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变数 苏墨出宫送 ...
-
天色将明未明,紫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苏墨快步走在通往午门的宫道上。
晨风穿过宫道,吹动她的衣角,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手臂上挎着的蓝布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装着一块备用的腰牌、一张太医院的药方、几两碎银子。
药方是今早太医院开的,她亲眼看着御医落的笔,太医院有存档,经得起任何人去查。
密旨被她叠成窄窄一条,缝在包袱皮的夹层里,针脚细密,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令牌用细链穿了,贴身挂在胸前,隔着衣料,只有走动时偶尔碰到锁骨,才有一丝冰凉的触感。
她走得很快。太后突发急症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这会儿各宫应该都知道了。
她必须在消息彻底传开之前出宫,否则等各宫的人都动起来,午门那边排队出宫的人一多,盘查就会更严,她会被堵在后面。
第一道宫门。两名侍卫站在门两侧,看见她走过来,目光扫了她一眼,没有拦她。苏墨低着头继续走,余光掠过那两人的脸——面生。
她没有多想。宫里侍卫轮值是常有的事,她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第二道宫门。守卫换了人,她也不认识。苏墨心里嘀咕了一句,今日运气不太好,净遇上生面孔。
但脚下没有停顿,照常递了腰牌,对方看了一眼就还给她,放了行。
第三道宫门。守卫依然不是她熟悉的那几张脸。苏墨接过递回来的腰牌,垂着眼塞回袖袋里,继续往前走。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宫门的侍卫被换了,是玄烨的指令吗?但为何她不知道?但她没有时间细想,时间紧迫,她必须先出宫。
卯时。午门。
苏墨远远看见门前的阵仗,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前站着一队侍卫,人数比平日里多了将近一倍。这不是她熟悉的配置——往常这个时辰,午门当值的是曹寅手下的托贺,就算换班,也不该换上这么多人。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队侍卫的面孔,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她心里微微一沉,但没有放慢脚步。这时候放慢脚步,就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心里有鬼。她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站住。”
一个穿五品武官补服的中年汉子伸手拦住了她。苏墨停下脚步,不等对方开口,先将腰牌递了过去,语气平稳:
“乾清宫芳媛苏墨,奉旨出宫采买药材。”
那武官接过腰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还给她。
他抬头打量了苏墨一番,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手中的包袱,又回到她的脸上,语气倒还算客气:
“苏芳媛,下官奉命行事,得罪了。今日京畿戒严,任何人不得离宫。这是上头的命令。”
苏墨心中一动。戒严?什么时候的事?昨晚离宫前,玄烨没有提过这件事。
但她没有慌,也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反问了一句:
“敢问这位大人,奉的是谁的命令?”
那武官被她问得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女官会如此直接地质问他。他顿了顿,才道:
“上峰指令,下官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
苏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大人,我不是要为难你。只是今日太皇太后凌晨突发急症,太医院缺了一味药材,命我即刻出宫去取。若是耽误了太皇太后的病情,这个责任——是你来担,还是我来担?”
她说到“太皇太后”四字时,语气加重了几分。
她不怕对方去查,因为这是真的。太医院有诊断记录,有药方存档,太皇太后寝宫那边也确实传了太医——经得起任何核实。
那武官果然犹豫了。他看了看手中的腰牌,又看了看苏墨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朝身后的一名兵士使了个眼色。那兵士会意,转身快步朝宫内跑去。
苏墨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她知道那人去核实什么——核实太后是否真的身体不适。她不怕他核实,只是核实需要时间,她耽误不得。
她心里着急,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只能站在那里,等着,面色平静,姿态从容,仿佛一点都不着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着包袱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一样。
苏墨心里在默默地算着时间——从这里到太医院,来回最快也要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半盏茶?一盏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一刻钟的拖延,都可能让玄烨那边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名兵士跑了回来,在那武官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武官听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再看向苏墨时,目光里已经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迟疑。
“苏芳媛”
他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些。
“下官已经核实过了,太皇太后确实身体不适。既然是太皇太后的病情要紧,下官不敢阻拦。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苏墨手中的包袱上。
“按规矩,出宫人员需检查随身物品,还请苏芳媛见谅。”
苏墨没有犹豫,把包袱递了过去:
“应该的。大人请便。”
那武官接过包袱,打了开来。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块备用的腰牌、一张太医院的药方、几两碎银子、一套换洗衣裳。他拿起药方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银子掂了掂,又放下。然后他开始翻检那套衣裳——抖开,检查袖口和衣襟,确认没有夹带,又叠好放回去。
苏墨站在一旁看着,面色平静。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武官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看完,没有发现什么,却似乎仍不放心。他拿起包袱皮,用手指捏了捏边缘,又捏了捏底部——那正是夹层所在的位置。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苏墨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那武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指仍在那个位置按着,似乎在判断那层布料的厚度是否正常。
就在这一刻,苏墨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像是一块冰砸在了石板上:
“这位大人,你是不是还要把这包袱拆了看看?”
那武官的动作一顿。
苏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太皇太后卯时初刻发病,太医院急等着这味药材入药。我在这里陪你耗了快半个时辰,核查也核查了,翻检也翻检了——你还要怎样?”
她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她站在那里,身量纤细,面容年轻,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让那武官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捏着夹层的手指。
“苏芳媛误会了,”
他连忙道。
“下官只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
苏墨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笑。
“好一个例行公事。太后若是因你延误病情出了什么差错,我倒要看看,你那个‘上峰’,能不能替你担这个责任。”
那武官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守卫凑了过来,低声在那武官耳边道:
“大人,这位苏芳媛是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的红人,平日里乾清宫和慈宁宫都是随意走动的。咱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犯不上为了这点事儿得罪人啊。”
那武官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包袱皮,将它重新叠好,双手递还给苏墨,拱手道:
“苏芳媛。下官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请——”
苏墨接过包袱,挂在腕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午门外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看不出半分慌张。
走出午门的那一刻,晨风迎面扑来,带着京城街道上特有的烟火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快步拐进了第一条巷子。
直到走出那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站了片刻,平复了呼吸,然后睁开眼,重新迈开步子。
她没有时间后怕。她必须尽快赶到提督衙门。
从午门到提督衙门,正常需要一炷香的功夫。苏墨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她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路口,
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街口,有一队兵士正在集结。
苏墨侧身闪到一根廊柱后面,目光越过柱沿,仔细观察那队兵士。大约有二三十人,穿着京营的制式甲胄,为首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把总,正在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们的站位很讲究——不是列队,而是分散在路口两侧,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苏墨心里一动。这个时辰,京营的兵士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按照玄烨的部署,今日京营的调动都应该在吴六一的掌控之下,没有他的调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兵马。那这些人是谁调来的?
她没有时间深想。她收回目光,从廊柱后闪出来,绕了一条路,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她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看见几个穿着便服的人站在一家尚未开门的茶肆门口。
他们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百姓,但他们的站姿不对——太直了,太警觉了,目光不是在看街景,而是在扫视过往的行人。
苏墨从他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余光却捕捉到一个细节:其中一个人的腰间,露出一截刀穗。
不是普通的百姓。是兵士伪装的。
苏墨的心往下沉了一分。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运转。这些人是谁的人?鳌拜的?如果是鳌拜的人,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是在等什么信号?还是在监视什么人?
她想起了方才午门的盘查,想起了那些被换掉的守卫,想起了那道莫名其妙的戒严令。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说得通,但放在一起,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运转,而她看不到全貌。
她加快了脚步。不管那些人是谁的人,她必须先赶到提督衙门,把密旨交到吴六一手上。那是玄烨交给她的任务,其他的一切,都得等这件事做完再说。
提督衙门。
吴六一正端坐上位,目光扫过下首一众将领,声如洪钟:
“今天,把各位召集在此,是为了紧急调整京城布防。本督奉皇上密旨,封锁内外城门,增添守卫——内臣无旨,不得入禁宫;外官无令符,不得入京城。违者皆以反叛论处!”
指令一出,满座哗然。下首的副将平山勇率先站了出来,拱手道:
“吴大人,京城调防事关重大,末将斗胆请问——皇上的密旨,可否让末将等一观?”
吴六一目光微沉,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班布尔善大人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班布尔善一身官服,手持一卷明黄圣旨,大步跨入门来。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吴六一身上,朗声道:
“九门提督吴六一接旨”
他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着吴六一晋为兵部侍郎,加尚书衔赏双眼花翎,参知政事。九门提督一职,暂由副将平山勇署领,着吴六一,旨到即行。钦此。
吴六一起身接旨。班布尔善已是满脸堆笑。
“吴大人,以后你我便是同朝为官了,恭喜恭喜啊。”
吴六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冷意:
“既然是旨到即行,那下官立刻料理一下,将军务交给平将军。”
班布尔善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高声道:
“平山勇,中堂大人有令,京城九门着你严加护卫,不得有误”
“嗻!但卑职有一事想问班布大人。如有人要进出城门,当奉何人手令?”
班布尔善笑了,答到:
“那自然是皇上…和中堂大人的手令了”
这话听着毫无破绽,却给今日的局面留下了可供操作的契机。
吴六一眼底泛起冷光,却未再多言,恭敬送班布尔善离开。
苏墨从后门进入时,一名吴六一的心腹亲兵已经等在门口。那人看见她,快步迎上来,低声道:
“苏大人,吴大人已经在堂上等着了。班布尔善刚走。”
苏墨点了点头,玄烨猜的果然没错,吴六一这边,鳌拜不会罢手。
苏墨跟着亲兵穿过走廊,来到后堂。她站在帘后,透过帘子的缝隙,可以看见前厅的景象。
吴六一坐在上首,手边放着那卷假圣旨。平山勇站在堂下,正在说话,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吴大人,圣旨已下,还请吴大人即刻交接兵权。末将也好早日接管九门防务,以免耽误了皇上的大事。”
他话音刚落,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纷纷附和:
“是啊吴大人,圣旨已下,还是尽快交接吧。”“吴大人高升,末将等恭喜吴大人——”
苏墨站在帘后,目光扫过那几个开口的人,将他们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吴六一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开口的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没有回答平山勇,而是看着那几个人,问道:
“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齐声道:
“末将等只是奉命行事。”
吴六一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平山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吴六一站起身来,拿起那卷假圣旨,走到平山勇面前,伸手,将圣旨轻轻拍在他胸口。他的动作不重,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
“拿好你的‘圣旨’。”
平山勇下意识地接住圣旨,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吴六一已经转过身,面朝堂外,提高了声音:
“放炮——接旨!”
最后两个字像一声炸雷,滚过整座提督衙门。
堂后脚步声骤起。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士从后堂两侧鱼贯而出,迅速将平山勇和那几个方才附和的将领围在当中。刀未出鞘,但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铁,盯死了每一个人的动作。
平山勇脸色大变,张口想说什么,却看见那队兵士身后,一个人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碧色宫装,发髻一丝不乱。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绫锦。
苏墨穿过那队兵士让开的通道,走到吴六一身侧站定。她没有看平山勇,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展开手中的绫锦,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吴六一听旨——”
吴六一转身,单膝跪地,甲胄碰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苏墨朗声道:
“皇上密旨:吴六一所领九门提督一职,无朕手谕,概不奉诏。吴六一统领京城巡防,凡三品以下文武官员及所属兵马,俱可节制。钦此。”
她念完,合上绫锦,递给吴六一,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平山勇脸上。
平山勇手里还攥着那卷假圣旨,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六一起身,接过真旨,朝苏墨微微颔首。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被围在当中的几个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拿下。”
那几个内奸被押下去之后,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吴六一雷厉风行地调派人马,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发出,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苏墨站在一旁,看着他将一队队人马派往各个方向,心里却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她站在后堂的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脑子里却在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
守卫被换。宫门封锁。午门的盘查。路上看到的那些兵士。班布尔善来得太快太巧。
那道封锁令,不是玄烨下的,也不是鳌拜下的——那会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运转着。有什么人,正在做着她不知道的事。而那个人,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转身,走到吴六一面前,低声道:
“吴大人,我得先走。”
吴六一正在部署入宫的路线,闻言一愣:
“先走?苏墨姑娘,你要去哪里?”
“回宫。”
“回宫?”
吴六一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墨姑娘,皇上的命令是让你留在军中接应。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等我调齐人马,我们一起入宫,这样更安全。”
“我等不了。”
苏墨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吴大人,今天的事不对劲。午门的守卫被换了,宫门被封了,我在路上看到了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兵士。这些事,不在我们的计划里。我不放心皇上。我一个人回去更快。”
吴六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
“路上小心。”
苏墨没有再多说,转身朝后门走去。
她走出提督衙门,站在街口,往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街道,远处的宫墙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座宫城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她无法预知结局的斗争。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跑了起来。
她跑在回宫的路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亲眼看到他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