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猫和他的柴犬》我思顾我在

45、维护 剧组的人都

　　剧组的人都发现了一件怪事：赵明宇不来A组了。
　　这事儿本来不算什么——B组导演本来就不需要天天往A组跑。但问题在于，之前赵明宇几乎每天都去。有时候是“借个器材”，有时候是“问问进度”，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旁边看一会儿。
　　但这一个月，那个身影不见了。
　　这天，道具组的小王抱着一箱戏服从仓库出来，经过片场入口的时候，“哎，”他捅了捅旁边正在调光的灯光组老张，“赵导今天没来？”
　　老张眯着眼看灯位，随口应了一句：“好一阵，没来了吧。”
　　沈念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宽身戏服走过，手里端着一杯茶。她在李维安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他。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李维安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片场入口那扇铁皮门半开着，外面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梯形。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从戏服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发了条消息：明宇，你和维安闹矛盾了？
　　赵明宇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没有。
　　沈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把手机揣回口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天，B组拍摄完，顾寻和赵明宇蹲在角落吃盒饭。
　　赵明宇发现顾寻虽然年轻，但很用功，每一场戏之前都会做功课，把人物的前史、心理动机都理得清清楚楚。赵明宇给他讲戏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问在点子上的那种。
　　聊到陈维庸这个角色的时候，赵明宇说：“你对陈维庸那种求而不得的感觉，把握得不错。”
　　顾寻的手指在饭盒上顿了一下，低下头，用指甲轻轻刮着盒饭的边角：“……哦，是吗。”
　　赵明宇看了他一眼，问：“是有经历过这种感情？”
　　顾寻没有抬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算吧。明宇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他鼓起勇气。
　　“为什么这么问？”赵明宇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因为最近你情绪比较低落。”
　　“是吗？这你都看出来了。”赵明宇笑了笑，但那笑没有落进眼睛里。“因为，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喜欢我。”
　　影视城对面的咖啡馆里，顾寻的经纪人陈红正等着他收工。那张名片推到面前时，顾寻低头看了一眼——王总，盛天影业。陈红把咖啡馆的甜品单翻到最后一页，对顾寻说，“他看过你的戏，点名要跟你吃顿饭，聊聊项目。”
　　顾寻低头，没说话。他想起小周说的“抱大腿”，想起自己当时的义正言辞。但陈红不是小周，陈红手里捏着他明年的档期和商务资源。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饭局订在横店东边一个私人会所。王总坐在主位，右手边是陈红，再往下坐了两个顾寻没见过的男人，一个据说是制片人，另一个是项目总监，顾寻被安排做了王总的左边。小周则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方便帮忙上菜，倒酒。
　　王总大概50多岁，身材发福，头发稀疏，进门就拉住顾寻,“小顾啊，我看过你演的《长安风月》，玉面探花郎，演得好,人也好看。”边说边拍着顾寻的肩膀，语气熟络得仿佛两人早就认识。小周连忙起身给两人都倒了酒。
　　陈红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顾寻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快溢出来的白酒，端起来，起身。
　　“王总，该我敬您。第一次见面，多谢您抬爱。我干了，您随意。”
　　他仰头，一口闷了大半。
　　王总笑着抿了一口酒：“爽快！现在的年轻人，有你这样酒品的不多了！”
　　之后，顾寻又分别向其他两人也敬了酒。
　　饭局进行到一半，顾寻已经喝了快半斤白酒。明显感觉视野有点虚，每次转头都像隔了半秒的延迟。王总不知什么时候拉近了椅子，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几乎贴上顾寻的肩头，一只手搭在他座椅靠背上，手指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后颈。
　　小周见状，忙起身想帮忙挡一下，“王总，”他端着自己的杯子绕过半个桌子，“我小顾哥明天一早有戏，不能再喝了。这杯我替他敬您，您随意，我干了！”
　　王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小伙子，你们剧组的规矩我不懂，但外面饭局上的规矩你应该懂吧？”他把酒杯搁回桌上，声音里还带着笑，但那笑意已经浮在表面上了，“助理敬酒，要自罚三杯。”
　　小周没有犹豫，自己连喝了三杯。
　　借着小周打岔的功夫，顾寻连忙喝了几口茶，缓了缓。然后对面前人说，“王总，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王总拍了拍他的膝盖，笑着往后一靠：“去吧去吧。小寻酒量还得练啊，回来咱再继续。”
　　顾寻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走进洗手间，把门关上，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他拧开水龙头，接了把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他想就此离开，但是，以后怎么办呢。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上的水甩进洗手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丢进嘴里。凉意从舌尖窜上来，冲淡了残留的酒精味。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回包厢。
　　李维安今晚也在同一个会所。他是被制片人老钱拉来谈《藏宝》后期调色的档期，对方临时有事提前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包厢里翻了大半本调色方案。正准备离开时，走廊里两个服务员端着空盘子从他门口经过，压低声音的议论被木门滤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
　　“……隔壁那个年轻演员，被灌了好几杯了……”
　　“……哪个？就那个长得白净的，演过古装的那个……好像叫顾寻的……”
　　李维安脚步顿了一下，把烟掐灭，起身推开隔壁包厢的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王总正端着酒杯往顾寻面前递。“顾寻啊，这杯你必须喝——”话头掐在半截，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这位是？”
　　陈红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职业微笑比刚才多了一层紧张：“李导！您也在啊，王总，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藏宝》的总导演，李维安，李导。”
　　王总的表情立刻从微醺中醒了大半。他不知道李维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这个人他得罪不起。
　　“李导！幸会幸会！来来来，加位子——”
　　“不用。”李维安没坐。他看了一眼顾寻面前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白酒，然后转向王总，“王总，我们剧组里有规定，拍摄期间，演员不能喝酒。而且，明天一早，顾寻还有戏。”
　　王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哎哟，怪我怪我，不了解组里的规矩——”讪讪地放下酒杯，抬手往后捋了一把那几缕横跨头顶的头发。
　　李维安转向陈红，语气礼貌：“陈姐，顾寻，我就先带回去了。”陈红立刻接住台阶，笑着点头。
　　顾寻从座位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比刚才稳了一些。经过李维安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茶香。
　　“李导，谢谢您。”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穿堂风盖过去。
　　李维安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挨打的时候梗着脖子，一滴眼泪没掉下来。现在倒好，被几杯酒灌得眼底全是血丝，睫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还在硬撑的小动物。
　　“站直了，”他说，声音不高，“你是演员，不是来陪酒的——不用在这种场合弯腰。”
　　顾寻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