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黄雀在后 苏墨以身护 ...
-
玄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落下最后一道回音。
鳌拜猛地抬头。
他看见玄烨高高坐在御椅上,正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皇帝,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退路可言。
他抗声回道:
“老臣有何罪?”
说着,双手轻轻一拍,从容站了起来,用挑衅的眼光扬着脸看玄烨。
“你有欺君之罪!”
玄烨高声说道。
“鳌拜!你结党营私,妒功害能,欺蒙君主,乱施政令,图谋不轨,十恶不赦!”
“有何证据?”
“哼!”
玄烨冷笑一声。
“少不得还你证据——来人!将乱臣贼子鳌拜给朕拿下!”
话音刚落,殿角帷幕后闪出周虎、穆子煦、巴力、图克善、狼瞫五个人,拔剑怒目逼近鳌拜。
“哈哈哈!”
鳌拜仰天狂笑。
“老夫自幼从军,出入于百万军之中,身经七十余战,凭你几个黄毛孺子想要拿我?”
笑声刚落,便听殿角帷幕“哗”地一响,又有十几个侍卫仗剑怒目跃了出来。
他正惊疑间回头一看,殿外几十人已列成阵势站好。鳌拜惊愣了一下,忽地将袖子一捋,扬眉大呼道:
“这宫外已都是老夫天下,你们哪个敢来拿我?”
“我敢拿你!”
巴力大喝一声,一个箭步跃上,反手便抓鳌拜的袖子。
鳌拜伸过掌来一抵,立时觉得这个愣家伙比先前在御花园内比试时大有长进。
只见巴力掌上受力,一个侧身旋了一圈方才站定,红着眼又扑了上来。
狼瞫说:
“周虎兄,护住圣上!”
便跃身而上。穆子煦和图克善也都各自挺剑逼上。
鳌拜见上的人多了,便也不敢轻慢,双手一叉,眨眼之间从袖中抽出两把明晃晃的铁尺,在四个人的包围中舞得浑圆,左冲右撞如入无人之境。
巴力被砸飞出去,闷哼一声撞在柱子上,滑落在地,却立刻翻身爬起,又扑了上来。
更多的少年涌了上来——抱腿的、锁臂的、缠腰的,像一群猎狼围攻一头巨熊。
鳌拜怒吼一声,双臂一震,将缠在身上的几个少年甩飞出去。
他伸手抓住一个少年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抡起来,砸向扑来的另外两人。三人滚作一团,撞翻了旁边的香案,香炉铜器哗啦坠地,灰烬四散。
玄烨被周虎护在大殿中央,手中握着一柄匕首。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鳌拜,面色平静,但握着匕首的手指节泛白。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鳌拜虽不见输,但身手已不如方才那般灵便了。
一个不留神,一把铁尺被图克善夺去,一怔之下,狼瞫又用刀挑飞了另一把铁尺。
鳌拜一阵焦躁,“嗤”的一声将袍服撕去,两手各攥一大把带响哨的飞刀,晃了晃,“刷”的一声全甩了出去。
只听“叮叮”几声响,几个人忙不迭躲闪,巴力和另一侍卫腿上还是中了刀,“扑通”两声倒地。
还有一把带着尖啸声的飞刀直刺玄烨——周虎抬臂挡刀,手臂受伤倒地。
此时鳌拜猛地发力,将缠在身上的最后两个少年震飞,然后一步一步朝玄烨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
玄烨靠着柱子,握着匕首,盯着一步一步逼近的鳌拜。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众人看着鳌拜逼向玄烨,皆是奋力挣扎起身,朝鳌拜扑去。
图克善竭力从背后扑上来,抱住了鳌拜的左腿。
鳌拜抬脚想将他踢开,但图克善咬紧了牙关死不松手,被他拖着在地上滑了半丈远。
就是现在。
玄烨动了。
他像一道黑影从柱子旁闪出,匕首直刺鳌拜肋下——那里是软甲的缝隙,是全身最薄弱的位置。
但鳌拜比他想象的更快。他猛地侧身,避开了那一刺,反手一掌拍在玄烨的胸口。
玄烨整个人被拍得后退了五六步,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皇上!”
众人皆惊,却一时难以起身应对。
玄烨目光死死盯着鳌拜,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朕没事。”
鳌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巨石碾过碎石:
“皇上,您长大了。可惜——还不够。”
他猛地加速,一拳朝玄烨的面门砸去。玄烨侧身避开,那一拳砸在他身后的柱子上,木屑纷飞。
玄烨趁势挥匕刺向鳌拜的手臂,但鳌拜已经收手,反手又是一掌,逼得玄烨连连后退。
鳌拜又是一拳。玄烨勉强避开,身形却已经有些不稳。
他毕竟才十六岁,正面硬扛满洲第一巴图鲁,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鳌拜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不再急于进攻,而是步步紧逼,将玄烨逼向墙角。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狞笑,像一只在玩弄猎物的猛兽。
“皇上,您还是太年轻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
“若是再过几年,老臣或许真不是您的对手。可惜——”
他猛地伸手,抓向玄烨的衣领。
就在这一瞬间,玄烨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鳌拜的手扑了上去——匕首翻转,自下而上,刺向鳌拜的下颌。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鳌拜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匕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玄烨的手腕,猛地一拧。
匕首脱手,叮当落地。
玄烨被鳌拜抓着手腕,整个人被提了起来。他的双脚离地,脸色因为疼痛而发白,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盯着鳌拜,目光冷得像冰。
“皇上,您输了。”
鳌拜说。
说着,另一只手已经带起虎虎掌风,向玄烨面门袭来。
玄烨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答应她的事,他做不到了。
掌风扑面而来。
却没有落下。
一声碎裂的巨响。
玄烨感觉自己被人松开了,他跌落在地,大口喘着气。他睁开眼,看见鳌拜踉跄了一步,额头上淌下一道鲜血。而在鳌拜身后,站着一个人。
碧色宫装。手里攥着半截花瓶碎片。
苏墨。
她脸色苍白,整个人因为紧绷和用力而在发抖。她看着鳌拜,又看向玄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鳌拜缓缓转过头。
他盯着苏墨,目光里充满了暴怒。
“小贱人!胆敢偷袭老夫!”
他伸手,抓住了苏墨的手腕。
苏墨甚至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已经被抡了起来。玄烨看见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撞上了柱子。
“砰!”
沉闷的撞击声,撞进玄烨的耳朵里,把他紧绷的神经一同撞断了。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唯有那人,落叶一般,颓然的落在了地上。
“苏墨!!”
玄烨不再留退路。他捡起地上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了鳌拜。
那一刀刺穿了鳌拜的左肩。玄烨整个人挂在匕首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柄短短的刀刃上,将鳌拜一寸一寸地压向地面。
鳌拜怒吼着,挣扎着,但那一刀刺得太深了——深到刀尖从他的背后穿出,钉在了金砖地面的缝隙里。
布库少年们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将鳌拜死死按住。铁链哗啦作响,将他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玄烨没有看鳌拜一眼。
只转身,把跌落在地的苏墨抱进了怀里。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发现她的皮肤冰凉一片。
“苏墨。”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颤的不成样子。
“苏墨,你看着朕。”
她的眼睛动了动,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然后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玄烨觉得自己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宁愿她哭,宁愿她喊疼,宁愿她骂他——而不是在这个时候还对他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呼吸,差一点,他就失去她了。
“传太医!快传太医!”
苏墨靠在他怀里,费力地睁开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压住,手指攥住玄烨的朝服袖口。
“小玄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我……我没事……别开门……小心……班布尔善……”
苏墨话音刚落,殿外传来班布尔善的声音:
“皇上!鳌拜意图谋反!臣等前来救驾!皇上!!开门呐!”
紧接着,是重物撞击宫门的声音。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玄烨看向怀里的苏墨。苏墨摇了摇头。
“所有人!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开门!”
“嗻!”
殿外撞击声越来越急迫,透过道道宫门,敲击在殿内每一个人心上。玄烨紧紧抱着怀里的苏墨,目光看向殿外,一语未发。
班布尔善的计划是他始料未及的。自己安排的人此刻是否还在,他没办法肯定。若不是苏墨冒死赶回来,此刻宫门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他唯有等——等宫门攻破之前,吴六一能带人赶到。
苏墨五脏六腑都在疼。她能感觉到喉咙里不停翻涌的腥甜,她在极力忍耐,忍到全身都在轻颤。
“墨儿……”
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玄烨又把她拥紧了一分。
他从未如此后悔过——为什么不把她也留在奉先殿,为什么要把她卷入危险之中。
“我没事,小玄子……真的……”
苏墨知道玄烨此刻的焦急,知道他恨不得立刻把她送到御医面前。可他们必须等。
慈宁宫外,撞击声越来越急。
班布尔善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急迫了几分:
“皇上!臣等护驾来迟!请速开宫门!鳌拜党羽众多,臣恐迟则生变啊!”
玄烨抱着苏墨,没有回答。
苏墨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越来越远。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用疼痛维持清醒。她不能睡。不能让他分心。
终于,宫外的撞击声停了。
随之而来的,是士兵的呼喝声,刀剑的撞击声。
苏墨知道——是吴六一来了。
殿外,吴六一单臂一挥:
“拿下!”
只这一声,太、中、保和三殿突然涌出数千人来。一支荷枪执弓、旗甲鲜明的队伍奔下了台阶,与班布尔善一干人打了起来。
慈宁宫外顿时打成一片,血流成河。
刀剑相击的铮鸣声、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伤者的惨呼和倒地声交织在一起,透过宫墙传入殿内。
奉先殿内。
孝庄端坐上位,正闭眼捻着一串珊瑚佛珠。她表情平和,唯有那泛白用力的手指,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慈宁宫那边的打斗声越来越近。赫舍里扶在孝庄手臂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怕吗?”
孝庄的声音响起。
赫舍里心头一颤,轻声回道:
“不怕。”
话音里却是难以掩饰的颤抖。
“记住——你是大清的皇后。无论发生什么,一步都不能退。明白吗?”
孝庄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赫舍里闭了闭眼,狠狠压下心底的恐惧和眼眶的酸涩,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坚定:
“是,孙媳明白了!”
“老祖宗,皇上那边似乎有变故,班布尔善带兵反叛。”
苏麻喇姑从殿外匆匆而入,声音急迫。
孝庄猛地睁开眼。她起身,朝着殿外高声道:
“曹寅!立刻带人去支援皇帝!”
殿外的曹寅听着慈宁宫方向的打斗声,扶着佩刀的手早就已经青筋毕现。可听到太皇太后的旨意,他却并未动弹分毫。
“太皇太后,皇上的旨意是让奴才守住奉先殿,一步不许离开!”
“我的懿旨你也敢违抗!”
孝庄的声音带着薄怒。
“奴才不敢!”
曹寅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皇上让奴才守着奉先殿,奴才……寸步不能离开!”
孝庄沉默了。她看着曹寅的背影——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后,手按刀柄,像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坐了回去。
班布尔善的人虽多,但毕竟反叛,士气到底不足。
一番苦战之后,局势已然明朗——班布尔善的人死的死、降的降,衲莫被当场斩杀,班布尔善本人也被五花大绑,押跪在地。
打斗声终于停止。
片刻的安静后,殿外传来吴六一响亮的声音:
“臣吴六一已将奸贼全部歼灭!快禀报皇上,打开宫门!”
顿了顿,他又高声道:
“臣吴六一,叩请皇上圣安!”
听到吴六一的声音,苏墨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向玄烨,轻轻点了点头。
“开门!”
玄烨高声道。
宫门打开的那一刻,苏墨再也坚持不住,一口鲜血吐出,瘫软在了玄烨怀里。
“苏墨!苏墨!你别吓朕……苏墨!苏墨!别睡!”
玄烨抚着苏墨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太医胡宫山已经赶到。他迅速摸了苏墨的脉象,先掏出一颗止血的药丸给她服下,又拿出银针封了她的几处穴位。
苏墨这才慢慢睁开眼。她看见玄烨双眼通红,眼底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
“皇上,我没事……你……快去上朝吧……”
她知道,鳌拜虽被抓,但等着他去处理的事还有很多。
“墨儿……”
“奴婢真的没事。皇上快去吧。”
玄烨深深看着她。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直到胡宫山低声说
“皇上,苏姑娘的伤势已经稳住,只需静养。”
他才缓缓松开。
玄烨轻轻吻了苏墨的额头,轻声说
“等朕回来。”
苏墨轻轻点了点头。
玄烨不再犹豫,起身,跨出殿门。
殿外,天光已然大亮。朝阳升起,将整座紫禁城染成一片金黄。台阶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空气中还残留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少年天子踏过满地狼藉,踏着鲜血染红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向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