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死无葬身之地 鱼缸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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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缸里，氧气泵发出细微的咕嘟声，两条鱼静静浮着，细小的鱼崽躲在水草里。
于眠把东西放下，弯腰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疼的厉害。
于眠放水，没等水变热就站在花洒底下发呆。她试图思考。江烬说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以前这种事她很快就能想清楚，但现在脑子转不动，什么都得不到。
身体很累，意识漂浮在半空，半梦半醒间于眠翻个身，薄被扑出淡淡清冽。
梦浸湿她的脑，让它格外沉重，身体反倒轻盈。
于眠好像坠入一片雾。
蒙蒙漫过来，把一切都吞没。
她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入眼是世界模糊的轮廓。
于眠想回家。
但她不知道是哪个家。
乌城的出租屋，还是更早以前那些记不清门牌号的地方。
往前走，时间尽失，雾始终没有散。
雾的尽头，江烬站在那里，不知欲去往何处。
“江烬！”
声音发不出来。
她急步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怎么也追不上。
“轰”——
世界坍塌，似过火的胶卷，灰烬随风而逝。
雾越来越浓，他的身影越来越稀薄。
她说：“江烬。你要去哪儿？我陪你。”
他说：“死无葬身之地，你也要陪吗？”
灰色燃火，世界末日般从四周烧过来，猛地蹿高吞噬了灰色的天空。
于眠喉间苦涩，伸手去碰江烬：“江烬，我们走吧。”
她摸到尚有余温的火烬。
野火过后，一片虚芜。
于眠猛地惊醒。
安静良久。她慢慢坐起来，把脸埋进膝间，轻轻地抽着鼻子。
手机在床头震动。于眠摸索着拿起。
6：07分
顾远洲拉的大群。江烬在凌晨四点左右分发了一长串东西。ktv照片，视频，账单，里面涉事人员全部打上马赛克。
于眠点开账单，刘兆成的消费记录清清楚楚：酒水、包房费、服务员小费。
酒水费反而是最高的。
于眠把自己拍的东西也发了上去。
特殊通道入口，隐藏门门，疑似合作的快捷酒店招牌。
睡不着，于眠起身洗濑，滴两滴风油精，早早出门。
到教室门口，于眠藏在兜里的手机轻震。
孤风泛舟：
@huohuojucheng @huihuilanmei
这次做得很好，但下次不要冒险了，尤其你们两个都还小。这些证据足够把ktv灰色收入坐实，但还需要时间整理。你们注意安全。
花开易年：老顾说得对。赌场那边证据快了，等我把数据跑出来，初步结果过两天出。
于眠回复一个：收到。
江烬什么都没说。在线小绿点安静亮着。
于眠发现好友申请有一个红点。
点进去，昵称是一串数字，简介只有一个“m”。
于眠猜到是谁，一时不知道是否答应。
数学课。
老师抱着教案进来，让人关上门，推了推眼镜：“有套题，我从市里教研组弄来的，难度比统考略高。大家下节课做，下午第三节课讲。你们别声张。现在我们再讲一下基础题。”
基础题就是数学前两道大题。不过乌城一中没几个人会做。
“于眠，你去复印室跑一趟。印四十五份，别让别的班看见。记得删记录！”
于眠接过数学老师递来的u盘。走出教室。大部分班都在上课。
路过操场时，她放慢了脚步。
2班今天有体育课，男生在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玩手机看小说。
她看见江烬坐在场边台阶上。
左手弯缠了圈纱布，骇人的青紫若影若现。
他低头看着手机。周围几个男生在打闹，有人喊他一句，就抬头笑一声。
于眠拐个弯，绕到操场旁边的小卖部。
冰柜打开，冷气扑了一脸，她从最里面掏出一瓶冰水和一条橘子汽水口味的硬糖，付钱。往球场走去。
于眠站到江烬面前，右手弯抱着卷子。把糖和水递过去。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到一边，漆黑的眸一动不动擒着他。
她举着水，手指被冰得有些发红，一滴滴冰水落在地上。
江烬没反应，好像于眠不存在。
周围几个男生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识趣地移开目光。
于眠手垂下来，垂眸把东西轻放在江烬身边。衣角上擦抹湿手，往教室走。
下午数学课讲到一半，于眠感觉身下有潮意涌出，她僵在座位上不敢动。下课就直冲厕所。
放学铃响，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小腹阴疼阵阵。
她算着日子，上次迟了近两周，这个月又提前了三四天，从不守时，只知道来了就往死里折腾她。
于眠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黄彤发来信息。
“于眠，方便出来坐坐吗？想跟你聊聊。你们学校门口新开的炒河粉怎么样？”
于眠闭上眼叹息。距离便利店打开还有一小时，来的及。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查黄彤，查她的报道、经历、合作对象。
没发现任何问题。
黄彤至今未婚。母亲也在前久就病逝。
顾远洲说她人正派。
但于眠就是感觉永远和她隔着一层薄纱。黄彤给人一种温柔的冷，像虚假的太阳，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
小腹一阵尖锐的抽痛，于眠弓了一下腰，又很快挺直。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学生，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来啦？”黄彤抬起头，笑着朝她招手，“快坐下，我点了炒河粉，你的没有放辣，今天想喝点什么吗？”
于眠在她对面坐下，道谢。
黄彤笑着说：“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这么上心？”
于眠没有否认。
“我说我单纯想帮你，你肯定不信。那我换个说法，你身上这个故事，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
黄彤很坦然：“我承认我在追求报道价值，但我也想帮你把该解决的事情解决掉。”
于眠淡淡笑了笑，这个说法反而让她觉得安全放心。
于眠说：“黄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做记者这么多年，有没有无力做到的事？”
黄彤似乎陷入回忆，最后开口：“大抵是我母亲的病吧，我亲眼看见她从挣扎，平静，接受，期待死亡的过程。”
这时，街上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声狗吠打破寂静。
于眠猛地抬起头。
旁边马路，一条黄色的土狗横在路边。头，脖子在地上，身体反而舞在半空。
接着，它砸在地上剧烈抽搐。
一辆面包车停在它前面，司机探出半个身子骂，接着发动车子离开。
狗还在挣扎。十几秒后，它不动了。
血从脖子下面漫开，带着暗红的凸起，在路面上淌成一滩。
于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呆呆看着。
路旁店铺老板娘骂着晦气，让自家男人用铁揪把狗先铲进草从。
男人皱眉把狗铲起，女人撑开黑塑料袋，利落地打了个结，扔到垃圾桶里。
店里小孩提了桶水，倒点洗洁精，使劲冲向地面。
暗红色的水顺着路面淌进下水道。
店门口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于眠望着地上未干的水迹，彩色小泡泡悠悠浮在水面，水面映着血红的火烧云。
街市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不停。
路过的行人和车辆时不时擦过水迹，一只被主人牵着的宠物狗踩进水里，细碎的小爪印一路延伸，慢慢消没在街角。
于眠猛得回神，见黄彤也在观望。
黄彤淡声说：“你看，如果是有主人的狗，出了事主人会来负责。但野狗死在哪就扔在哪儿，连个收尸的地方都没有。”
黄彤看向于眠，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有时候命就是这样，不值钱。”
街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另一条黑狗在车来车往中穿行，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嗅到那块刚被刷洗过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它朝着垃圾桶的方向叫了两声。
没有任何回应，世界依旧运行着它的秩序。
它又嗅一会儿，慢慢转身夹着尾巴沿着来路走回。
于眠一直看着它消失在路口。觉得小腹的阴痛变得格外清晰，扭动着翻搅。
那只黄狗挣扎的样子，滑稽又莫名阴寒。
脖子扭曲着，四肢张舞，丑态尽显。
燃尽生命的挣扎，在外人眼里原来是这样。
他们高高的，远远的隔岸观望。
短短十几秒。
一切就结束了。
内脏混着血，几桶水。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和江烬，不就是乌城无家可归的野犬吗。
如果有一天，他们中谁先死了呢？
于眠想，他们会怎样？
江烬会帮她收尸吗？还是她帮江烬收尸？
又或者，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只能像失伴的弃犬，沿着对方消失的路来回蹚，却再也等不到重逢。
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词闯进她脑中，挥之不去。
“于眠？”黄彤在叫她。
于眠回过神，“嗯”了声。
“你脸色很差。”黄彤说，“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好。”于眠站起来，抢着把钱付了，“黄老师，今天谢谢您。”
黄彤笑着摆摆手，说：“下次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