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七十九章 灵山篇 。 ...
-
朝花节前后，是灵山子民最为忙碌之时。
窗前热闹，唯独他的木芙蓉屋冷冷清清，一山花栽了一山倒，人人皆是面色凝重，他这一病就是好几日不清醒，早先就听得寻欢在一旁念叨他一个仙君为何能病成这样，谢怀玉一睁眼，小卯兔又吓飞了。
伺候的人是稚婴，见他醒了，急忙要跑去告诉桑榆，谢怀玉却把人拦住了。
多大点事，还要跑去告人家姑娘，不嫌丢人呐，接着，谢怀玉把这一屋子的人都遣散了，那几只小纸人左顾右盼，也举着帕巾哒哒跑出了屋。
他撑着力气勉强起身，背后殷湿了薄薄一层虚汗，等那阵眩晕感过去后，去细想，脑袋却如断片似的疼痛不已，不经意一瞥，在他睡过的地方，一只小纸人被他压得扁摊摊。
哦……是没收的李卿吾那一只。
谢怀玉还是更喜欢这个名儿，他开始担心有一日，李卿吾会因为身份舍弃掉它。就从神尊先前那一番作态来看，这两重身份的性格简直天上地下，一瞬便多了疏离。
李卿吾不在眼前，这纸人也没了用途，他捧起纸人用指腹抚摸了一阵，企图能通过灵气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但是无用。谢怀玉泄了口气，眉眼间稍显颓废，遂罢用了道法术把纸人变作了糖纸一样的薄片揣进怀中，不易坏也不易腐。
谢怀玉耐着性子，约莫过了两三日，这期间他边调养着身体，边向稚婴等人学了些摘花弄叶的本事，要挑正逢时令的，叶片大些样貌好些的花，到时候便于子民祈福，有些花能保持百年不腐，这样的花值得神仙点化。
他认真道自个儿学会了，稚婴顾不上再盯他，跑去另一边花圃中继续摘花，独留他一人在花圃提了个采花篮闲逛。他也不白采，尽挑些品相好的仙草仙花，全是上等药材，打算事后补偿给容鹤那厮。
也不知他们几个现在在灵境中可还顺利。
不巧有一时谢怀玉碰了一株大片叶，指尖划开一道血口，血珠顿时冒了出来，他本来没当成回事，哪知那叶片边缘转眼成了焦灰，丝丝缕缕泛着黑气。
谢怀玉愣了愣，盯着指尖半晌，除了涌现的血珠，在伤处同样有散不去的黑气。
那是祟气。
他识海中的菩提树，每一次吸收祟气，对树根而言是供给是养料，净化出的灵气就盘踞在树顶，供元神消耗，但世间愈长，菩提树根已出现了根残尽毁之兆。祟气夹杂着太多人间情绪，他的压制也将要达到顶峰，树会倒，他也会。
现下，那些未炼化的祟气已不肯老实待在菩提树中了。
谢怀玉不动声色地将那大片叶连根拔起，一道灵光闪过，他用指捻着碎末洒进了土壤。
*
病好后，谢怀玉主动去寻了桑榆。
他会寻人，这倒是件稀奇事。彼时桑榆正在一处山坡上豢养蚕丝，见他来了，倒也没有露出惊色，只安静侧身行了一礼，直言开口道：“大人来寻我，是想问巫朌大人留下的纸偶么？”
谢怀玉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他对那老巫头做错的事没有任何兴趣，当真应了那句话，介入他人因果，迟早要遭报应。可这报应是返还在李卿吾身上的，这便让他有些不爽了。
若不以天地为己任，灵山开山与否，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到现在他依旧是这么想。
“不问。”谢怀玉双手互揣进袖中，在几箩箩竹编旁晃过身，瞧着姑娘家麻利地上手从一堆胖乎乎的青蚕中捡蚕茧，顿时背后发了冷汗，“这是要做蚕丝？”
“不是……这是粮食。”
“粮食？给花精吃的？”谢怀玉正疑惑，就见桑榆姑娘捏起一条正在蚕叶上挣扎的胖蚕，直直往嘴里扔去，他沉默着目睹了这一切，险些让辟谷许久的胃破了功，半晌硬是咬牙挤出一声夸赞，“姑娘的口味很是独特啊。”
“一般，这是百年青蚕，灵山子民喜食这个，有助于自身灵体生长。”桑榆瞧他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小脸腊白，那身子骨站在山风里更是要摇晃不稳，作势从竹编上抓起一条最肥的捧去他面前，“大人，您尝尝，对身体有益的。”
谢怀玉立刻垮了面色。
管他什么百年千年，大胖虫就是大胖虫，再是什么上等宝贝也改变不了它会活生生蠕动的事实。
他侧身与姑娘拉开一道距离，推拒道：“多谢，但本君已辟谷千年，无福消受。”
“大人平日里吸食滋补灵气的仙药，难道不用辟谷么？”
——承认吧，他谢怀玉就是怕虫子。
谢怀玉干咳两声，为了防止桑榆再与青蚕友好交流下去，他赶紧扯回话题上道：“咳咳，本君今日来确有一事要请教。”他故作顿然，“你对纸偶咒术了解多少？”
“禁术。”
“用不得？”
桑榆止声，恰因为这时有几只小纸人费力地从竹编下撑出了身，飘飘摇摇落到蚕叶上整理蚕丝，有的还会贴来蹭蹭她手指。实话说，这只有四肢的纸片人实在无法和禁术扯上关系。
“看大人怎么用。”桑榆道，“灵山上下总共有两千四百只纸偶，花精最多可有四只，名唤‘伴生偶’，每一只皆被登记在册，这些纸偶只能承载主人一成灵力，日常用功无碍，但若强行施加灵力，纸偶会立刻暴毙。同样的，主人也会受到反噬，所以。”
桑榆站起身，刻意加重了所以二字。
“大人莫要想着胡闹。”
他的身体容不得再折腾了。
姑娘的神情从未这般严肃过。谢怀玉瞧着心虚，便咳道：“无事，本君就是瞧着小东西好玩，再说你们灵山的纸偶，本君一个外来人，哪里会这咒术？”
纸偶咒术失传已久，灵山子民珍惜这份被祖先创造出的文明，有了先人的前车之鉴，无人再敢滥用咒术，而是渐渐融入到子民的日常生活中，也多半因这份原因，灵山不愿开山，再有祟气涌入，后果不堪设想。
没人愿意看着自己创造出的文明被外来者侵蚀殆尽，最后消散湮灭。
李卿吾会制纸偶，难道是从灵山学来的？
这一想法细思极恐，谢怀玉脑袋混乱，生怕他是当神尊那些年的记忆没忘干净，还是说忘干净了，但符咒画多了，本能会想起来？
谢怀玉越发觉得之前种种，是他小瞧了李卿吾，想来初识那遭一口一个“毛头小子”的喊，“大逆不道”四个字就差架在他脖颈上了，如今还好灵山中没有地缝可以让他钻。
“凭借纸偶中的灵力，能寻见主人去向么？”
桑榆垂眸：“大人要寻谁？”
她这般问，那看来是有可能了。
“寻灵术只能寻到灵山之内的人。”桑榆好心提醒，抬手间一只纸人落在她指尖，“纸偶不会离开主人身边太远，除非是主人命令，或是这只纸偶贪玩，跑丢了。但下场……不听话的小孩自是会被主人惩罚的。”
“死的活的都能寻？”
桑榆险被他话一口噎住：“寻死人，那不是咒术，是邪术了。”
谢怀玉若有所思：“邪术么……”
桑榆开始忙活手头上的事：“大人无事就烦请回屋歇着，我没空陪大人……”
谢怀玉直说了：“本君寻师父。”
桑榆忽作忍俊不禁：”大人师父是？”
“神尊昆吾。”
他头一遭觉得这名儿听起来足够震慑人心。
桑榆果然怔愣，重新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神尊带来灵山滋养的那株玉莲？”
谢怀玉耸肩：“你问我，我也没办法作答。”他那会儿大抵还未降生呢。
“神尊早年间确实来过灵山。”她喃声道，蓦地抬手指向广阔平原上的那棵大椿树，“那棵椿树上，有神尊当年留下的一道灵息。”
“那是什么？”
“灵山发源自那里，椿树根系下埋藏着数位先辈的灵气，灵山子民死后崇兴天葬，献给神树，多年后轮回转生，椿树会庇佑他们不入邪门歪道。”桑榆道，“年年朝花节，椿树下最是热闹了。”
“大人若真是神尊徒弟，去椿树取走那道灵息罢。”
“哪儿有真不真，这还能有假。”
但论起这真真假假，好像一时之间也没什么能证明的物件，口说无凭，说了便是。他莫名生了些烦意，这身份不该他来证明，便道：“那灵息呢，取走之后又该如何使用，姑娘为何不将此咒术一次性教本君弄明白了，是怕本君把这灵山中的秘密泄上天去么？”
“不教，也不怕。”
谢怀玉哼了声，余光处寻见桑榆孑然形孤的背影，封堵在口中的话一时没能说出口，但恍然间他足以确定到一件事。
“桑榆姑娘身为椿萱仙子后人，竟不敢将实情告予本君么？”
桑榆拿着竹编的手微紧，回身问道：“是何人所告大人我一个姑娘家会是椿萱后人？”
“本君自有神通，难道不是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