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时》阿专阿专

46、第 46 章 以物代人。

　　自舒家告辞后，江浸月并未立刻离开蕲州。
　　她并没有把握于这张巨网中，江启执是否是最后的那一环，又具体染指到了什么程度，若贸然于帝京或像梁州、仰州这样的要郡行事，恐怕会引起江启执的怀疑。
　　但蕲州就不一样了。
　　西北六州，蕲州不上不下，说险要也不那么险要，说富庶也不太富庶，城中只有一家赫赫有名的青楼，名为玉雪。
　　江浸月来蕲州前就已经打听明白，这玉雪阁至少明面上没有皇亲国戚或是京中要员的持股，东家是一个与西域有往来的巨贾，玉雪阁向来也是以西域舞曲闻名。
　　拿着那枚巫咸鼓纹的铁印，江浸月很快就在“小二”先是狐疑又是谄媚的眼神中被请到了最高的一层正中，只见那“小二”叩了叩门，听见一声似是钟声的回应，这才将门推开，可进了门却只见两个戴着胡人面具的守卫样子的人，又是一道铁门。“小二”站到铁门前，江浸月也欲要上前，却被那两个守卫拦在五步之外，她便也识趣地侧过身，只等余光中那“小二”在门前摆弄了一阵什么，铁门发出轰轰声响，江浸月这才又被放行。
　　进了铁门，只见门内的房间布置得如寻常茶室，但周遭摆件装饰却处处透着西域的风格，“小二”便让江浸月坐着稍候，为她倒了茶，便退了出去。
　　须臾，她便见到了玉雪阁的东家周得金。
　　周得金留着络腮胡，瞳孔是金棕色，是典型的杂胡长相，又膘肥体胖膀大腰圆，七尺多高的个子，几乎能装下两个江浸月都不止。他见到江浸月，并未端着架子，也不似那“小二”一样谄媚，倒像是一个纯粹的生意人，很是热情。
　　江浸月也未多作铺垫，直言道：“周老板，我此番前来，并非代表我父亲，而是只以我自己的名义来与您谈一笔新的生意。”
　　她停顿一瞬，接着道：“方才那个‘小二’应该是我父亲的人罢？”
　　周得金眼神一变，笑道：“江姑娘真是好眼力，不妨将你的生意仔细说来听听？”
　　“我想以玉雪阁的三分利，从周老板换一分股。”
　　玉雪阁原先是周得金与江启执四六分股，但三七分利。江浸月手上这枚铁印自然就有江启执的三分股，如果周得金肯让一分股予她，她就将成为玉雪阁的最大股东，但周得金可以得到六分利。
　　周得金来了兴趣，问道：“玉雪阁的三分利，一年下来至少有三四千贯钱。江姑娘肯与我让如此多的利，为的是什么呢？”
　　“我要以酒代人。”江浸月目如金石，道：“我知道玉雪阁经销西域所产的葡萄酒，此酒贵在难得，若能将它运到别处，无需量产，达官显贵也会趋之若鹜。”
　　周得金自然明白这个“也”指的是从他这里送出去的西域舞女，还有其他楼啊阁啊或做眼线或为礼物送来送去的那些精心培养的女子。
　　“这葡萄酒虽说照常可存放十年之久，但若经运输，长途跋涉来回颠簸，就极难保存了，可比不得那人，给口吃的给口水就能活。”
　　“玉雪阁自然不止可以卖酒，还可以卖香料、珠宝等各类奇珍。何况货不在多而在精，而且比起人来讲更好控制，我想周老板比我更能明白这当中的利润。”江浸月道。
　　“如此，你便不怕我一家独大？”
　　江浸月笑了笑，直白道：“自然不止周老板这儿的东西奇货可居，全国各地皆有土产风物，梁州有名马宝刀，仰州有名茶丝绸，只要我们的东西足够稀奇，就可以控制人心。”
　　眼见周得金虽仍在思考，但显然已经动了心，江浸月也不再多言其他，只嘱他好好考虑。
　　“我还会在蕲州留三日，希望能等到周老板的消息。”
　　再回帝京时，江浸月带回了一小壶葡萄酒。
　　“现在天气凉爽，我骑马又快，而且帝京离蕲州也不算太远——少一步这酒都容易坏。”
　　“这般稀奇！”元寒晚尝了尝，叹道：“好甜，和我们这儿的酒的确不同。”随之又担忧道：“如果这酒这般难以保存，运送过来可是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岂不劳民伤财？”
　　“我们又不是官府，这又不是什么任务，赶着冬日里好运的时候能运就运，运来多少算多少。而且正是因为难运所以才稀有，才能堪比黄金，使鬼推磨。”江浸月又给元寒朝倒上，盯着他品酒，问道：“怎样？”
　　元寒朝品了品，也点头：“的确挺好喝，酒味儿倒少些。”
　　“这酒是葡萄加了酒曲酿的，喝起来不醉人。”
　　江浸月叫茫茫将剩下的酒给元寒衣拿去尝一尝，便急不可耐问起元寒朝那边的状况来。
　　“好说，就是又杀了几个人。”
　　元寒朝拿着印信去了浔县，找到记忆中师父常去的酒馆，要了一桌酒菜，将那印信与包袱一道“随手”放在一旁，果然有人来给他碗底塞了张纸条。
　　杀人取货。
　　这四个字江浸月不一定能看明白，元寒朝却是立刻就懂了江启执的意思。
　　他回绝他的时候也是这样。
　　依着指示，他杀死了皑州大牢里两个证人，换得另一枚印信，正式成为江启执手下的“执棋人”。
　　江浸月听见这名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却问道：“那伤是怎么来的？”
　　元寒朝一噎，“是因为当时还有人劫狱来着......”
　　江浸月叹了口气，转念却疑道：“究竟是什么案子的证人，还有人敢劫府衙的狱？”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大约与前几次那些负责抓人的爪牙差不多。”元寒朝猜测道，“所以我其实没把那两个人杀死，换了两个死囚顶替了。”
　　既然是江启执要杀的人，那就是如今对他们最有用的人。
　　劫狱人他也着手在查，但做戏做全套，是以他只能先以一敌多将劫狱人都暂且打晕再偷梁换柱，加之大牢昏暗，地上又有好多积水苔藓，施展身手也不太方便，这才得了几处伤在身上。
　　江浸月得知了情况，难免心疼，只在包袱里翻翻找找出一个小葫芦瓶，道：“这里面是西域那些胡商用的伤药，玉雪阁的周老板说这药很有奇效，甚至比金疮药还厉害，你一会儿便试一试罢。”
　　元寒朝接过药瓶，心念一动，又将药瓶塞回江浸月手心，故意说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其实还有一处伤在后背，因为我自己上药不方便，所以好得慢。”
　　江浸月叹道：“罢了罢了，我帮你。”
　　“不急。”元寒朝剑眉一挑，乌木似的眼珠流光一转，一本正经道：“我们还是先说说鸿都楼的事吧。”
　　江浸月立刻正色，道：“周老板这笔生意谈下来后，我们再与苏夫人商榷也多了个筹码。”
　　吴蕙兰已经将这几日的进展放到灯笼下告知于她，但红绡这边的消息她却还未对接，只听元寒晚道：“韦姑娘与苏辞谈了半日，苏辞却一直未松口，只叫她扮作她的侍女去鸿都楼内转了一圈，各处都了解了，便只说改日再详谈。”
　　“改日就是到今日也没有消息。”江浸月叹道。
　　“你别急呀，虽然韦姑娘那边未收到消息，但苏二小姐这边却有。”
　　自从两家婚事定下，苏淳与元寒晚来往便逐渐多了起来。归芸念着苏淳幼时便失了母亲，因此对她也十分怜爱，常叫她过府相叙。
　　苏淳自己在家终归无聊，来元家还有机会碰上元寒衣，况且能早早与未来婆母和小姑修好也是好事，自然也乐得多过来走动。
　　“据她的意思，苏辞确有与我们合作的意象，只是并不完全。她的目的还是要先将鸿都楼尽可能握在自己手中，至于手段和后续如何经营倒都是细枝末节。而如今迟迟未有消息，却是二皇子妃的缘故。”
　　江浸月颦眉，思及顾灿然，她只能想到那几盆芍药——芍药的品种是什么她都快想不起来了。
　　元寒晚轻叹了一口气，柔隽的杏眼中蒙上几分怜悯，解释道：“二皇子妃成婚至今，有过两次身孕，但全都在三四个月的光景就无缘无故小产了。因为顾家的缘故，皇后与二皇子倒也未急着要纳侧妃，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在意此事。这种事，向来都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什么意思？”
　　“就是‘纸里包不住火’。”元寒晚无奈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接着讲道：“约莫就是这个月的事，二皇子妃偶然撞见，自然心生疑虑，查来查去竟得知顾明之和顾昺之也曾向二皇子送过不少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