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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弟弟 那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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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A组片场。
拍陈西澄对陈维庸动家法的戏。剧本里,陈维庸瞒着哥哥去参加了抗日游行,被巡捕房的人抓了。陈西澄知道后,动用关系捞人,然后罚他跪在自家后院的池塘边。
开拍前,李维安把顾寻和宋凯文叫到一起。赵明宇也在,从教堂那场婚礼戏到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四天里,除了对讲机里不得不说的“B组就位”“收到”,他们没有多说一个字。
此刻,他们站在同一台监视器前,中间却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这场戏那一耳光,”李维安翻开分镜本,指着上面的标注,“我和动作指导商量过,可以借位拍。镜头从侧面拍,宋老师的手从你脸旁边擦过去,你同步甩头,后期配音效。我们试过了,角度找好,看不出破绽。”
顾寻沉默了一会儿。
“李导,”他开口,“能不能真打?”
李维安愣了一下。宋凯文也抬起头,看着他。
“真打?”李维安问。
“嗯。”顾寻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陈维庸挨这一巴掌,是他哥气急了。假打,我的反应出不来。”
片场安静了几秒。李维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分镜本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赵明宇。
他想问他一句“你觉得呢”。但,那句话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把目光从赵明宇身上收回来,问宋凯文。
宋凯文看着顾寻,“你确定?”他问。
“确定。”顾寻说,“宋老师,一会儿真打,别留力,你这下手太轻,李导不满意,我还得多挨几次打。”
宋凯文开玩笑的说:“行。但万一打伤了怎么办?”
一直在一旁没出声的赵明宇笑着接上:“不用担心,剧组给演员都买了保险的,轮不到你赔钱。”而后,他拍了拍顾寻肩膀对宋凯文说:“顾寻的戏不错,争取一条过。”
顾寻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最后只抿着嘴,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李维安抬头,看了他俩一眼,说,“争取一条过。”
下午两点,A组片场。
顾寻换好了戏服,灰蓝色的学生装,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他走到池塘边,跪下来,膝盖硌在碎石板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A组和B组今天并组,场记打板。
“《藏宝》第八十三场,第十五镜,第一次。”
顾寻跪在池塘边,低着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面上,被风吹成碎碎的一片。
然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宋凯文出现在画面里,低头看着弟弟。
顾寻背脊挺得笔直,看向远方。
“你知道错了吗?”宋凯文的声音从他身边响起。
顾寻抬头,看了他哥一眼,带着少年的、不肯低头的倔强:“我没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另外,我也不怕死。”
“不怕死”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故意往火上浇了一瓢油。
“啪。”
那一耳光,清脆,响亮,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
李维安盯着监视器,沉默了五秒。
“过。”他说。
片场安静了。顾寻还跪在那里,没有起来。他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他自己还没觉出来,但旁边的人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宋凯文没有立刻出戏。他还站在刚才打人的位置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握拢,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接触面颊时的震感。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眉头皱了一下——刚才那一下没收住,手上的力道比预想的多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刚刚是不是伤到你了?让我看看。”
语气已经不是戏里的腔调。他拇指极轻地拂过那片红肿,声音有点紧,转头提高了音量,“肿了,冰袋呢?”
“来了来了!”助理拎着冰袋跌跌撞撞跑过来,递给宋凯文。宋凯文接过,轻轻敷在顾寻的左脸上。冰袋触到皮肤的一瞬,顾寻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含糊,“不疼。”
“撒谎。”宋凯文说。
顾寻低下头,不说话了。
顾寻的助理小周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攥着顾寻的外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宋凯文!戛纳影帝!对谁都爱搭不理的人,亲手给顾寻敷冰袋!
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忍住拍下来,发微博的冲动。
等宋凯文站起身、转身离开后,小周立刻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过去,蹲在顾寻旁边,压低声音,“哥!刚才——刚才宋老师亲手给你敷冰袋!亲手!”
顾寻把冰袋从脸上拿下来,看了他一眼。“你不关心我脸肿不肿,关心谁给我敷冰袋。”
“啊,那,那是因为——那个人是宋凯文啊。”
“所以呢?”
“所以——”小周急得舌头打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当然要趁热打铁,抱上这条大腿。”
“小周。”顾寻打断他,“他给我敷冰袋,是因为他打了我一耳光。”
小周噎了一下,在旁边的道具箱上坐下来,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哥,你听我说。进组之前我就帮你捋过——这组里谁最值得经营关系?程远山老师,资历最老,三届金鸡,但他戏份集中在前半段,跟你几乎没有对手戏。沈念老师,传奇影后,演你哥的岳母,和你的戏也对不上。朱音老师,你在戏里暗恋她,可你俩的戏都是分开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宋老师不一样。他演你哥。从第三十场到第八十场,你两兄弟戏、冲突戏,条条都是大戏。而且,现在观众就爱吃这种兄弟情,你们越虐,他们越磕。只要戏外稍微互动一下,热度肯定炸。”
顾寻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听完,“小周,你脑壳被门夹了。我跟宋凯文演的是亲兄弟,而且我还暗恋我嫂子。”
“那啥,骨科你听说过没?”小周小声嘟哝,不死心地又补了一句,声音越说越小,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你但凡拿出对赵导一半的心思对凯文哥……”
顾寻瞪了他一眼。
小周缩了缩脖子,以为他要发火。但顾寻没有。
“那不一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小周抬起头。
“赵导的手,是因为我受伤的。”
他说完,把冰袋重新按回脸上,没有再开口。
收工后,宋凯文没有回酒店。
他坐在A组片场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夜风凉凉的,把烟夹在指间,看着远处影视城的仿古建筑发呆。
刚才演戏的瞬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那次,弟弟把他心爱的变形金刚摔坏了。
那个变形金刚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每天放学经过小卖部,他都趴在玻璃柜上看它,看得老板都认识他了。终于攒够钱的那天,他把变形金刚捧回家,放在书桌正中央,弟弟踮着脚尖扒着桌沿要看,他把他抱起来,说只能看不能碰。弟弟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可那天放学回家,他看见变形金刚躺在地上,胳膊断了,卡车头上的火焰纹裂成两半。弟弟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冲过去,挥起手就打了弟弟一耳光。弟弟哇哇大哭,他心仿佛碎了,连忙蹲下来,一把把弟弟搂进怀里,用袖子擦他的眼泪,嘴里不停地说“哥错了哥错了,不哭了不哭了”。弟弟哭得更凶了,两只小手攥着他的校服领子,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肩膀上。
弟弟比他小五岁。小时候爸妈忙,都是他带弟弟。弟弟上幼儿园,他去接;弟弟被人欺负,他去帮忙打架;弟弟晚上睡不着,他就给他讲故事。
他十四岁那年,父母离婚了。
那天晚上,妈妈拉着弟弟的手,站在门口。弟弟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哥,”弟弟说,“我要跟妈妈出国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口的行李箱。
“去多久?”他问。
妈妈没说话。
弟弟走的那天,他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弟弟买了个变形金刚。
最开始那两年,弟弟还给他写信。歪歪扭扭的中文,夹杂着英文单词,说“哥,我交到新朋友了”,“哥,这边的汉堡比国内的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后来信越来越少了。
再后来,妈妈的邮件里偶尔会发弟弟的照片。
那个白白瘦瘦的弟弟变了。
变黑了,也变高了,站在一群外国同学中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头发染成了黄色,耳朵上戴着一颗黑色的耳钉。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弟弟了。
但今天——今天在片场,顾寻跪在池塘边,声音发着抖,叫他“哥”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那个走了很多年的弟弟,好像又回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凯文低头看了一眼。
是微博特别关注提醒。
屏幕上显示顾寻刚刚发了一条新微博:
@顾寻V:今天和凯文哥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戏。谢谢凯文哥的照顾和指导,从您身上学到了很多。我会继续努力的。
配图是一张《藏宝》片场的照片,两个穿着民国服装的身影站在池塘边,一跪一站,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宋凯文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评论已经涌进来了——
“顾寻和宋凯文!梦幻联动!”
“宋老师好酷,顾寻好乖!”
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往酒店走去。
与此同时,顾寻的房间。
“你在干什么?!”
小周蹲在床头柜旁边,手里还攥着顾寻的手机,屏幕上是微博发布成功的页面:“哥,我……我帮你……维护一下粉丝关系……”
顾寻走过去,伸出手。
小周犹豫了零点五秒,还是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
顾寻点亮屏幕,点开微博。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小周。
“我说过要发这个吗?”
小周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可、可我也没说错啊……今天宋老师确实照顾你了,你也确实从他身上学到了……而且这条微博发出去,粉丝涨了好几千……”
“小周。”顾寻打断他。
小周赶紧补充:“下次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