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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这些残魄, ...

  •   老仆恭恭敬敬应下,待元若主仆走远,适才放下扫帚,抱着几册书简上楼,见少年躲在楼梯口,问道:“方才那位小姐,你认识?”

      高适摇摇头:“不曾说过话。只是都是国子监同窗,不便露面。”

      老仆不再多问,从袖中取出银袋和手上书册一块递给他:“这次旬考,不少学子取得了好成绩,多了不少回头客和介绍客。这是东家给的赏钱。”

      高适接过,察觉银袋分量不清,怔了一瞬,连忙道谢。

      “你和少傅的儿子如何了?”老仆关切问。

      高适一手抱着书册,哑声苦笑:“拨历的差事是不用想了。好在东家还肯收留我,我们一家三口才能勉强度日。”言语间,一道红光自他神庭百会穴缓缓浮出,如小虫子一般浮在头顶。

      老仆慈和笑道:“东家吩咐过了,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旁的无需理会。只不过你们终究是同窗,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你好声与他道个歉,将事情说开,这件事便也就揭过了。”

      所有人都让他和辛昀学道歉,高适不由自嘲一笑,头顶的红光愈深:“是。”

      老仆拍了拍高适的肩头:“得闲莫忘了将这些书分予辛小公子,想必这事很快会解决的。”

      高适浑身一颤,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掌已沁出一层冷汗,他稍稍握紧拳头,若无其事地告辞,缓缓走下楼,头也不回地奔出书坊书坊。

      夜色如墨般浓黑,阴云遮掩住明月,依稀听见隔着一条巷弄传来赌鬼们激昂的吼声。书坊却一片寂静,无人察觉,红色的小虫子四处乱飞。

      红眼雀鸟振翅盘旋,眸光带着几分兴奋,颇为焦急地等待魄虫成熟。

      老仆靠在掌柜台,看着坊内一群没了意识的人们,顿觉索然无味:“这些残魄,还比不上那小姑娘养的一只鬼。”

      *

      红衣少年伏案,霍然睁眼,桌案上的答卷不翼而飞,手旁堆着一沓匣盒,足有半人高。即使不打开盖子,也能闻到内里透出的人参味,数量之众,苦参味近乎刺鼻。

      右手手掌压着些纸,谢佑命低头看来,只见纸上图样奇形怪状,一团团漆黑的妖兽龇牙咧嘴,图样泛着透亮的墨痕,俨然是不久前所画。

      实在过于抽象,谢佑命很确信是自己所作,他素来不擅作画,鲜少着墨绘画。

      只是,他竟记不得自己为何作画,亦看不出画的是何等异兽。

      谢佑命抬眼望向窗外,天幕乌云蔽月,夜色如墨,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树影幢幢,犹如来回巡守的侍卫。

      他眸光一凝,从最后一层抽屉翻出药瓶,掠过桌案,一把抓上两盒人参便走。

      谢佑命吹哨召来御影,旋即翻上兽背:“从楚岁府上回来,我昏迷了多久?”

      御影一想起昨日,双耳耷拉下来,似有些萎靡不振,以兽语低吼回应:“主人,醒着。”

      谢佑命心下生疑,莫非是他的错觉,他不过是睡了一觉,不曾失去意识。

      不多时,谢佑命已出现在楚岁府邸,一人一兽御在半空。

      守在院中的车夫耳侧一动,发觉是谢佑命,掠过灯火通明的里屋,旋即足尖一点,翻出外墙。

      “公子。”

      谢佑命面不改色问:“自樊孟楼过后,虚极可曾上门?”

      车夫的眼神在谢佑命脸上转了好几圈,莫名不已:“公子,我们已经将虚极送去矿山了。此事今日和您禀过,可是需将人带回来?”

      谢佑命嗤声道:“就让他在矿山待着吧。”

      车夫突然想到什么,躬身抱拳:“公子,前夜小姐闯入王府,是属下一时不察,请殿下恕罪。”

      “暗卫不曾追上?”

      “当日小姐和属下正在招工集市,集市巷弄逼仄,属下只好先行停车。暗卫回禀说,那日不知为何小姐身手异常迅疾,没多久就把她甩开了。”

      谢佑命眸光一凛。他与楚岁交过手,多少知晓楚岁的身手。以暗卫的武功,不该追不上。

      更诡异的是,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整整两日,他既清醒着,却没有半点记忆。

      思及此,谢佑命不禁慌了神,这两天的他究竟做过什么。若全然不记得,那夜过后,楚岁又会如何看他。

      他抬手一拍御影,御影四蹄腾跃,矫健翻过高墙,疾驰而来。

      一入内,府宅镇妖符猎猎作响,楚岁披发着一身碧色齐胸襦裙,手持桃木剑挑开窗户,满脸如临大敌,见是谢佑命,暗自松了口气,睨着眼看他。

      谢佑命翻身跃下,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皎......”话音未落,窗户啪地在他面前合上。

      谢佑命心道糟糕,手足无措立在廊下,那夜过后,他什么都不记得,楚岁一定把他视作轻薄浪子。

      楚岁快速翻阅今年旬考答卷,前后共考了七次,顾锦绣近三个月的成绩,简直称得上脱胎换骨,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着手摘录名字,外头“砰”地一声,突然传来一阵闷响,似乎有人昏迷倒地。

      楚岁手下微顿,看了一眼窗外,窗扇没有映出少年的影子,一瞬,两瞬,一点动静全无。

      她摸不清谢佑命今日究竟在做什么,落水,食堂,桩桩件件赫然表明他脑子不正常。

      只是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

      在他们那样之后,在意的只有她一人。

      谢佑命的体质吸引诸多妖邪精怪,也包括她一个。楚岁深知,谢佑命不似外头所传手段残忍,反倒心怀怜悯之心。

      只是她一想到,这样的怜悯是对着自己的,便难以接受。

      她也清楚不能再与谢佑命走得太近,可是一次次推开看见他又觉得不舍,若即若离,弄得她就像话本上的薄情人似的。

      楚岁心生烦躁,终是忍不住,推门步出。

      却在那一刹那,倒在地上装死的少年倏地睁眼,冲她眨眨眼,弯了弯唇角,伸出手来。

      楚岁没好气地哼一声,转身欲走,却被身后人勾住小指。

      她心下一颤,谢佑命战战兢兢地躺在地上,嗓音清越:“是不是生我的气?”

      楚岁顿了顿,抽回手往里走:“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佑命一跃而起,亦步亦趋跟进去,见楚岁垂首忙碌,旋即抬手研墨:“这么晚,还不睡?”

      楚岁眼风掠过,递来的手骨节分明,修长似竹,目光不由一凝,很快偏过眼:“元若说是旬考成绩有异,我便带回来看看。果不其然,这些学子原本都是正字堂学生,这次换班竟到了天字堂,而且无一门偏科。”

      谢佑命接过名单一看,眼睫微颤,没来由道了句:“字写得不错,瞧着和上次答卷不同?”

      楚岁心下一虚:“平时写的自然随意一些。”

      谢佑命不动声色道:“这字练了有些年头了吧。”

      楚岁撑着下巴,思索道:“有七年了吧。”

      七年,他开始失魂也是七年。

      他猛地想起应师问他楚岁的神藏术是不是他教的,还有这笔迹,答卷......

      所有的巧合碰撞在一起,谢佑命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他脑海中倏然闪过几个人的画像,对楚岁甚是照拂的江远登,黑脸白字胡;楚岁欠下不少银钱的言叔,须发皆白,身形瘦小;身子滚滚如圆桶的史学正,再还有郝壬......

      老的老,胖的胖,甚至还有女子,若是这般,楚岁如何能对他有意。

      谢佑命嘶了声,顿感恐怖如斯,前路一片阴暗。他脸上霎时一白,很快恢复自如,话锋一转:“你若是想查,我让霍风去查查。”

      楚岁摇摇头:“镇妖司的事务已经够繁杂了,近来京中似乎多了不少妖乱,我也就是随便看看。”

      谢佑命抬眼迅速扫过名单,见楚岁仍在翻看名单,镇定下来,暗自思忖起经学答卷。郝壬的字他是见过的,这字不可能是她教的,再者史学正与楚岁相识不到一年,时日相差甚远。

      楚岁术法既由他所授,若是附身至她身旁人,定能一眼察觉。唯独,她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她无法看清自己!

      谢佑命突然想到什么,脸色更白了,不动声色问道:“如果有一天,有人无意间附魂到你身边人,你会怎么做?”

      楚岁侧眸看他,咧嘴一笑:“自然要做上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让他魂飞魄散,永世别想超生。”

      谢佑命嘶了一声:“这么残忍。”

      楚岁收回心思:“你心虚什么?我只是随口说说。”

      谢佑命捏了捏拳头,干笑道:“有吗?”

      楚岁倾身细看,煞有其事道:“有。”

      谢佑命眼睫微颤,正撞上少女的眼眸,眸若星子,神情狡黠,披散的长发随她倾身扫过他的脖颈,泛起些许痒意。他下意识偏开视线,耳根倏地一热。

      睫如长羽,少年人的羞赧一览无遗,楚岁歪歪头,点了点一共有几根睫毛,旋即坐了回去。

      谢佑命移开视线,四下乱瞟,但在瞥见见床榻案几上一沓书册时,眉心一跳。

      《我与十一殿下不可说的三两事》、《霸道王爷俏厨娘》、《被活阎王始乱终弃后》......

      诸多关于他的坊间话本赫然在目,他分明记得已经派人将这些书册回收。

      谢佑命定定地盯着,皱了皱眉:“你睡前就看这些书?”

      “什么?”不知为何,这一瞬间竟让楚岁突然想起阿追,有种往日被追着念书的既视感。

      她怔了一瞬,扭脸看去,顿时红了脸,故作镇定道:“写得还不错。”

      谢佑命闷声道:“没有。”

      楚岁敷衍地嗯嗯两声,谢佑命一把抬起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这些都是子虚乌有,你知道的。”

      楚岁小声嘟囔:“我才不知道。”

      谢佑命勾了勾唇角,忽地低头看向她,两人鼻息可闻,不知想到了什么,两人眼神一对上,如触电似的双双退开。

      楚岁奋笔疾书,谢佑命随手抱起一个花瓶,摇头品鉴:“白瓷为底,青竹纹......”

      静了半晌,楚岁反应过来,见谢佑命已经将半屋子的家具都快品鉴完了,此刻正对着一个茶杯喃喃自语,不由扑哧笑出声,轻飘飘道:“三文钱从坊市买来的。”

      她随口道了句,突然笔尖一顿:“你方才是提过有人附魂?”

      谢佑命捏了捏掌心:“只是假设。”

      那日炼制万魂幡的道士一看便知十分危险,楚岁不敢贸然对上,只能让楚彻帮忙查探和楚曾镈、董皮休有关联的人,现下还没什么线索。

      她悄悄瞥了一眼谢佑命,见他脸色发白,唇瓣血色全无,不由道:“今日应该不是陆盈推的你吧。可是麟趾湖有异动,你这才落了水?”

      谢佑命不明就里,只好道:“一时没站稳。”

      楚岁想了想,略过阿追上身谢佑命的事:“我被人抓去时,曾看见那道士施展的是万魂幡,专以枉死魂魄炼制的邪术。楚曾镈也在上面。”

      “道士没有第一时间杀死我,反而将我交给元怙。我猜想,一来是不想沾人命官司在身,二来是想催化我死前的怨气。那万魂幡邪道术法高强,非你我之敌。大哥查过楚曾镈,他生前好流连三教九流之地,自被逐出道观,便不曾与道士有过联系。唯一可疑的,便是他之前修行的开云观。”

      谢佑命眼前一亮:“所以你三番四次疏远我,便是不想牵连我?”

      楚岁唔了声,勉强算是吧。

      “命局凶险,若无机缘,乃早夭之相”,谢佑命倏地想起望晓星的话,当即从袖中取出人参以及药瓶:“这是我派人炼制的药,若是你碰上妖邪,可克制妖戾之气。”

      楚岁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只听少年垂眼,仔细叮嘱药的用法:“一次一滴,便可,可用三次。过阵子,我再送来。”

      你的血是药引吗?楚岁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就像他假意不知她身带妖戾之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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