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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驭心 灯下动情, ...


  •   四月的天,日头下已是暖意融融,可夜里的风一吹,还是透着入骨的凉。

      苏墨轻轻放下手中莹白的膳碗,走到窗边,合上了窗扇。窗棂合拢的轻响将屋内与外头的春寒隔绝开来,烛火跳了跳,又重新稳住。

      玄烨只着一身明黄中衣,正拧着眉坐在书案边,看索额图和陈廷敬送来的密折。

      烛火在他年轻的侧脸上跳动,将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衬得那张原本清俊的脸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他看得太专注,连她起身去关窗都没察觉。

      待苏墨回到书案边时,玄烨已“啪”的一声撂下了折子。那动静不小,能听得出他隐忍的怒意。

      苏墨没说话,只俯身将那些被翻得七零八落的折子一一收拢、摞齐,然后绕到他身后,抬手按上了他两侧的太阳穴。

      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压着那处紧绷的穴位。

      玄烨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大半夜的,给自己找这些不痛快做什么。”

      她的声音轻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嗔怪。

      这两年,玄烨白日里读书、练布库,夜里便是看这些密折。朝中动向、官员往来、鳌拜党羽的一举一动,桩桩件件,都在这些薄薄的纸页间汇聚成一张庞大的网。

      苏墨知道,他在织一张足以困住鳌拜的网。

      而这些深夜的羹汤、疲惫时的揉按,便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不说谢,她也不说累。

      玄烨被她按得舒服,终于暂时放下了那些恼人的政务。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头便顺势靠进了她怀里。

      他闭上眼,让她温热的指腹继续在太阳穴上游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鳌拜的罪行,真是罄竹难书。”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冷意,像冰层下的暗流。

      “其悖逆之心,也已经昭然若揭。”

      他顿了顿。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握住她莹白纤细的腕骨,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那片细嫩的皮肤,像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在借这点温热平息心头的波澜。

      “墨儿,朕想着……布局这么久,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很好。但苏墨听得出来,那平淡之下翻涌着的,是三年来隐忍积蓄的锋芒。

      “鳌拜已经准备向吴六一动手。”

      玄烨的拇指仍在她腕间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一招,是调,却也是笼络。你说……朕该如何应对?如何让这铁丐,对朕死心塌地?”

      苏墨的手腕被他握在手里,那片细腻的肌肤仿佛连着心尖,被他干燥的指腹磨得心痒难耐。

      她的动作顿了一瞬。

      终究没有抽开。

      她任由他握着,低声道:

      “皇上,有的人,可以用钱买,可他却不值钱。而有的人,却需要用恩义去换。奴婢觉着,铁丐就是这样的人。”

      “恩义?”

      玄烨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品味它们的重量。

      他的手不自觉地往上移了几分,从她的腕骨滑到了小臂。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像一小簇火苗贴在她皮肤上,烫得她想缩手,却又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钉在原地。

      忽然,他像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

      手却没有松开。

      反而借着那股力道一拽,将苏墨整个人都带得扑到了他身上。

      “朕想起来了!”

      他眼中亮光一闪,语气里带着雀跃。

      “这吴六一早年落魄时曾认了个义父,与他感情深厚。后来他这义父因触犯刑法,被判了死罪,关在死牢里已有七八年了。不如朕……就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他说完话,却没等到回应。

      回头一看——身后的人憋了个大红脸。

      苏墨猛地抽回被他拽住的手臂,向后退了一大步,耳根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皇上做主便是,问奴婢做什么!”

      玄烨愣了一瞬。

      随即,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坏笑。

      他伸手,又把那人拽了回来。这一次他没有给她逃脱的余地——反身将她抵在了书案边沿。

      她的腰后是冰凉的案面,身前是他温热的身躯,进退两难。

      “可朕……”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无赖的笑意,气息几乎要拂上她的脸颊。

      “就想听苏墨姐姐的想法。”

      苏墨身子后仰着想躲开他的靠近,后背贴着冰凉的案面,心跳在胸膛里擂鼓般地敲着,震得她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皇、皇上不是说要朝纲独断嘛……”

      又羞又恼。这人就是故意的。

      玄烨高大的身形压过来,逼得她无处可退,只能被困在他与书案之间那一方逼仄的空间里。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她的唇,又回到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蛊惑的笑意:

      “可朕觉得……苏墨姐姐和朕心意相通。”

      男性的气息混着熟悉的龙涎香逼近,温热地拂过她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

      苏墨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滞了。

      她的理智在尖叫着让她推开他,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吻就要落下的瞬间,她终于找回了残存的理智。

      “玄烨!”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力道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

      玄烨被她推开,不满地皱起了眉。

      那诱人的唇瓣就近在咫尺,却没尝到。气恼。

      “再胡闹!我……我再也不陪你看折子了!”

      苏墨低声威胁,玄烨听在耳里,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像是被逼急了的小兽在虚张声势地龇牙。

      他看着她红透的脸颊、躲闪的眼神、微微起伏的胸口,只觉得可爱得紧。

      他伸手,将她落下的一缕发丝理到耳后,指尖顺势擦过她滚烫的耳廓——那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然后他开口,声音忽然认真下来:

      “苏墨,朕喜欢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头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何时……能不再躲着朕?”

      苏墨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直白地说出那句话——那个两人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曾挑明的秘密。

      她的眼底全是惊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鹿,四处寻找可以逃脱的方向。她低下头,躲过他灼灼逼人的目光,声音发涩:

      “皇上……大事在即,皇上还是……以大局为重。”

      玄烨沉默了。他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知道她在逃避,他知道她心里有他,只是不敢承认。
      他本想再逼一步,可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

      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墨。等朕除了鳌拜……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墨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的心意她明白。可她自己的心,她还没有勇气去面对。

      那一边,二更天的梆子声刚过。遏必隆从上书房走了出来。

      今夜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兵部送来了几份折子——通州大营换将,西山大营换防,偏还催着五日内完成。太平盛世,又不见打仗,这几份折子实在叫他看不懂。偏鳌拜也不知为何深夜未离宫,听说了这些事,自己不批复,反倒半恭维半威胁地,要他批复了折子。

      遏必隆为官半辈子,自然嗅得出这其中危险的气味。

      这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幸而皇上派他出京筹粮。原他还不愿去,现在看来,倒是个好机会。惹不起……他还是躲躲的好。

      次日清晨,遏必隆来到乾清宫辞行。

      玄烨正在书案前写字。他执笔的姿势端正,笔尖在纸上游走,不疾不徐,苏墨在一旁静静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匀速画着圆圈,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声响。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年天子握着笔杆的修长手指上,看起来岁月静好。

      “皇上,臣奉旨筹粮,准备今日离京,特来辞驾。”

      玄烨手中笔未停,只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遏必隆,平身吧。”

      “谢皇上。”

      待遏必隆谢旨起身,玄烨仍旧未看他,只自顾自写着字,笔尖在纸上稳稳行走,没有半分停顿:

      “遏必隆,你这把年纪,还不辞辛劳,朕于心不安哪。”

      “臣应当的。”

      “筹粮是件苦差事。你又体弱多病,朕本以为你会托病不去的。”

      玄烨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料到,你竟然接旨即行。”

      话里听不出喜怒。

      遏必隆的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的心思,皇上竟猜得半分不差。

      遏必隆心中忐忑,只把头低得更深,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老臣效忠皇上,万死不辞。”

      玄烨搁了笔。

      他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遏必隆身前,看着眼前头颅低垂的老臣。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遏必隆微微发颤的肩膀。

      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迫感。

      “是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

      “朕想了一宿才想明白——你是怕夹在朕和鳌拜中间难以做人,想借筹粮之机,离宫避祸。”

      遏必隆闻言,立刻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皇上……”

      玄烨却不打算放过他。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遏必隆颤抖的脊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朕说错了吗?”

      遏必隆此刻哪还再有欺瞒之心。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皇上……老臣糊涂。皇上真是一箭穿心,您真不像十六岁的少年,什么事,都看得透透的。”

      “朕生于此时,内忧外患,一岁顶十岁。”

      玄烨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沉的重量,像一块巨石压在遏必隆心头。

      “皇上,保重龙体啊……”

      遏必隆的头深深磕在地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恳求。

      “遏叔叔,你抬起头来看看朕。”

      遏必隆缓缓抬头。

      玄烨把系着明黄丝绦的发辫拿到了胸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朕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今天早上朕却发现,朕居然都有白头发了。”

      遏必隆惶恐之际,玄烨却已转身走开。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遏必隆的心上。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却陡然转冷:

      “遏必隆!你以为在朕和鳌拜之间保持中立,就可以避祸了?”

      他回过身,目光如炬,那双眼里的锋芒与昨夜在苏墨面前耍赖撒娇的少年判若两人:

      “大错特错!朕告诉你——鳌拜如果篡位自立,他定会杀了你!朕如果除贼成功,也会治你不忠之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鳌拜必败,朕必胜!”

      “皇上!老臣有罪!存心自保,犯了不忠不臣之罪啊!”

      遏必隆伏在地上,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真正的惶恐,额头在金砖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

      玄烨见一番威慑已经起了作用,便不再穷追猛打。他慢悠悠坐回御座前,端起苏墨新沏的茶,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沉声问:

      “鳌拜最近有何动作呀?”

      遏必隆跪在地上,犹豫了片刻:

      “有件事,老臣瞧着糊涂。”

      “遏叔叔,现在不是该糊涂的时候……”

      遏必隆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昨日夜里,臣批复了兵部的折子,照准西山健锐营和通州大营的调防。皇上,这事若无是非,是老臣猜忌了兵部;若有是非……皇上,不得不防啊。”

      玄烨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就对了。还有吗?”

      “皇上,仅此一项,便知深浅。其余的,老臣没有察觉。”

      玄烨喝了口茶,又问:“此去筹粮,你准备如何办差呀?”

      遏必隆立刻表决心,声音洪亮:

      “精忠报国,为朝廷筹满三百万石粮食。”

      “那有了粮食以后呢?”

      “二百万石发往云南,充做平西王军粮;一百万石赈灾,星夜发往各省灾区。”

      玄烨突然把手中茶杯重重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茶水溅了出来,在光洁的案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三百万石全部发往灾区!一颗也不给吴三桂!”

      遏必隆面露难色:

      “臣遵旨。臣斗胆问皇上——如果鳌拜追问,臣如何回答?”

      玄烨却敛了怒容,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却让遏必隆看得后背发凉。

      “这个……朕就不知道了。你是老臣嘛,该糊涂的时候,只管糊涂。”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朕只要平西王吴三桂……恨他鳌拜言而无信。”

      遏必隆明白了玄烨的意思,深深叩首:

      “臣,有数了。”

      待遏必隆退下,苏墨才上前,拿丝帕替他擦了擦手上沾的茶水。

      “皇上……奥斯卡真是欠您一座小金人。”

      玄烨早习惯了她时不时蹦出的稀奇古怪的词儿,已不再追问出处,只挑眉问:

      “何意?”

      “夸你演技好呢。还白头发呢——”

      苏墨做势要去扯他的发辫。

      “我瞧瞧,白头发在哪儿?”

      玄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还敢笑朕……”

      “不敢了不敢了,快松开!”

      苏墨暗骂自己个狗脑子,记吃不记打。

      玄烨却没再闹她。他松了手腕,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密旨,递到她手里。

      “苏墨,明日,你便去给吴六一传旨。”

      “我?”

      苏墨一愣。

      “我去不合适吧?”

      玄烨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眉眼间,那双方才还对遏必隆冷厉如刀的眼睛,此刻看着她时,却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温柔与信任。

      “不,你去……最合适。”

      他顿了顿。

      “苏墨……咱们,该收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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