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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螳螂捕蝉 螳螂捕蝉棋 ...


  •   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卯时三刻。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朝房内,灯火通明,数十位朝臣已经等候多时。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叫上朝?”

      “是啊,往日这个时候早就开了。”

      “听说昨夜太皇太后身子不适,会不会是——”

      “嘘,慎言。”

      朝房内议论纷纷,嗡嗡的人声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几个老臣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面色如常,但捻着朝珠的手指却比平时快了几分。年轻一些的官员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自打探到的消息,却谁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来。

      索额图站在人群中,面色沉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皇上圣明,自有安排。我等臣子,静候旨意便是。”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朝房外值守的侍卫——换了一批面生的面孔。他的心往下沉了一分,但面上纹丝不动,收回目光,继续安抚身边的同僚。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渐渐升高,朝房内的焦躁也越来越浓。

      “索大人,这都大半个时辰了,皇上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是啊,总不能让我们就这么干坐着吧?”

      “太皇太后病了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咱们也该去慈宁宫外候着才是道理。”

      几个性子急的官员已经站了起来,在朝房里来回踱步,不时探头往门外张望。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不再只是低声的交头接耳,几个老臣也开始交换眼神,面露犹疑之色。

      索额图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天色。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皇上的意思,就是让诸位大人在这里等着。”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今日这朝会,不是不开。”

      索额图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时候未到。”

      几个老臣的眉头跳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说说的。

      朝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索大人,是不是……要出事了?”

      索额图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朝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有人想要开口询问,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索额图依然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诸位大人,耐心等着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冷意:

      “这天——快要变了。

      乾清门正殿内,却站着三个人。

      鳌拜站在御阶之下,望着那尊金銮宝座。晨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落在宝座上,将冰冷的金漆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

      “老臣参拜过两朝天子,效忠过三代君王。”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尊空荡荡的宝座说话。

      “想不到今日,竟要与这尊龙座,势不两立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老夫真是……万般无奈啊。”

      班布尔善站在他身侧,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上前一步,声音恳切,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
      “中堂大人,您此言差矣。”

      鳌拜偏头看他。

      “中堂大人先前效忠于皇上,那不过是效忠一人而已。”
      班布尔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鳌拜的神经上。

      “而现在——中堂大人要做的,是效忠于天下。此时此刻,进一步,开天辟地;退一步,则玉石俱焚。中堂大人,万万不可心软啊!”

      鳌拜听罢,沉默了良久。

      终于他缓缓攥紧了拳头:

      “老夫的心早已坚如铁石。”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班布尔善,望向殿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要当着百官的面质问康熙——先皇是如何教导你的?你为何要听信谗言,将老臣逼入绝境?你为何要重用汉臣,不尊祖宗旧制?你何德何能窃居帝位,祸国殃民!”

      “好!问得好!”

      班布尔善拊掌附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愤,

      “中堂大人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我要骂得他体无完肤,我要骂得他当朝拟旨,引咎退位!”

      “好!好极了!”

      班布尔善言辞激动,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推崇。

      “中堂大人手握乾坤,口衔日月,分明一派帝王气概!我大清子民真是三生有幸啊!”

      鳌拜被他这番话激得踌躇满志,面上泛起一层红光。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班布尔善,问道:

      “宫内各处可都安排妥当了?”

      “各宫都已经调换了可靠的侍卫,养心殿四周也设下了伏兵。”

      班布尔善躬身答道,语气恭谨,滴水不漏。

      “那大臣们若是不识好歹呢?”

      衲莫抢上前来,急急表忠心:

      “奴才就将他们统统抓起来,逼他们就范!”

      “好!”

      鳌拜朗声道,伸手拍了拍衲莫的肩膀。

      “事成之后,班布大人,老夫封你为忠义亲王,加一等功,特命监国大臣!”

      班布尔善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面上却丝毫不露,甚至有些动容。他后退一步,撩袍跪地,声音哽咽:

      “臣谢恩。班布尔善终于遇上了圣主明君,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无人看见的笑意。

      两人正商议间,衲莫快步进殿通报:

      “中堂大人,康熙起驾了!”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整了整衣冠,快步出宫,在乾清门外跪地迎驾。

      然而,玄烨的銮驾浩浩荡荡,掠过乾清门,竟没有丝毫停顿,直奔慈宁宫方向而去。

      鳌拜愣住了。

      他跪在原地,看着銮驾的队伍越走越远,眉头缓缓皱起。班布尔善也是一脸不解,与衲莫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没等鳌拜派人去打探,那边皇上的口谕已经到了——

      “鳌中堂,皇上有旨:太皇太后病了,早朝推迟,着你前往慈宁宫问安。”

      鳌拜接过口谕,沉吟不语。他问了传旨小太监太皇太后何时生病、生的什么病、传了哪位太医,小太监一一作答,条理清晰,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班布尔善上前一步,低声道:

      “中堂大人,恐防有诈啊。”

      鳌拜摆了摆手:

      “不管她真病假病,老夫都不惧。一者,咱们尚未动手,康熙并没有实证。二者,老夫如果不去,太皇太后和康熙一定会起疑。”

      话未说完,派去打探的人匆匆回报:太皇太后昨夜的确突发急症,慈宁宫里乱成一片。而康熙身边,只带了四个布库少年。

      鳌拜闻言,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那几个摔跤的小子他自然是见识过的——在御花园里被他一一摔倒在地,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就凭他们,伤不了他分毫。

      班布尔善见此机会难得,便鼓动鳌拜前往:

      “中堂大人放心前去,臣和衲莫在外接应。只等中堂大人信号,我等立刻动手。”

      鳌拜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大步朝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班布尔善目送着他的背影,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彼时的苏墨已经悄悄回了宫。

      她知道玄烨今日要在慈宁宫动手,本想着顺着下人进出的小门偷偷溜进殿内,不想却在半路上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她心下一惊,侧身闪进旁边的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一队侍卫从她面前走过,步伐整齐,神色肃穆。她认出了为首那人是衲莫的手下,鳌拜的亲信。但他去的方向却不是慈宁宫,而是朝房的方向。

      苏墨心里一动。鳌拜的人不应该在这里。按照玄烨的计划,今日鳌拜的人应该被控制在乾清门以西,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

      她没有时间深想,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月洞门时,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脚步猛地顿住。

      是班布尔善。

      她贴在墙壁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侧耳倾听。

      班布尔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朝身边的衲莫说:

      “待会你们就埋伏在这里。记住,你们只对付康熙身边的侍卫,不必碰康熙。”

      衲莫应下,又问:

      “大人,我们都不碰皇上,那小皇帝交给谁?”

      “哈哈哈哈,就交给鳌中堂吧!”

      班布尔善的笑声低沉而愉悦,像是在说一件令他十分愉快的事情。

      “鳌拜定然有去无回。记住,一旦他们交手,你立刻率兵包围慈宁宫,以勤王缴贼的名义冲进宫去!记住——一旦入宫,万万不可手软,必须将康熙与孝庄给我当场斩杀!”

      苏墨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她听见班布尔善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从容:

      “这两个人,都是宁死不会退位的。鳌拜之愚,就是心存幻想。哈哈哈哈——当我把康熙与孝庄杀死之后,我就将弑君之罪嫁祸给鳌拜。到了那个时候,朝中既无皇上也无太皇太后,而我呢——上有皇叔之尊,下有辅政之名,中有除奸护国之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君临天下了!”

      苏墨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原来是他。

      是班布尔善——他才是那只藏在幕后的手。他推着鳌拜走向深渊,而他自己,则站在深渊边上,等着收取渔翁之利。

      那个衲莫也早就背叛了鳌拜。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黄雀在后的阴谋。

      玄烨有危险了!

      她必须去通知他。

      苏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班布尔善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然后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走正门。班布尔善的人已经埋伏在各处,走正门无异于自投罗网。好在她知道一些下人才知道的小路。
      她转身,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朝慈宁宫的方向跑去。

      晨光渐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与此同时,鳌拜已经踏入了慈宁宫的地界。

      他走过第一道宫门时,脚步顿了一下。身后的宫门在

      他通过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道宫门。同样在他身后合上。

      第三道宫门。

      鳌拜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一道道紧闭的宫门切断。他像一只走进了笼中的猛兽。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他没有后退。已经到了这里,后退已经没有意义。他攥紧了双拳,继续往前走。心下想着:再怎么说,衲莫已经在此探查过了,内外都是他的人。任凭小皇帝和几个布库,能耐他何?

      他挺起腰,大步走到慈宁宫正殿门外,高声道:

      “老臣鳌拜,奉旨觐见万岁!”

      说罢,他一步跨进殿内,跪伏在地上。

      殿内很安静。

      鳌拜偷眼一瞧,御座上只有康熙一人坐着,两侧站着四个少年。而那两个平日里秤不离砣的苏墨和曹寅都不在,他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压了下去。

      玄烨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面前的鳌拜。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殿内极静。

      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玄烨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

      “鳌拜,你知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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