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入烨华》宁在码字中

56、前夜 前夜交付兵

　　乾清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玄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京城的布防图。图上用朱笔勾画了许多记号——九门的方位、驻军的分布、通往宫内的每一条通道。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处标记都烂熟于心，却还是在看。仿佛多看一遍，明日就能多一分胜算。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整个紫禁城都沉睡着，但乾清宫内的人，一夜无眠。

　　苏墨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他。她知道，这个时候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鼓励，他需要的是在他回头时，能看到一双平静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玄烨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苏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叫曹寅进来。”

　　曹寅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更急。明日的任务，玄烨已经分配给他，但他却不想遵从。

　　曹寅一进殿便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望着玄烨，不等玄烨开口，他已经抢先说道：

　　“皇上，明日还是让奴才跟着您吧！”

　　玄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曹寅急了，往前膝行了一步：

　　“皇上！奴才自幼伴驾，从未离开过您身边。明日那样凶险的局面，您让奴才怎么安心守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握着拳，指节泛白。

　　他不是怕无法建功立业，他是怕玄烨身边没有人。他是怕玄烨万一有个闪失，他不在身边。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冷。

　　玄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曹寅，你听朕说。”

　　曹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明日奉先殿内，太皇太后和皇后都在那里。”玄烨一字一句地说，

　　“她们是朕的后方。朕把她们交给你——因为朕只能交给你！”

　　曹寅的呼吸一滞。

　　“你守在门外，不是因为你不能跟着朕。”

　　玄烨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

　　“而是因为，只有你守在门外，朕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打这一仗。你守住的不是一道门，你守住的是朕的退路，是朕的根基。你明白吗？”

　　曹寅跪在那里，看着玄烨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是何等的幼稚。

　　他明白了——皇上不是把他留在安全的地方，而是把整个后方都托付给了他。

　　这道门后面，是太皇太后，是皇后，是大清的根基。

　　如果这道门失守，皇上在前面打得再好，也是腹背受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俯下身，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而坚定：

　　“臣明白了。臣——钉死在奉先殿门外。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那道门，就不会被推开。”

　　玄烨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说了一声：

　　“去吧。”

　　曹寅起身，退到门口时，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玄烨，说了一句：

　　“皇上……奴才等您凯旋。”

　　然后他掀帘而出，消失在夜色中。殿内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玄烨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布防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密旨，递给苏墨。

　　苏墨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吴六一统领京城巡防，凡三品以下文武官员及所属兵马，俱可节制。”

　　苏墨看完，抬起头来。她知道这道密旨的分量——明日一旦事发，吴六一凭借这道密旨，可以调动京城所有三品以下的兵力。这几乎是把他能给的权力，全部交到了吴六一手上。

　　玄烨等她看完，又递给她一块小巧的令牌，开口了：

　　“明日你出宫，去吴六一军中接应。一旦前方有任何变故，你可以代朕传达指令。”

　　苏墨轻轻摩挲着那枚令牌，点了点头：

　　“好。”

　　玄烨看着她。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苏墨。”

　　“嗯？”

　　“明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临机决断。”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一切以你的安全为先。如果局势失控，如果吴六一那边出了变故，如果任何事威胁到你——朕要你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墨愣住了。

　　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她知道这三年，他每一天都在忍，都在等，都在暗中布局。他等这个时机，等得太久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如果危险，你先保自己。至于那件大事，至于他筹划了三年的一切——都不重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中的密旨，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半分。

　　她盯着那卷明黄的绫锦，视线却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水汽逼了回去，然后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挂上了一贯的轻松笑意。

　　“皇上放心，我惜命得很。”

　　她把密旨在手中轻轻一拍，语气轻快。

　　“真要有什么危险，我跑得比谁都快。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完成任务。”

　　玄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角，又从她的嘴角滑到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声音低了几分，却依然带着笑意：

　　“倒是皇上——明日可不许逞英雄。你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可饶不了你。”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僭越了。但她没有改口，也没有收回。

　　苏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她知道历史，她明明知道他会赢的——可事到临头，她才发觉，知道结局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受伤。

　　她不知道明日过后，他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

　　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墨，如果明日朕死了——”

　　“玄烨。”

　　玄烨的话好像击中了她此刻的心事，让她的声音都带着濒临断裂的颤音。

　　玄烨没有再说下去，他看见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卷密旨，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会死。”

　　玄烨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更低，却更用力。

　　“你不会死。你也不会失败。明日你会活得好好的，把鳌拜拿下，然后回到这里，继续做你的皇帝。我不会让你有事，你也不许让自己有事。”

　　玄烨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簇拼命压抑的火，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

　　但他没有。他只是靠在窗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紧抿的唇，到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到她那双在烛火下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完整地刻进记忆里。

　　夜风从窗外涌入，将他案上那张布防图的一角吹得微微扬起。他伸手按住纸页，低下目光，又重新抬起。

　　“你就这么确定？”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

　　“我确定。”

　　她答得毫不犹豫。

　　“凭什么？”

　　苏墨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玄烨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你是玄烨。”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因为你是玄烨。因为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因为你还有很多路没走完。因为——”

　　她顿住了，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别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还有话没跟你说。”

　　最后那几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可她说完，耳根已经红透了。

　　玄烨愣住了。

　　他靠在窗边，夜风从窗外涌入，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
　　他看着站在烛火下的她——她别着脸，不看他，耳根却已经红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筹划了三年的那件大事，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握住苏墨纤细的手，将它拉到自己胸前，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沉稳，有力，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你感觉到了吗？”

　　他低声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它在跳。”

　　他说。

　　“明日过后，它还会继续跳。朕保证。”

　　苏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中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温柔笃定的笑意，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涌上来的水汽逼了回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

　　闭着眼，感受着他胸腔里的温度和心跳。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玄烨低头，看着那颗抵在自己胸口的脑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

　　“苏墨。”

　　他低声叫她。

　　她没有回答。

　　“苏墨。”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

　　她还是没有回答。但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一手覆在她的后脑上，一手环过她的后背，将她慢慢地、轻轻地拉进了自己怀里。

　　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她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温热地拂在他的皮肤上。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过了很久，苏墨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有些红，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鼻音：

　　“你抱够了没有？”

　　玄烨看着她那副故作轻松的模样，没有拆穿她，只是配合地松开了一只手：

　　“还没有。”

　　“那也不行。”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衣襟，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该休息了。”

　　她说完，弯腰拾起桌上的密旨，收入怀中。她走到门边，伸手掀帘，却在帘边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声说了一句：

　　“玄烨。”

　　“嗯？”

　　“保护好自己。”

　　玄烨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帘，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抱着她的那只手，缓缓收紧了五指，像是要把那一瞬间的温度永远留住。

　　然后他又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布防图上落下最后一处标记。

　　他没有时间软弱。明日过后，他有的是时间。

　　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凌晨。

　　天还未亮，奉先殿内烛火通明。

　　玄烨身着朝服，带着布库少年们，向爱新觉罗的先祖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和叩首时额头触地的沉闷声响。

　　那些少年们——最小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八九岁——一个个面色肃穆，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知道今日要做什么，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孝庄太后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指尖微微泛白，但面色平静如水。赫舍里皇后扶着孝庄的手臂，站在她身侧，面色微微发白，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礼毕。玄烨起身，走到孝庄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孝庄低头看着他。她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她的孙子，大清的皇帝。他马上就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起身，目光缓缓掠过玄烨，又看向他身后的苏墨、曹寅和布库少年们，声音苍老却有力：

　　“好哇，我老太婆真是羡慕你们哪！你们个个都是少年英雄。我老太婆啊，已经拉不来弓，上不了马了——可是啊，我能够给你们摇旗呐喊。”

　　她慢慢走过每一位少年，看向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不过我断定，你们活到我这个岁数，再回头看看——这辈子，哪怕只管有那么一回，哪怕只做过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那就没白活！”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小子们！为了大清，为了你们的前程——跟着你们的皇上，去干吧！”

　　“嗻！”

　　孝庄话毕，苏墨端上了壮行酒。

　　少年们一一端杯。苏墨走到队尾，端起最后一杯，站定。

　　玄烨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苏墨脸上。深深一眼，终究没再多说一句。

　　众人仰头，干下了这杯壮行酒。

　　酒杯落地。玄烨带着众人，拜别太皇太后，转身出了奉先殿。

　　殿门大开。晨光涌入，将门外的世界照得一片通明。

　　玄烨迈过门槛，走入那片晨光中。苏墨紧随其后，与他并肩而行。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

　　曹寅站在门外，手握腰刀，像一尊雕塑般守在了那里。他不会让任何人通过这道门。除非踏过他的尸体。

　　殿内，赫舍里皇后扶着孝庄的手臂，目光透过缓缓合拢的门缝，追随着那个与玄烨并肩离去的身影。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人，是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而她不能，也不敢。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轻轻地叹了口气。

　　殿门彻底合上。

　　门外，晨光渐亮。玄烨带着布库少年们，沿着长廊大步前行。

　　苏墨走在他身侧，与他并肩。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步伐却出奇的一致，像是已经排练过千百次。

　　长廊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远处，宫门在晨光中轮廓渐显。

　　玄烨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苏墨。”

　　“嗯？”

　　“保护好自己。等朕回来。”

　　苏墨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直视前方，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收回目光，也笑了，轻声回答：

　　“好。你也是。”

　　他们并肩走入晨光中。

　　前方，宫门大开。一场决定大清朝局的风暴，正在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