起……婶子。”说罢便转身走了。
妇人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狠下心来将门关上。她知晓这几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可如今出了这种事,谁也帮不了谁,她不能让陈满蹚这趟浑水。
陈均失魂落魄地走着。如今陈满帮不了他,他一个人根本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心里渐渐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再让雨禾待在村子里了。
这般想着,他便大步跑向陈雨禾家中,不管不顾地推门冲进屋,一把拉住被他吓了一跳的陈雨禾:“雨禾,你快走吧!”
陈雨禾手中的针线被惊落在地,她睁大了眼,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懵懵道:“阿均?”
陈均大口喘着气,此刻见到她的脸,方才心中憋了半天要说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见他满头大汗,陈雨禾下意识抬起袖子替他擦了擦,随后才道:“发生何事了?”
见他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陈雨禾不禁更懵了。这一日身边的人为何都变得如此奇怪,她从未见过陈均如此莽撞的模样,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敛起神情,正色道:“阿均!”
陈均错开眼,挣扎了半天,狠狠咬了下舌头,道:“李道长说……说村内闹旱是因你而起,他们要把你交给神仙,你爹……也同意了……”
陈雨禾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因她而起?为何?她做错什么了么?
“这……你从何得知的?”
“这不重要!总之,你快收拾收拾东西,先走!”
“走?”陈雨禾从怔愣中回神,想起了昨夜陈梁的种种反常举动,她喃喃道:“走去哪里……?”
陈均开始胡乱抓起她床边的东西,随手扯过个包袱就往里塞:“去哪都行!山下、镇里、别的村子……反正绝不能让他们找到!”
半响,才听陈雨禾轻声道:“那你呢?”
“我?”陈均没注意到她的神情,也没有第一时间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下意识道:“你不必担心我,他们查不到我头上的!我知道有条小路,先送你下山再说!”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一个包袱,拉过陈雨禾的手就要往外走,却没能拉动。他回过头,疑惑地唤了一声:“雨禾?”
“你……不与我一起么?”
“我?”陈均愣神间,陈雨禾已挣开了他的手。
她只觉心底一阵苦涩,垂下眼,极力挤出一丝笑来:“阿均,我家就在这里……你让我去哪儿呢?”
“可你留在这里很危险……”陈均拧紧了眉,“他们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陈雨禾脑子里仍是一片混乱,她摇头道:“我不知事情前因后果,若大旱真是因为我,我又怎能如此自私,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
前因后果……那些说她命格带煞,天生晦气的话陈均如何能当着她的面说出口。
陈雨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阿均,你走吧,这事本就与你无关,我相信村长会给我一个说法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陈均推出去的。只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无力地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
一墙之隔,陈均攥紧了拳头。陈雨禾不愿走,他又如何能强迫她?可他也不能坐以待毙,他得去打探清楚,那道长究竟打算做什么。
陈朝升家中。
李乾本以为此事怎么也得拖上几日,毕竟是要一条人命,却没想到陈朝升动作这么快,甚至连人都安排好了。
听完他对这群人所说的一番话后,李乾心中冷笑一声,不愧能坐上这个位置,果真狡诈。
但他也不能露了馅,便顺着他道:“今夜戍时,我便摆阵请神,神仙现身带走灾厄之源后,村子自会降雨。”
陈朝升道:“小安,你一会儿便挨家挨户吩咐下去,李道长今夜要为村子作法求雨,任何人不得出门上山。其余人随我上后山,协助道长布置阵法。”
做戏要做全套。待木已成舟,再将陈雨禾便是那灾祸根源的事公之于众。到那时雨也降下来了,李乾便成了全村人心中的救世主,传出去声名大振。而他自己,请来高人化解了旱灾,揪出了村子的晦气之物,既稳住了民心,又坐实了村长的能耐,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说罢,陈朝升望向陈梁。
这么快?陈梁心头一紧,磕磕巴巴道:“我……我还未跟小女说,就怕她知晓后会不肯配合,到时候闹起来耽误正事……”
陈朝升暗骂:这蠢东西,这事搁谁身上能乖乖配合?昨日收东西时手脚倒是快得很,如今倒装起为难来了。
他扔给陈梁一包白色粉末,“往饭食里多加一点,她便会昏睡过去,不痛不痒。虽说她害了村子这么久,但毕竟也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让她无痛地走,也算仁至义尽了。”
众人纷纷道:“村长仁慈。”
随他们在后山布置好一切后,陈梁在村子里转悠到快天黑了才回去。
他揣着那包药粉,推门时却犯了难,因为他压根不会做饭。幼时母亲伺候,成婚后媳妇伺候,媳妇死了女儿伺候。不做饭,又如何把药粉放进去?
可他没想多久,便闻到了一阵饭香,走进灶台一看,陈雨禾已将饭菜做好了。
他见状,不等陈雨禾开口,连忙迎上去道:“我来端,我来端,你先进屋。”
陈雨禾一愣,她有话要跟他说,便也没多想,转身进了屋。
陈梁见她走了,连忙掏出那包药粉,往每道菜里都抖了一些,随后才若无其事地端起菜,跟了进去。
“爹,你去哪里了?”
陈梁含糊道:“去村长家坐了坐,聊得忘了时辰。来,快吃吧。”
他这般殷勤,陈雨禾一时有些不适应。她夹了口菜,随口问道:“都聊了些什么?”
见她下肚,陈梁开始扯东扯西,他心中算着时辰,却迟迟不见她有所反应,便道:“去柴房给我拿坛酒来。”
陈雨禾不疑有他,正好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便想着借机出去散散思绪,刚踏进柴房,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口鼻。
“别出声!是我,雨禾!”
“阿均?”陈雨禾听出了声音,回头一看,只见他背着个包袱,拉住自己的手气喘吁吁道:“雨禾!先前是我愚笨了,我们一起走。”
未等她反应,便觉手腕一凉,陈均给她带上了个银手镯,“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要留给未来的媳妇……不论你去哪,我都陪你。”
陈均跟了村长一行人整整一天,亲眼见他们在后山忙活,他心中明白,今夜他们就要动手了。
他赶回家中,想了许久才想明白陈雨禾那句话的深意,她要他一起。陈雨禾走了,他一个人无亲无故,呆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他只恨自己明白的太晚,待收拾好包袱,他便趁着夜色摸了进来。多说无益,他只道:“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陈雨禾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酸,用力点了点头:“我愿意。”
“一会儿我会将陈梁引出去,你趁机跑走,我们在……”陈雨禾听着,却忽觉脑子一阵发沉,她甩了甩头,想保持清醒,可反倒更晕了。
陈均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惊慌道:“雨禾!?你怎么了?”
陈梁趁着她拿酒的功夫又往饭菜里加了点药,这才放下心来,可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又隐约听到外面有声音,便起身出去查看。
谁知一进柴房,便瞧见陈均正扶着陈雨禾,他脸色一变:“陈均?”话音未落,又瞥见了他肩上背着的包袱,登时反应了过来,破口大骂:“好你个臭小子!你们这是要私奔不成?!”
陈均见陈雨禾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他瞪着陈梁,咬牙道:“你竟对自己女儿下药!”
陈雨禾此时还未完全失去意识,仍强撑着一丝清明,看向陈梁,陈梁心中一慌,连忙喝道:“胡说什么!”
“你少在这儿装了!我都听到了!你为了村长许诺的那点好处,你连亲生女儿都出卖!你还是个人吗?”
陈梁一紧张,不知他是如何知晓的,下意识狡辩道:“是她晦气!惹怒了神明!一直给村子招来灾祸,她把村子害成这样,我……我是替全村人除害!”
陈雨禾清晰地听见了这句话,泪水无声从她眼角滑落。
陈均一步上前,挡在陈雨禾身前,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陈朝升见状,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垂下头,低声道:“你们走吧。”
陈均闻言一愣,怔了半晌,见他满脸悲戚之色,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连忙一把抱起陈雨禾要往外跑。
“砰!”
趁他们背身时,陈梁抄起一旁的木棍,转过身狠狠朝陈均后脑砸去。陈均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阿……均……”陈雨禾随之倒地,她想伸手去够陈均,可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最终眼皮一沉,也昏了过去。
“雨禾,你别怪爹……你惹了神怒,爹也救不了你……”
陈梁把木棍扔到一旁,将陈均拖进柴房,反手锁上了门。待收拾妥当,他抗着陈雨禾来到了后山上。
村长见到人后,朝身后两名大汉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便上前接过陈雨禾,往山上走去。待他们走远,村长才转头看向陈梁,问道:“没出什么岔子吧?”
陈梁连连点头。
“嗯,你就在这等着吧。”陈梁见状只好退到他身后站着。方才的事他没打算告诉村长,陈均应该也不会这么快醒来。他不知陈均是从哪听来的,一旦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办事不力,万一村长反过来怀疑自己走漏了风声,那可就说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那两名大汉回来了,朝陈朝升点了点头。
别人不知,陈朝升和李乾却清楚得很,这是人祭。所谓摆阵求神不过是做做样子,骗骗其他人,所以不能让他们看见鼠仙,便以“凡人不可窥见神仙真容”为由,一行人只在此处等候。
“接下来只需静候戌时。”
……
“满儿,吃点东西吧。”陈满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加上一夜未眠,此刻已是萎靡不振。
女人开锁进屋,见她这副模样,心疼道:“你这倔孩子,你这是何苦呢?”
“娘……”陈满委屈地扑进她怀里,她心里更不是滋味,轻轻拍着她:“好了好了,快吃点东西。”
陈满这才端起碗,狼吞虎咽地扒拉起来,吃到一半,又抬眼问:“爹呢?”
“你爹出门办事了。”女人故意这么说,想看陈满的反应,见她愧疚地低下头,毫不提那事,只道:“我还想和爹认错呢……”
女人放下心来,柔声道:“知道错就好,你爹不会跟你计较的,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早你再亲自去认错,知晓了吗?”
陈满点了点头,吃完后将碗筷交还给她,小声道:“娘,今夜能不能别锁门?我害怕……怕得一晚上都睡不着。”
女人迟疑了片刻,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心想这一晚上应当也不会出什么事,便点了点头:“好,你乖乖睡,别胡思乱想。”
门一关,脚步声走远。又过了好久,直到女人那屋的烛光熄灭,陈满才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她爹这么晚了还出门,一定是为了那件事。趁着大门留门没锁,她便悄悄溜了出去,直奔陈雨禾家。
陈雨禾家大门紧锁,她便从她家后墙的一堆杂物上翻了进去。可院内静悄悄的,两间屋子里都没人。她顿觉不妙,无意间瞥见了柴房门上挂着的锁。
柴房怎会锁门?一定是陈雨禾在里面!她连忙跑过去敲了敲门,可无人应答。她又凑近门缝,想往里瞧,却听见里头传来微弱的声响,她急忙压低声音道:“雨禾?雨禾?是你吗?”
“阿满……”
陈满一愣,这声音……陈均?
“陈均!你怎么在里面?雨禾呢?”
门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陈均虚弱的声音,他像是刚醒过来,大喘道:“后山……在后山……”
后山?陈满用力地拽了拽那把锁,眼下救陈均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她一跺脚,放下锁,转身往后山跑去。
……
夜间冷风呼啸而过,一阵寒意袭来,陈雨禾缓缓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木桩上。
她身旁立着两支火把,一圈黄色符纸将她围绕在中心,她心中一惊,想要叫喊,却发现嘴里塞着东西,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一道阴影落下,她皱眉望去,来人竟是陈安。
陈安站在她面前,恨恨道:“你现在定是万般后悔吧?若是当初答应了我,又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他咧着嘴继续道:“也不知陈均得知此事后会是什么反应,自幼相识的情分……哈哈哈我真是想想都觉得痛快!”
见陈雨禾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口中呜呜地叫着,定是在骂他什么,陈安毫不在意,冷笑一声道:“我说了!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人!”
说罢,他便伸手去撕扯她的衣袍,陈雨禾大惊,拼命挣扎起来。
陈安正兴奋着,却忽觉脖子一紧,有人扯着他衣领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他被摔在地上后捂着屁股怒骂道:“谁?!”
抬头一看,却见陈川挡在了陈雨禾身前。
“陈川?你不是病了吗?”他眼珠一转,顿时反应过来他是来救陈雨禾的,连忙爬起来,转身就往山下跑。
陈川见他要跑,作势欲追,却心知来不及了,狠狠啐了一口,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小刀,急忙去割陈雨禾身上的绳子。
“呜呜!呜呜呜!”
陈川专注手下动作,根本没留意身后动静,听陈雨禾一直闷声叫着,他下意识停下动作,抬手要去扯她口中布条。
却见陈雨禾眼珠一直朝他后面转,他心下一凛,连忙侧身躲避,却还是慢了一步,右半脸被挥来的火把狠狠砸了一下。
陈川吃痛,小刀脱手落地,他捂住被灼伤的脸,见是陈安偷袭,顿时怒火中烧,扑上去与他扭打在一起。
陈川毕竟体格更大,就算挨了一下也仍占上风。陈安被按在地下打得有些发懵,迷迷糊糊间瞥见一旁的小刀,心下一狠,抓起刀就往陈川胸口刺去。
陈雨禾瞪大了眼,只见陈安疯了似的一刀又一刀地刺入,直到陈川松开了手,身子彻底软了下去。
陈安踹开身上的人,起身看见自己满手的血,这才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慌忙将刀扔到一旁。
他浑身颤抖着,眼眶通红地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陈川,“陈……陈川?”
“喂……陈川!”
没人回应他。
陈川死了。
陈安缓缓转头看向陈雨禾,哑声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晦气的东西……”
他嘶吼着走向陈雨禾,双手紧紧掐住了她的脖子,陈雨禾流着泪,缓缓闭上了眼,不再挣扎。
窒息感只持续了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她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雨禾!”
陈满轻轻拍着她的脸,扯下她嘴里的布条,焦急道:“你还好吗?你还好吗?”
陈雨禾睁开眼,大口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嗓子已接近嘶哑,“阿……满?”
陈满万幸般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她来得匆忙,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远远看见陈安要对陈雨禾下手,便捡起地上的木棍敲了过去。
此时回头瞥见陈川的惨状,陈满吓了一跳。
她愣愣地看向陈雨禾,又看向陈川,眼中满是恐惧,但她还是狠狠掐了下虎口,颤抖着捡起那把沾血的刀。
陈雨禾药效还没过,见陈满费力地割着她身上的绳子,声如蚊呐道:“阿满……别管我了。”
陈满不闻,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绳子弄断。没了绳子,陈雨禾身子一软,往下倒去,陈满连忙扶住她,将她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搀着她往小路走去。
“雨禾,撑着点,我带你逃出去。”
“阿满……”
没有光,陈满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她循着那条只有她们几人熟知的小路往下快走,一片焦急中,脚上却突然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
“啊!”她踉跄着向前跪倒在地,肩上的陈雨禾也跟着摔了下来。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踩中了一个捕兽夹,铁齿刺进了小腿。
陈满疼得冷汗直冒,她硬是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喊出声,可她脸上的痛苦还是被陈雨禾发现了。
此时药劲已差不多过去,陈雨禾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拉开陈满的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她的伤口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比话先涌出,陈雨禾颓然无助,失声痛哭,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别哭,你别哭……”陈满脸色发白,挤出一丝笑来,“不疼的……”
她想伸手去为她拭去眼泪,可轻轻一动都是骨头连着心的疼,“你先走,雨禾,你快走,他们就算发现我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陈雨禾突然想起了陈梁的话。她绝望地望向陈满,心中酸楚难忍,宛如刀割,随后下定了决心一般,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紧紧缠在陈满的渗血的伤口上。
“都说没时间了,快走!别管我了!”
可陈雨禾强撑着站起身,却是往来时路走去。
陈满见状,顾不上疼痛,急得大喊:“你做什么?!你回来!雨禾!”
“陈雨禾!!!”
陈雨禾脚步一顿,不敢回头看她,她涩声道:“阿满,我对不住你……我愿用我这条命,换你平安。”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不要!陈雨禾!你回来!我求求你……回来……”陈满无措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不要……”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消失无踪的身影,就这样抱有一丝希望地一直盯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草丛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她扭头看去,见陈均捂着头,缓缓朝这边走来。
“阿均!”
陈均眯着眼看清了她,加快脚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却见她小腿缠绕的白袍已被血浸湿,“你受伤了?”
“我没事!你快去救雨禾!”陈均见她的脸毫无血色,吓得连忙解开那件白袍,却在看清底下那只熟悉的捕兽夹时,呼吸一滞,整个人直接僵住。
“她刚走没多久……还来得及……”陈满见他失神,急声道:“你还愣着干嘛?快去啊!”
陈均没有说话,他双手抖如筛糠,随后沉默地抱起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反了!反了!”陈满一把拽住他的衣襟,“雨禾在山上!”
“你会死的。”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说救雨禾,你听见没?别管我啊!去救雨禾!”她捶打着陈均,让他放自己下来,可拳头上却忽然落下一滴接着一滴的温热。
陈满一怔,抬头望去,只见陈均死死咬着下唇,血顺着嘴角淌下,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陈满张了张口,颤抖着地收回了手,眉头一垮,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弱,终是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临近戌时,李乾上了山,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差点当场吓死。
陈川胸口一片血红,瞪着眼倒在地上,陈安也趴在一旁不省人事,再看那木架上,绳子散落一地,绑着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来人……快来人!”
陈朝升远远听见这声叫喊,心道不好,连忙带着身边的人往山上跑去。
就在此时,山崖上一道阴风吹过,一只足有几人大的老鼠从崖下黑影里爬了出来,它一身黑毛油亮,爪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缓缓直起了身子,口吐人言,开门见山道:“戌时已至,我要的人,你带来了吗?”
李乾咽了口吐沫,沉声道:“莫急……出了点岔子。”
那鼠鬼一双猩红眸子向前扫去,却只见一地狼藉,它发出咯咯的怪叫,目光转向李乾,趁他不备,几丈长的鼠尾倏地从身后窜出朝他袭去。
李乾大惊,没料到它会突然发难,连忙去掏怀里的法器,可鼠尾先他一步卷住了他的手,随着一声骨裂脆响,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凡人的话,果然不可信。”
待陈朝升他们赶上来时,正好撞见这惊悚的一幕,吓得当场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许是这动静惊醒了昏迷的陈安,他抬起头,正对上跪在地上的陈朝升,“爹!”
陈朝升听到这声音,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
就在那长尾即将朝他们扫来的那一刻,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陈安正拼命往他爹那边爬去,而陈雨禾却路过他,径直走向鼠鬼。
竟然还有送上门的,鼠鬼见状尾巴一停,只觉有趣。他本就是为了躲避仙界的追捕,抓个李乾用来修炼已经足够了,万一闹大了再引来神仙可就不好了。
它鼠尾一甩,卷住迎面而来的陈雨禾,又将哀嚎的李乾和地上的陈川一并卷起,纵身一跃,消失在悬崖之下。
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就这么跪着,头死死抵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一声雷鸣闪过,空中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下……下雨了?”
“下雨了!下雨了!”
陈朝升缓缓抬起头,冰凉的雨珠飞速滴打在他脸上,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颤抖地抬起双手,哽咽道:“神仙宽恕我们了……神仙降雨了!”
石盘山一个半月未曾落下的雨,就这样下了起来,又快又急,冲刷掉了一切痕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
“李道长真是神通广大,比神仙还厉害!替咱们求到了这场雨!只可惜他做完法事便云游四方去了,连个亲口道谢的机会都没给!唉!”
“你懂什么!这才是高人呐!”
“我跟你们说,这李道长可不是谁的忙都帮的!咱们县上那些达官贵人,就算掷千金都未必能请得动他,也就是咱们村长面子大。”
几人闻言,纷纷颔首叹服:“还是村长有本事啊!”
“哎,你们听说没?”一人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昨儿夜里,老梁家那丫头,跟陈川跑了!”
“啊?”一人诧异道:“那丫头不是跟东头那个没爹没娘的小子有婚约吗?”
“千真万确!早上你们没去看热闹?陈安拿着他俩私奔的信站在许青家门口念的!
“哎哟哟,我早说了那丫头不老实,连有妇之夫都勾搭!真是一点没看错她!”
……
“大川!大川!”
门被人从里面疯狂地敲响,两个村民路过,听见动静,连啧了几声:“哎呀……快走快走,这大白天的,她又开始发疯了。”
“大川……”门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陈满拄着拐杖,缓缓来到许青家门口,她木然地望着那扇紧锁的门,好似透过它看见了门后的那个女人。
片刻后,她将手中的布袋轻轻抛进了院子里,随后转身离开,恍若未闻院内那重新响起的欣喜叫喊。
刚踏入家门,却被人抓住后领狠狠向前一甩。陈满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头顶随即传来一声怒骂:“你是不是又偷家里的吃食了!”
“当家的!这怎么可能,满儿又不是吃不饱饭,偷这个做什么……”
“难不成家里少的东西都让老鼠吃了?”男人一把推开女人,薅过陈满背上的竹筐便往下倒,木锤、汗巾、零散的麻绳、草垫子……
“你看,哪有什么……”
话音未落,没了这些东西的阻隔,一本书册从筐底滑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待二人看清那是什么后,脸色同时一变。
陈满余光瞥见,忍痛爬起来想去拿,可男人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这、这是……”
“还给我!”
男人指着她,又惊又怒:“你真是反了天了,你……你从哪里偷的?这是你能碰的东西吗?你怎么敢?”
陈满只觉可笑,她抬起头,倔强道:“这是我的,我凭什么碰不得?”
见她还敢还嘴,男人气得青筋直跳,一把抄起书,两手攥着书脊狠狠一撕,“嘶拉”一声,书脊开裂,纸页纷飞。
陈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半响,才缓缓瞪大了眼,怔怔地望着空中飘落的书页。
“不知羞耻!女子碰什么书?那是乱人心志的玩意儿!你败坏门风,我……我今日若不给你个教训,你怕是都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她耳边嗡嗡作响,好似什么都听不清了。
“雨打浮萍,何处归停。”
“这第一个字我认得!”陈满嘿嘿一笑,“是你的雨。”
陈雨禾笑着点了点头,又听她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嗯……就是可怜的人,到处漂泊,也不知哪儿能停下来歇息。”
陈满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她眼眶泛红,嘴角止不住地发颤。
男人一掌将她扇倒在地,她趴在地上,只觉得心空荡荡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恨啊。
她攥紧了拳,这三年,她没有一天不恨。
她恨她爹、恨陈朝升、恨李乾、恨陈梁、恨这个村子的所有人,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这般无用。
满腔恨意,却无处宣泄。
“我要杀了你……”
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道:“你说什么?”
他拎起陈满,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股刺骨的恨意,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逆女!你竟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手一松,大步冲向柴房。
陈满倒在地,仰面望着天,自嘲地笑了起来,忽然眼前掠过一道黑影,她瞳孔一缩,耳边随即响起一道声音。
“如你所愿。”
……
“唉,怎么走得这么突然,前阵子还看他好好的呢!”
“谁说不是呢?这家也真是惨,男人没了,女儿还是个没人要的瘸子,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陈均听着那些碎语,不由皱了皱眉,他推门进屋,便见陈满穿着一身白色丧服,静静地坐在窗边。
自从那天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如今三年过去,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面。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陈均才开口道:“节哀。”
陈满闻言抬头望向陈均,许久不曾这么仔细地看过他了,明明不过二十,头上却添了许多白发,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沧桑,哪还有当年的少年气?
“……节哀?”
陈满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懂,我现在开心得很呐。”
陈均见她面带笑容,眼里只有一丝畅快,却不见半分悲伤,疑惑间便听她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如今……我终于能替雨禾报仇了。”
久违地听到这个名字,陈均不觉一阵恍惚,随后心头一涩,只当她困于执念太深,开始说胡话。
“阿满,雨禾已经不在了。”
陈满一僵,嘴角的笑意瞬间褪去,她盯着陈均,缓缓道:“所以呢?”
见他半天不说话,她冷笑一声,“所以……我们就该把她忘了?当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让她白死么?”
陈均仍是沉默不语。
陈满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憋在心中三年不曾开口的话,终于在此刻吼了出来:“若你当时去救她,她根本就不会死!陈均!我宁愿你别管我!把我留在那里!我宁愿死的人是我!也好过让我现在活得这般痛苦!”
怒声不知不觉地带上了哭腔,正是因为陈满理解他,知晓若是换做自己,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才痛苦,才无力,才更加觉得对不起陈雨禾。
陈均眼眶一红,她痛苦,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自责、愧疚、悔恨日复一日的折磨着他,他备受煎熬,可他能怎么办呢?无论他选哪条路,到头来都是死路。
他只恨他自己,若他第一次去找雨禾时,没有那般迟钝的话,或许他们俩早就离开村子了,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说到底,都是怪他自己。陈均哽咽道:“阿满……她回不来了,不论我们做什么,都晚了,放过自己吧。”
陈满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有恨,却不是跟她一样的恨,陈均只恨他自己。
她意识到什么后,忽然问道:“陈均,你是不是信了李乾的话?”
陈均一愣,似是被人戳中了最不愿提及的心事,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垂了下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见他这副样子,陈满哪还能不懂?她忽然觉得有些事说不说已经没了意义,此刻她心里只剩下怜悯,可笑,又可悲。
“罢了。”
她理了理丧服的衣角,明明带着笑意,说出口的话却毫无温度:“接下来,我会一个一个让他们付出代价,绝不会让他们像他这般轻易地死去。”
这话听得陈均眉头一皱,他不解地望向陈满,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什么意思?你爹的死……?”
话音未落,便见陈满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碎片,碎片中突然涌出一股黑气,缠绕在她周身。
陈均见状,骇然后退。
只见她拿起桌上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那团黑影立即循着血腥味缠绕上去,疯狂吸食着她的血液。
陈均惊愕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你在做什么!”
陈满淡声道:“我已与它达成了契约,日后我便是它的宿主,它会助我复仇。”
所谓契约,便是以魂魄精血换取它的力量,直至最后,连性命一并献祭。
“你不要命了?!”
陈满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苦笑道:“我早就死了。”
我和雨禾一起,死在了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