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黑手》一个蘇平安

23、反馈报告 徐惠娜对林

　　每当遇桉心情好时，回到家第一件事通常是抱起蜷缩在沙发一角的木木，用脸颊轻轻蹭着小猫木木的额头，很是亲密。今晚，卧室的桌上多了一张反馈报告。刚才在楼下时，张管家千叮咛万嘱咐，生怕遇桉忘记填写。
　　遇桉拿起反馈报告，仔细端详着纸上的内容，随后视线转移到那瓶深棕色玻璃瓶上，径直地拿在手中开始观察。这是遇桉记忆中头一回细致地研究香熏试剂，首先让她注意到的是瓶底蚀刻的编号“3”，遇桉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是第三波试剂品吗，上次的试剂瓶上也有这个编号唉。”
　　遇桉的记忆力一向很强，只要是她见到过的东西，她立马可以关联到许多与之有关的画面。果不其然，她立马想起第二场“校园实验”。回想当时实验室台上，每个试剂瓶上方都刻着一个很明显的编号“2”，而在此之前，遇桉房间里早就使用过那瓶刻着编号2的香薰试剂了。遇桉有些怀疑，但依据目前情况，还是选择拿起笔，认真填写那张反馈报告。
　　“助眠效果很好，睡眠质量比平日多了两个小时。味道新颖别致，无刺鼻气味，闻久了会有一种疲惫感。睡眠时会出现偏头痛、呼吸不畅等不适感。”
　　澜途高中的医疗资源供给，几乎完全依赖清迈集团的资金注入与技术支持。从日常的医疗设备维护、药品采购，到专业医护人员的派驻与培训，每一个医疗相关的环节，都能看到清迈集团的深度参与。
　　而校园内那些未向部分师生公开、私下运行的实验室，其背后更是隐藏着与清迈集团千丝万缕的联系。实验室内所使用的实验器材、保密级别的研究数据等，都在暗暗指向清迈集团，仿佛在进行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项目。
　　遇桉写完报告后，有了困意。她深深叹一口气儿，摘下眼镜，一只手熟练地解开衬衫上的纽扣，另一只手丝滑地褪去脖颈处的丝巾，站在浴室镜前，静静地望着脖子上发着青紫的抓痕，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一泽冒犯的背叛，让遇桉措不及防。以往平日里二人虽有些争吵，可都还算体面。遇桉洗漱完后，看到一条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是她还算熟悉的那位，私密账号人士。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尽可能帮你的一切。”
　　“暂时没有。”
　　“随时为你效劳。”
　　遇桉选择主动回避关于此人的信息，虽然她一直在默默调查这个账号，但在未查出这人的具体信息前，她想尽可能让他为自己服务。
　　“晚安啦，我的小木木。”遇桉嘴唇轻柔地亲向小猫的脸颊，紧紧的抱着它，小猫也识相的往遇桉脸部蹭了蹭，彼此身上的温度在互相缠绵着，就连空气中都蔓延出幸福的味道。
　　繁星消散，屋面泛起的第一缕日光，意味着新的起航。距离发布会结束已经过了一个晚上，大众对遇桉的评价早已从一个极端转向另一个极端。新闻头条上全是对她的赞赏，甚至多到有些刻意。遇桉诚恳的态度还为她捕获了一大批粉丝，热度继续高涨，仿佛这才是遇桉的日常。
　　梁一泽这段时间为了整蛊遇桉，可是操了不少心，先是偷偷调查她的行踪，偷看她遗留在105室的资料，甚至还将她调查姐姐的事报告给了她的父亲，他可是因此捞到了不少好处。而遇松晨也很乐意收到诸如此类的消息，自遇桉进集团收集集团资料那天，他就开始留了戒备，直到梁一泽的主动约谈，他才真正开始防范起遇桉的不对劲。
　　学校大门口，同样的时间、地点，遇桉一出场场面瞬间躁动起来。大家一如既往地关注着他们可望不可及的对象，只是眼中流出的目光不再是恶狠狠的。遇桉下车后，林羽紧跟其后，这是她们首次一起步入校园。
　　一路上，林羽总觉得今日有众多双眼睛在她身上驻足过，很微妙，那种眼神并不是纯陌生的、或者说是善意的，而是带着猜忌和嫉妒。
　　前一晚，林羽答应遇桉的请求后，内心十分忐忑，她知道和这样一位风口浪尖的公众人物一同露面，将会面临什么。几度思考过后，林羽还是妥协了，因为她需要运用公众的力量来帮助她实现某些东西，前提是她要有足够的公众影响力，而这次刚好是个积累的机会。
　　今儿早天刚放晴，二人走在校园路上，湿润的油光光的地面感觉都能用海绵再浸出水来，日光照耀在地面上漏出金灿灿的细闪，很是好看。她们脚步频率相同，就连步伐也出奇的一致，忽视体型、发型的不同，二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抵达学校大厅后，遇桉便独自前往校长室，临走前二人还道了别。
　　“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你先回教室吧，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尽管找我。”
　　“不是学习上的事还能找你吗？”
　　“当然，只要是你的事，什么都可以。”
　　林羽望着遇桉离开的背影，眼中褪去了方才的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那情绪里，有因遇桉温柔而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想抗拒的悸动。可同时理智又如一根有剧毒的针，不断刺破这悸动，提醒着她心底紧绷的那根复仇的弦。
　　两个相排斥的心在胸中猛烈碰撞，让她周身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错愕。
　　遇桉来到校长室后，发现校长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李校长神情严肃又端庄地坐在那把刚从意大利进口的头层小牛皮椅面上，奢华中透着精致，简直是为她专属打造一般。遇桉松弛地坐在一边，等待着李校长的传话。
　　“遇桉同学，这次事件对学校的影响我想你也是知道的，先忽略掉澄清之后的事情，光是前期学校给你压制舆论、做紧急处理，这可是需要耗时很大心血的呀。简直比上次梁一泽的事情还要难搞哟，毕竟你的实力你自己也是清楚的奥。”
　　“李校长，这次你想要什么赔偿尽管提，我的错误我自己会承担，也谢谢学校的帮助。”
　　李校长听完这些话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立马起身坐到遇桉身旁的沙发上，态度温和地说道：“哎呦，客气嘞！只要你能来这个学校就是给我最大的补偿呀。我呢，最近看上了一款包包，国外才有货的，我记得你奶奶最近不是在C国旅游嘛，可不可以……”
　　遇桉有些没了耐心，打断了李校长的话，“可以。品牌，型号，记得告诉我。李校长，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遇桉起身准备离开，李校长突然又严肃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遇桉跟前。
　　“我知道的，慈善社团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社团，不管它是你制定的游戏也好，恶作剧也罢，我不在乎的。但凡是要注重细节，不要留下些什么小插曲，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可就不好控制啦。你也不要认为我的话无关紧要，我能充当市里顶级学校的校长一职，那是披荆斩棘闯出来哒，我的能力是和我的地位相匹配的，你不要小瞧我哦。”
　　“我知道，谢谢李校长的关心。不过我创立的慈善社团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社团而已，是你误会了。”遇桉一本正经地说道。
　　遇桉离开办公室后，李校长意味深长的回味着，即有着对礼物的喜悦，又有对社团一事的鄙夷。李校长身为学校的最高领导人，对校内发生的各项事务了如指掌。她与那些傲慢的学生看似同类，实则各自追求所需罢了。
　　据最新通知，本周五学校将进行第三次实验，实验对象依旧是高二一班全体成员。距离实验开始还有四十二小时，遇桉接收到这份消息后，心里一直很不平静，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告诉她，她一定会察觉出什么内幕。
　　“你怎么了，我看你从校长室回来后状态不是很好，发生什么事情了嘛？”方逸驰坐在遇桉一旁，小心翼翼地关心着。
　　“今天李校长特意提到社团的事，怎么突然这样点我。之前徐惠娜的事，虽然是我让你安排的，为什么伤痕这么严重，还是在胳膊这种明显的位置。我不是说一次就好吗，为什么一直未停止。如果不是这次我主动阻止，以林羽的性子，撑不了多久，又要整出动静了！”
　　“我就是看不惯她，我讨厌她认不清自己地位的样子，讨厌她和你在一起。和一位贫困到需要资助的人当朋友，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也不明白，一个无关紧要的形象，和那群人对你的评价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于一个虚伪的东西呢，你做你自己，也同样有人爱你啊。”
　　“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我渴望看到她们爱我的样子。一开始，你不是也很乐意吗，怎么现在都不听我的话了。”
　　“快五年了，如果你不这样，同样会有人喜欢你，为什么一定要大费周章呢。”
　　“之所以有人‘爱我’是因为她们看到了我的价值，想要从中得到好处罢了，这跟时间无关。再说了，我就是爱捉弄人。”
　　“我太了解你了，方逸驰。你我是同类人，都是自私、有野心同时又渴望被爱的人，只是和你比起来，我好像更张扬一些。你爱我，看到的只是我崭露锋芒的一面；倘若你不爱我，你就会发现我是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人。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自私的女人。”遇桉补充道。
　　“‘自私’这词，好像自带贬义。可你见过有谁会主动承认自己自私的吗，反正我是没见过。而且就算真的自私了又怎样呢？自私就一定会招致惩罚吗？没有人永远是善良、无私、胸怀大度、内心敞亮。你完全可以成为所谓的‘另类’只要你在遵循自己内心的过程中获得快乐，就足够了。”
　　“没错啊，我现在就是在获得快乐啊。”
　　“如果你认为这是的话，那我真希望你可以一直快乐。”
　　她的真诚渗透到遇桉的心底，或许是遇桉近几日繁琐事儿太多，精神和生理上的疲倦，压抑了她的内心。听完这些话，遇桉感觉眼睛酸酸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却迟迟未流下来。方逸驰注意到遇桉脖子上松掉的丝巾，准备伸手整理，却发现被遇桉刻意隐藏的那两道伤痕。方逸驰先是震惊，随后心疼的询问情况。遇桉没有隐瞒，将事情全过程都告诉了她。方逸驰听完立即抱住遇桉，紧紧相拥，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墙角一处。她的手轻拍遇桉的后背像是安抚，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抱歉，抱歉没能及时在身边。
　　方逸驰是一个很讨厌规则的人，她讨厌被驯服，却能忠诚的呆在遇桉身边。这种忠诚的态度不完全来自于个人情感，而是在这段关系中，她能切切实实的感受到遇桉留给她的“爱”，带给她的情感反馈，进而使她滋生出无限眷恋。
　　或许，是林羽坚定的心再次被牵动。此刻在墙角处默默注视的林羽，失落地走开了。她不知道二人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能强烈感受到遇桉的那份落寞和黯然，尽管她看不到遇桉当时的表情，只能从远处望着方逸驰那双带有侵略性的双眼。林羽走在路上，步伐很慢，感觉很奇怪，胸口闷闷的。她质问自己的内心，明明这才是她想要看到的成果，应开心才对，可现在她却同遇桉的心情一样，此起彼伏。
　　林羽站在走廊向外眺望，看着天空中成群飞翔的鸟儿，有时也会觉得孤独。她很少有朋友，内心的防备让她无法对陌生的人敞开心扉，扭捏的性格使她无法大方谈吐去拓宽交友圈。
　　她最近趁着空闲时，补充调查了慈善小组剩下两位策划人的信息。发现金恩俊经常活跃在各大精神康复中心，像是在有目的地寻找某个人。而梁一泽此番行动，更是让林羽毫无预料。至于遇桉和方逸驰，那更是林羽的关注对象。
　　空调制热模式使整个教室变得热腾腾的，同学们都纷纷推褪去了厚重的外套，变得懒洋洋的。徐惠娜在教室东张西望，突然注意到坐在一角的王甜甜，看着她怪异的行为，徐惠娜很是不解。只有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精神很紧绷。
　　最近王甜甜身体很虚弱，体育课一直缺勤，白天看起来精神非常匮乏，黑眼圈很重。课上又总是打瞌睡，被王老师提名很多次。凡在人多的场合，她就格外注意自己和别人的距离，看起来像是在守着某种边界。
　　当徐惠娜正盯着王甜甜思考时，二人目光骤然相对，徐惠娜瞬间漏出尴尬的神色，慌忙穿上外套，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徐惠娜在大厅找了林羽一圈儿，最后发现她在走廊，便悄咪咪跑到她身旁：“怎么在这啦，我的好同桌。”
　　林羽看到徐惠娜有些惊讶：“你怎么来啦。”
　　“我来找你呀，在教室很久没见着你人，有些担心你。是不是想妈妈啦，姥姥最近好些了吗？阿姨在老家应该听忙碌的吧，要多给阿姨打电话哦。”
　　“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姥姥最近病情好多啦，过不了多久妈妈就该回来了。”
　　徐惠娜听完心满意足的笑着，突然想起教室发生的事，笑容便立马消失，一脸严肃地说着王甜甜的事情。林羽听到后，也觉得怪怪的，王甜甜最近一段时间的状态很差，总是神出鬼没的，也没之前活泼了。
　　“你知道吗，王甜甜的爸爸一开始是遇桉家的专属司机，后来甜甜出事后就停职了，此后再也听说过他。而且他们家条件不是很好，买东西都要精打细算，王甜甜能来这上学都是托遇桉的福了，如今爸爸不在清迈当司机了，她还能继续在这儿上学也算是好的了。”
　　“为什么出事后就要被停职啊？”
　　“当然没有呀，叔叔停职是因为要照顾女儿，但后来也是他自己主动提出离职的，这点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过，最近叔叔好像在为王甜甜准备转学手续，去别的城市生活了。”
　　“转学？她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想换个生活方式重新开始吧，毕竟这个地方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了，人总不能一直困在牢笼里。很多时候我感觉我和她有很多共同点，看到受伤的她会下意识联想到自己，好似无法遗忘的苦楚。”
　　林羽轻轻握住徐惠娜的手，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有时她想，徐惠娜更像是几年前的自己，只是当时的无能为力直至现在都刻骨铭心：“事情终将会过去，我希望，有一天我能亲手为你驱赶阴霾，吹去你曾经的潮湿。”林羽紧紧望着徐惠娜的眼睛，眼里不只是坚定，还有更多隐藏的不能说的秘密。
　　徐惠娜被她的话感动到，盯着她的双眸，眼神里多出一份不可置信。这句话倒提醒了徐惠娜，她似乎从未想过做出改变，面对恐惧她能做的就是独自忍受，直到习以为常。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的麻木，和缺失的那份勇气。但同时，徐惠娜又很震惊，眼前的林羽不止了解自己的明媚，还有灵魂深处的怯懦和伤痛。
　　“惠娜呀，你刻意用长袖来遮盖胳膊上的伤痕，试图将恐惧吞到肚子里，反复咀嚼直被消化，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揭开你的伤疤，而是想让你汇聚所有疼痛和恐惧，去反抗。”
　　“林羽，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一直活在阴影里，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要拯救自己。但有时因场景而触发的感情并不是真实的，不值得我反复品味。我更不会因一些伤痛而将自己一直困在原地，毕竟该活在阴影下的人是施暴者，不是我！”
　　徐惠娜突变的态度，让林羽一时手足无措。她刚才说话时眼神空洞又冷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陌生的气息，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赞同你的说法，施暴者理当终生困于自己造就的阴影牢笼，这是她们咎由自取的结果。你跟学校里遭遇暴力的人有些不同之处，跟你比起来，他们身上缺少了一份掷地有声的坚定。”
　　“坚定是要分层次的。但在我看来，他们身上的坚定不比我少，只是缺少一份支撑信念的底气。自卑才是症结所在。”
　　“这么说，你觉得自卑跟霸凌存在关联吗？”
　　“当然不。受害者从不需要为自己的遭遇自证清白，我们应将关注点聚焦在施暴者身上。”
　　在某些事件发生时，很多人往往会陷入自证陷阱。受害者的信息被迫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一轮又一轮苛刻的评判，直至被塑造成“完美受害者”的形象，舆论才肯罢休。而施暴者被至于一旁，被披上所谓“保护”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