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火》Pluviophilie

90、马纬度 于成面

　　于成面色一变：“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一直不知道她的真名。”于眠轻笑一声，“兰桂秋是你给她起的。那她原来叫什么？”

　　于成沉默良久：“我不记得了。她刚来的时候语言不通。上户口的时候，她喜欢桂花，原名开头那个音又像兰。我就给她写了个兰桂秋。本来的名字，我听她说过一两遍，但我记不得外语啊。”

　　于眠问：“你第一次借钱是怎么想的？”
　　当时…输了很多。”

　　于成叹气，“我去了家小贷公司，本来只是想问问，结果他们把我锁在那个房间里，几个大男人坐我对面，让我签字。我头很晕。不知道什么时候签的字。”

　　“于成。”于眠冷笑。

　　于眠想起多年前的夏夜。

　　她在家门口玩塑料球，球滚到楼下，她去追，追到楼梯口的时，看见几个陌生男人拎着棍子走上来。

　　他们把家里全砸了。

　　“他们说去献三次四百毫升的血，可以暂时免掉你的追债通缉令，妈妈去了。后来她身体一直不好。可你当时就躲在楼下，后面又欠又赌，喝酒耍脾气。”

　　于眠居高临下俯视于成：“半年。你成功让一个人心灰意冷。”

　　“于眠！眠眠别说了。”于成几乎哀求。
　　于眠说：“你觉得你配知道她的真名吗？我多庆幸她没有在你我的生命里真正存在过。”

　　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萎缩的肌肉，泛黄残牙，身躯比她还要瘦弱。

　　“我有时候会想，”她说，“你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眠眠，”于成忽然问，“他对你好吗？”

　　于眠怔住，这个转折措不及防。

　　于成自言自答：“他应该是对你好的。”

　　于眠冷声：“什么意思？”

　　于成摇摇头，答非所问。

　　“我最近老梦见你小时候的事，但我没有去看现在受伤的你。大概还是觉得留在过去最好。你小时候……”

　　“我不记得了。”

　　于成苦笑：“你不记得也好。”

　　穷途末路的恶犬忽然轻蹭主人的手。是耗尽力气无法撕咬，还是念起了半点过往温存？

　　全身涌出一阵寒意，叫人透骨的清醒。

　　“你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于眠猛得后退，逃避着自己都理不理清的莫名。

　　“你这种人。父母无颜，妻女怨恨，浑浑噩噩终身。不得好死已经是最轻的下场。”

　　于成只是死一般的安静。

　　于眠推门离开，临走时回望，于成的身形在灯下晃出虚影，像白色的幽灵。

　　回家，于眠见一片黑暗。

　　小沙发上静静坐着个人影。

　　没有贸然开灯，于眠摸黑放包洗手，静静坐在他身侧。桌子上有撕碎的草稿纸，

　　月光淡淡照进，于眠看见他的数学试卷。

　　“最后一道题吗？”于眠把试卷对向窗外的月，看清题目。

　　她摇摇头：“导数压轴很难，我也不会。而且极值点偏移老师都不讲的。”

　　“那些三瓜两枣顶多写到第二道大题就不会了，及格都难，还指望老师讲？”

　　偏浅的瞳色总是在黑暗中更为清晰。
　　阳光也总是穿透，更是无处可逃的暴露。

　　于眠在今夜看出他眼中更多东西。

　　烦躁，自我怀疑，即将无法压抑，呼之欲出的疯狂。

　　“但我们可以。”于眠铺开白纸，把笔放入江烬手心，打开小灯。

　　橘黄的光晕拢成一小片。

　　江烬一转笔，潦草的开始写。于眠埋头慢慢写，她其实还记得刚刚在公交车上做的步骤。

　　江烬把重做的推过来，于眠看一眼，才把后面的写出来。

　　于眠抿唇，小脸苦起来：“计算好烦。”

　　江烬嗤笑一声：“行了。别装。”

　　意识到话里的攻击性，他又补一句：“谢了。”

　　于眠淡淡笑起来。

　　床上，于眠翻着一片关于心理疏导的文章。一个匿名号码发来关于他们家的内部图片，两人上下学的照片。

　　于眠猛得坐起来。他们家内部照片哪来的？

　　照片是白日拍的，江烬回家也没有发现异常。

　　于眠回复：“沈暮昭。当阴沟老鼠的滋味如何？”

　　对面没有回应。

　　“你们连个古诗词填空都默不出来，高考怎么拉开差距？”
　　“我从没有教过你们这么笨的学生！古诗词默写平均分才2分啊？你们告诉我你们平常早读在干些什么！”

　　“现在一个二个给我低着头。刚才我不是看下课你们挺欢的吗？”

　　语文老师在讲台骂着，火气十足。

　　于眠做完化学小练，把卷子偷偷压在语文书下。语文老师火气一时降不下来，也不讲知识点。

　　于眠抽出一张便签。

　　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上课给男朋友写小字条。

　　“江烬。下午英语周语周考，听力你先圈关键词，选项往我给你的高频词靠。你也可以尝试自己预测一下答案。”

　　于眠写英语单词的时候，语文老师声调猛的高起来。

　　“怎么还有人低着头啊？！于眠，你给我站起来，你在写什么？”

　　于眠浑身一僵。

　　好吧，这大概也是她最后一次干这种事情。

　　“你写什么？拿上来！”

　　于眠面不改色的把课本举起来：“我在勾文言文实词。”

　　“我难道没有说吗？我讲话让你们都抬着头，你是装没听见，是吧。”

　　于眠低头装鹌鹑。

　　“下课你给我滚过来。”

　　于眠站一节课，下课又被语文老师拎出教室一顿数落，上课也不让她回教室。

　　语文老师是文科班4班的班主任。文4是全年级倒数的班，纪律不行，语文老师没少被罚去盯课。

　　于是于眠站在文科4班的最后一排听地理课。

　　地理老师正在讲大气环流。

　　“今天我们接着讲大气环流。”地理老师在黑板上画示意图，“上次说到赤道低气压带和信风带之间的过渡区。”

　　她在黑板上画一个圆，分割出区域：“这个地带被称为赤道无风带，因为上升气流主导，水平气流很弱。古时航海，船只一旦进入这个区域，常常连续数周无法前进。”

　　“有一种说法，在无风带里，船员会把马扔下船。因为马太重了，为了省淡水，先杀牲口。”

　　底下有人无所谓的笑。

　　“这是欧洲航海时代的典故。当时运马去美洲的船，经过赤道无风带时，淡水耗尽。马是最先被放弃的。”

　　“我看我们班同学呀，快高考了还这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个玩手机的！交上来。”

　　“一群废马！”

　　下课，于眠略显尴尬的从文科班绕回，
　　huohuojucheng:“刚才上课干什么呢？”

　　huohuojucheng：“体育课出去给你买了杯蓝莓奶昔。放桌上了。”

　　huohuojucheng：“中午放学见。”

　　于眠唇弯起来，正想回消息，又收到匿名的消息。

　　视频。

　　一个人戴着手套，正在他们家。把她的内衣内裤全翻出来，发出猥琐的声音。

　　于眠几乎抑制不住的小声惊呼，呼吸急促。

　　她把视频发给江烬。放学两人赶回去。
　　发现回家的小巷里贴满了两人的各种鬼图。

　　江烬使劲撕下来，簌簌纸花落下。周围有人站着看戏。

　　于眠向店家借了把扫把，把纸花扫尽。
　　回家两人又看见门口成堆的老鼠尸体。
　　红色油漆泼门上，粘着冥币纸钱。

　　“对。明天我会找人把门口清理干净，墙面的漆您看是重新刷还是直接贴砖？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这边会处理，很抱歉打扰您了。”

　　处理完家里的尸体，江烬打电话给房东道歉。

　　江烬挂断电话：“走吧，趁商场还没关门。”

　　于眠愣了一下：“去哪儿？商场？”

　　“重新买。”他说得理所当然，“你衣服不知道被做了什么手脚。不能穿了。”

　　她耳朵有些烫：“我自己去就行。”

　　“天黑了。”江烬换鞋。

　　江烬停在内衣店门口，下巴一扬：“外面等你。”

　　导购迎上来：“小姑娘，自己挑还是我帮你推荐？”

　　于眠被领到展拒前面，好奇伸手碰其中一件红色的。

　　导购看一眼：“小姑娘，那些你撑不起来。”

　　于眠：……

　　价格牌上的数字让她暗暗心惊。挑了三件最便宜的，于眠抱着走向试衣间。

　　导购在跟外面的江烬说话。

　　“哎，帅哥，你看的这个长袖睡衣最近打折耶。”

　　“这个淡蓝色搭蓝莓图案是不是很配女朋友？小姑娘多可爱呀。现在换季了，要不要拿一套？”

　　“要个最小码的。”

　　内衣都合适。于眠拉开帘子走出来。
　　店员手脚麻利接给前台。

　　江烬把钱付了。

　　夜晚街道寂静，于眠试探开口：“以后别这么冲动了。”

　　江烬侧头看她：“什么？”

　　于眠扭着衣角：“我们钱不多。刚刚才给房东补了损失费……”

　　“冲动？”江烬戏谑重复，“买个睡衣就成冲动了？”

　　于眠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最近做事都不怎么过脑子。控制不住自己。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就断定我没思考？”江烬抬眼看向她，“于眠，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冲动？”

　　“为什么？这需要什么理由？”

　　“你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吗？”她说不下去
　　了。

　　“行，好。可以。”江烬闻言点点头，“是我不对。不该买。”

　　“不是。”

　　他迈开步子，她追上去，一前一后穿梭在夜色。

　　于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才反应过来。回到家，她把新买的睡衣和内衣洗干净，晾起来。

　　睡觉，于眠坐在床边，低头看左手掌心的疤。

　　小鱼不在了。

　　她想起它们躺在碎玻璃间，尾巴还在轻轻地动。鳞片还是闪闪发光的，没有失去色彩的。

　　温凉的小小身体躺在她掌心。

　　那时候她哭了，哭得喘不上气。可她现在哭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是想好好跟他说话的。明明知道他最近不对劲。

　　可话一到嘴边，就变成了责怪。

　　于眠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