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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杀机 苏墨见吴六 ...


  •   吴六一从鳌拜府中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在府门前站了片刻,没有立刻上马,而是沿着门前的石阶缓步走下,像是在消化方才那场谈话的分量。

      鳌拜找他,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素来与这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并无交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满洲权贵,一个是出身寒微的汉臣武官,平日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可今日,鳌拜竟然遣人送帖,邀他过府一叙。

      他疑惑至极,却不得不去。他虽然为人刚正不阿,但在这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也明白一个道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鳌拜是不是小人,他不予置评,但得罪不起,他还是知道的。

      进了鳌拜府,那排场是他这个寒酸的大老粗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

      雕梁画栋,仆从如云,连门槛都比寻常人家的门槛高出三寸。鳌拜在中堂见他,态度倒是客气,寒暄了几句家常,便直奔主题。

      “吴大人拱卫京畿,劳苦功高,本官已向皇上请旨,升你为三品兵部侍郎,上书房行走。”

      鳌拜端着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皇上本因为你是个汉臣,义父又尚在狱中服罪,原本是不准的。是本官为你力争,才说动了圣意。”

      吴六一坐在下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哪里会不明白——鳌拜这是看上了他九门提督的位子。升他做兵部侍郎,明升暗调,腾出来的九门提督之位,自然是要安插自己人。

      而那番“为你力争”的话,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欠我一个人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坐在一旁的班布尔善已经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信封,说里头是十万两银票,让吴大人“补贴家用”。

      吴六一看着那个信封,像是看着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拱手道:

      “鳌中堂厚爱,末将愧不敢当。末将一介武夫,粗人一个,兵部侍郎这等要职,末将恐难胜任,不敢误了朝廷大事。至于这银票——末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用不着什么补贴,还请中堂收回。”

      他说完,躬身一揖,便告辞了。

      走出鳌拜府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的后怕。

      他翻身上马,沿着夜色中的长街缓缓而行,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鳌拜要拉他入伙。他拒绝了。但拒绝之后呢?鳌拜会就此罢休吗?还是会换一种方式来对付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那座寒酸的府邸。

      吴六一的府邸,说是府邸,其实也就是一座三进的旧院子,还是先帝赐下来的。

      他一个大老粗,也不讲究什么排场,院子里连个像样的花草都没种,空荡荡的,倒是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透着一股子单身汉的寒酸气。

      他推开院门,习惯性地往正堂走去,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了。

      正堂的灯亮着。

      他愣了一下——他家里没有点灯的习惯,他一个人住,平日里天黑了就睡,从来不点灯。

      他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正堂,目光透过半开的门扇往里一探,整个人便怔在了原地。

      正堂厅内,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石青色女官袍服,腰束细带,身姿笔挺。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别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矜重端严的气度。

      她一手执着一卷暗黄色的卷轴,正抬头看着堂壁上挂着的那幅字——那是他自己写的,字丑得不堪入目,当初挂上去的时候还被同僚笑话了好久。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烛火映在她脸上,照亮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吴六一认出了她——是那日在长街上替皇上传旨的那个姑娘。

      只是那日她一身月白常服,立在朱红楼柱旁,清丽得像一朵初绽的玉簪花。今日这一身端重的女官袍服,却衬得她多了几分矜贵和威严,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吴六一忽然觉得,自己这座寒酸了半辈子的破院子,今日倒真是蓬荜生辉了。

      他快步走进正堂,拱手行礼:

      “不知贵人在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苏墨笑了笑,举起手中那卷暗黄色的卷轴:

      “吴大人,接旨吧。”

      她说着,还朝他眨了眨眼。

      吴六一心头一跳,忙撩袍跪地,俯首听旨。

      苏墨展开卷轴,声音清朗而平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皇上密旨。朕继位以来,险象环生,虽励精图治,却屡屡受困。鳌拜多次欺君罔上,暗中圈地结党,罢朝乱政,其意在篡政。九门提督吴六一,刚正不阿,执法严明。着卿助朕除奸报国,严防京畿守卫。钦此。”

      吴六一跪在地上,听着那道密旨一字一句地落入耳中,心跳越来越快。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块被烛火映亮的地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

      皇上——这是把他彻底拉入了自己的阵营。不是试探,不是拉拢,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朕要用人,朕要用你。

      他深吸一口气,叩首道:

      “臣,接旨。”

      苏墨等他接过了密旨,又让他仔细看过了上面的天子笔迹和玺印,确认无误后,便接过密信,就着烛火烧掉了。

      火苗舔过纸页,将那些字迹吞没,片刻间便化为灰烬,落在香炉里,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苏墨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笑着看向吴六一:

      “吴大人,又见面了。快起身吧。”

      吴六一站起身来,拱手道:

      “贵人。”

      他料到她定是皇上身边亲近之人,却没想到,竟然是正儿八经的女官。能在乾清宫行走、手持密旨的女官,绝不是一般人。

      “吴大人,叫我苏墨即可。”

      吴六一犹豫了一瞬,还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苏墨姑娘。”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开口道。

      “臣不敢相瞒——臣刚从鳌拜府上回来。”

      苏墨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鳌拜说要升任臣为兵部侍郎,还给臣十万两银票,臣拒绝了。”

      吴六一说完,目光紧紧盯着苏墨的脸,想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苏墨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她当然知道他刚从鳌拜府上回来——玄烨从两年前就已经派人盯着吴六一的一举一动了。不,不只是吴六一。这朝堂上,只要是玄烨觉得可用之人,他们的行踪、他们的交往、他们的软肋和弱点,均已在玄烨的掌握之中。

      吴六一此刻还不知道,他今日踏进鳌拜府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乾清宫。

      苏墨看着吴六一,缓缓开口:

      “吴大人,可皇上却希望,你守好九门提督的位置。”

      吴六一心头一震。他抬起头,对上苏墨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皇上不仅要他拒绝鳌拜,还要他继续坐在九门提督这个位置上。因为这个位置,是京城的咽喉。谁控制了九门,谁就控制了紫禁城的命脉。

      鳌拜想要,皇上更想要。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

      “是,臣遵旨。”

      苏墨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松了几分:

      “吴大人,皇上问,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吴六一沉默了片刻。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义父还在牢里,他能不能求皇上赦免他?他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能不能求皇上护他家人周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臣,没有要求。”

      苏墨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带着一丝狡黠:

      “吴大人,皇上现在有求于你,有什么事尽管提啊。”

      吴六一闻言,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皇上现在有求于他,这句话不是客套,是实实在在的承诺。他现在提的任何要求,皇上都会认真考虑。可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拱手道:

      “臣,没有要求。”

      苏墨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这吴六一,还真是耿直得可以。明明有机会为自己谋取利益,却偏偏什么都不肯要。这种人,在朝堂上太少见了。

      她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吴大人既然没有要求,皇上却有大礼送给您。”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吴大人,院里瞧瞧?”

      吴六一满腹疑惑地跟着她走出正堂,来到院中。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顶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守在轿旁的一个小太监见他们出来,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掀起了轿帘。

      轿中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吴六一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那老人虽然瘦削了许多,虽然头发已经全白了,虽然眼角多了深深的皱纹——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的义父,洪老。

      他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的人了。

      吴六一快步上前,蹲在轿前,握住了义父那双枯瘦的手。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义父”,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也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苏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声音放轻了一些:

      “吴大人,洪老义父是皇上特命恩赦的。皇上说了,北京城的红顶子多如牛毛,但铁丐,却只有一个。皇上希望你日后无论权力有多大,做的官有多大,都永远是铁丐。”

      吴六一蹲在那里,握着义父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苏墨。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朝苏墨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苏墨姑娘,请代臣谢过皇上恩典。但——臣不能收。”

      苏墨微微一怔:

      “为何?”

      吴六一回头看了一眼轿中的义父,又转回来,目光沉静而坚定:

      “皇上要我永远是铁丐。可我如果接受了皇上的恩典,我就不配是铁丐了。铁丐要用性命为皇上立功,凭本事,赎回义父。”

      夜风拂过小院,吹动苏墨的袍角。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风霜的汉子,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动摇的倔强和尊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人。但吴六一这样的人,她见得不多。

      她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吩咐小太监将老人抬回牢中。

      小轿在夜色中远去,吴六一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顶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小轿,久久没有动。

      苏墨走到他身侧,轻声说了一句:

      “吴大人,皇上没有看错你。”

      吴六一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臣,必不负皇上所托。”

      自此,玄烨的棋局落子。

      康熙八年,五月十五。

      这一日,是鳌拜五十五岁生辰。

      鳌府门前却安静得异乎寻常。

      因为鳌中堂称病,闭门谢客。

      可你若绕过正门,沿着鳌府西侧的巷道拐进去,从后门穿过三道回廊,便能听见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从密室中隐隐传出。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映出几道或坐或立的身影。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朝堂上跺跺脚便要地动山摇的人物。

      而此刻,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

      鳌拜坐在上首,面容沉肃,看不出半点寿辰应有的喜色。他面前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未动。

      班布尔善站在厅中,正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在场每个人的神经上:

      “自古以来,为臣者有三大险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缓缓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功高盖主。此时主子无可赏赐,只能赐死。”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臣者势大,威震朝廷。主子不容一国二君,必杀之。”

      第三根手指竖起时,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其三,臣强主弱,君臣之间相互猜忌,彼此不能相安。如此一来,必定罗织罪名,将臣下赶尽杀绝。”

      他放下手,转过身,面向鳌拜,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目前我们鳌中堂——三种险境兼备。真是可喜可贺,可悲可叹啊。”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座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开口道:

      “鳌中堂,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是啊鳌中堂!听您的!”

      鳌拜坐在上首,沉默了片刻,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咀嚼班布尔善那番话的分量。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班布大人,先帝爷有恩于老臣。老臣……不愿做大清的罪人。”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摇摆。

      他若真的不愿,就不会召集这场密会。他若真的不愿,就不会让班布尔善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之所以说“不愿”,恰恰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想了。

      班布尔善显然也听出了这一点。他微微一笑,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有力:

      “鳌中堂,您这不是做大清的罪人,而是拨乱反正。”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鳌拜。

      “下官有三计,可供中堂参详。”

      鳌拜抬眸看他,没有说话。

      “废立、禅让、毒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鳌拜的目光猛地一缩。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紧了。

      班布尔善说完这三计,便不再言语,退后半步,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话已经说到位了,剩下的,要看鳌拜自己的决断。

      密室内的烛火跳动着,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鳌拜沉默了很久,久到在座的几个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班布尔善突然起身,说道:

      “中堂大人,今日之事,不是中堂大人一人之计,乃是我们诸位共同商议决定。这样吧,我们每人在掌心写下一策,供大人参考。”

      “好啊!这个主意好!”

      笔墨端了上来。烛火下,五人各自提笔,在掌心落下一字。

      片刻后,摇曳的烛光下,五只手掌一同摊开,那掌心中,皆一个字: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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