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八章 灵山篇 皆系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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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多事之秋。
谢怀玉轻触第三幅彩画上的青山，结果一触间，山脉开始崩塌，江河埋骨，秋雨细密如刀下入这片天地，雨中仙似能感觉到那雨滴刺进皮肤的痛感，吓得惊了一声叫，躲去了谢怀玉身后。
秋雨在青山上空割开了一道灵流裂缝，狂风呼啸，就连画外也干扰不小，谢怀玉直面着从画中吹出的风，衣袍飒飒作响，好一会儿才停歇。
没有纸封出现，却是清晰的人声入耳。
“吾错了……吾不该违背祖训，私自开山……”
第三幅彩画湮灭，模糊一道人影显形，贺兰图的身形在那样的饱尝风霜下略显瘦弱，他像是在看谢怀玉，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旁处，虚虚实实，迷幻不清。
“灵山开山已有百年，直到那个秋天，从浮州岛的流民大量涌入灵山，子民们始终热情好客，但不久后，那些流民中有一人身携摇浪金仙，欺瞒吾等久矣。金仙爆发之后，因灵山仙草众多，许多子民免于一难暂得根治，吾拿出菩提云露妄图救之，谁曾想那人竟趁吾不备之时偷学巫族秘术，灵山子民死伤惨重。”
“但好景不长，吾只能向天请神，请得天道垂怜，遂再次请来神尊，企图消灾免罚，神尊望之满目疮痍，心生不忍出手相助，未料却引来仙人妒忌，同行之人尚有一人年少，后其状告天地，神尊因此被迫罚于停留灵山数十载，那十年间天地方圆已有崩裂之势，神尊意欲一去不回，如有先见之明，先命于我封山，并留下一物在灵山之巅。”
“此物吾封于神像座下，后世几十载，吾曾静待神尊来取，可吾大限已至，等不得神尊再来，如后世神尊再来，一并将那物取出，保吾灵山平安。”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贺兰图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了天地。
谢怀玉稍有些理不清头绪，迫不及待地去看那四幅“冬”，但意外的是，这幅“冬画”似乎只是一幅画，并无纸封，也无人影。
等他瞧完，四幅画湮灭殆尽。
“看来太息当年灭族一事真是有人从背后陷害啊。”雨中仙道，连神尊都无法幸免，更别提是一灾祸之族想要生存于乱世，怕是众仙不允，天道不容。
神尊最后去了哪里，为何不回，这秘密应当只有在他留下的那一物中才能寻到答案了。
谢怀玉走去神像前，那柄刚才劈山开地的剑就安静摆放在剑架上。
他握上剑柄，一剑劈开了神像座下的灵台，显露出了一块银制的长命锁。
谢怀玉为之一震。
与他先前在蛟龙记忆中看到的那块长命锁一模一样。
长剑突然暴起，在他手腕擦开一道血痕，血口滴滴落下，滴入了长命锁的锁芯中。
这时锁芯“咔哒”一声响，开了。
谢怀玉掰开锁身，里面只有一卷被系起的卷轴做成了锁匙，他打开那副卷轴，一股凉气散溢，眼前有白光闪过，漫天刺骨的寒意从他淌血的手腕上窜至心头，此时他脑袋中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这才是那幅真正的冬画。
*
冬日，大雪。
谢怀玉从雪地中爬起身，他的绒衣上，发顶上均沾了雪粒子，一片雪花落在他眼睫上，顷刻间融化成了水，湿漉漉的，迷人眼睛。
不远处有一棵树，树下立着一块碑。
这棵树，越看越与他识海中的那棵相像不已。
谢怀玉走进了，清楚看到背碑上刻着的人名和碑文。
“太岁神尊，昆吾。”
他吓了一跳，几近是扑过去，指尖抚摸过落满石碑的雪渍，冷意顺着灵脉刺入心脏，这霎谢怀玉才觉，他想呼喊李卿吾的姓名时，得到回答的只有眼前这块石碑。
谢怀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直到有泪划过面颊，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撑伞的人。他余光扫到那黑金边的衣袍，猛然抬头，就见神尊眸光柔和，看向那座碑，也看向谢怀玉。
是神尊，并非李卿吾。
要说这二者区别，谢怀玉在李卿吾身上感觉到的更似是柔波如水，少年迷茫，一身心气无处可使，但在神尊这里，谢怀玉却觉一股莫大的压力横在心头，他不敢直视，衣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皂角香，但他二人间多了些疏离。
“这是为师给自己立的碑。阿玉，这里是无间之处，是为师为埋藏记忆，专门留下的空间，你能来到这，发现这片无人天地，说明你已经来了灵山罢。”
“很早之前，为师便料到自己时日无多，便将神魂分做三道丢下了界，至于丢去了哪里，为师不得而知，其中有一道天魂是为师为寻你专门留了七魄，他叫李卿吾，算是一个完整的人，等为师这三魂七魄回到体内时，太岁神尊便会重回到天上去，但为师不愿。所以，哪日你来到了此处，带着为师一道魂儿，埋了就好，湮灭也罢，可千万不要再塞回为师身体里。”
“阿玉，我们已经足有四千七百年未曾见过面了，你出生前灵根不稳，为师带着你来过这灵山一趟，向巫朌大人求了生莲池水，盼望你能平安出生，回到三危山后，那里日日寒冬，为师以为你这一颗小莲子该要挨不过去了，没想到你竟争气，清心玉莲果然是天地灵气之物，没过多久，你出生后便是人形。”
“为师照顾了你三千年，三千年后，是为师不慎粗心大意，将你弄丢了……等为师再见我们阿玉时，你已经是万人敬仰的太玉玄君了，但太不巧，你竟不记得为师了。”
“所以，莫怪为师，只能把你那段记抹去，这样你不记得为师，为师也便能安心去了……不知小莲子是否有记忆，你来到灵山，可曾记得在此处生活过十余年，人间十年，论上界不过弹指间。”
“世人唾弃太息，无论百年千年，这结局依旧不会改变，为师特意在灵山中留了一纸书信，等你看见这封书信时，看完便放下，再也不要纠结什么天道何罪之有，且就回上界去，坐好你的玄君之位。”
“也许百年之后，我们还会再见。天道对我一番教训，教我弃前尘，该性情，明渡自身，收回余念，但是阿玉，天不老，人未偶，我不愿忘记你，也不愿失去你，原谅师父这一点私心罢。”
谢怀玉听到神尊沉沉叹了声气。
他放下伞，开始默默打扫自己石碑上的雪渍，嘴中却还念叨：“阿玉，今日大雪，四千七百年前，你还没这石碑高呢……如今神仙老矣，人间又过了多少时日？哎……”
有人跟着叹了声气。
是雨中仙。
风雪是百年前的风雪，但人已是垂暮。
“这把剑，就当是为师送你的生辰礼。”
谢怀玉一挣，整个人清醒了。除了天降大雪，这地方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其他人影。
他又咳了几声，直到有血沫落在太岁神的石碑上。
良久无言，谢怀玉自嘲笑道：“神尊应该不会想到，百年之后，他的徒弟已经是个将死之人，哪里还坐得什么玄君位置。”
至此，他的身份明了。
谢怀玉有些痛苦，并不是知晓神尊养他千年，对他的这份情如何，到底都是过去事，但李卿吾还会是李卿吾，神尊不愿回上界，承载着神尊天魂的李卿吾却是对上界渴望久矣，到时候见了面，又该如何面对……
还有一封信，压在石碑一角。
他抽出那封信，只扫了两眼，神魂巨震，飘飘摇摇，从他颤抖的手掌心中飘落而下。
雨中仙扫到信上字眼，也是一愣。
“这怎么会……！状告神尊的人竟然是……！”
谢怀玉“嘘”了声。
他好累了。
雨中仙深知此事严重性：“如果真是他，那说明当年天地方圆的孤虚之阵封印松动，便也是他们一手策划好的，甚至害你灵脉存断，修为散尽的也是……他。”
“够了。”
谢怀玉虚虚靠在老树下，苍木枝杈间，有落雪不断洒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他不动弹，只任由那些雪粒子浸湿他的衣袍，将要埋葬他似的，那把长命锁再未离手。
他的胸膛微弱起伏，凉意几近吞没他微弱的呼吸，但他是仙，可谓是死不掉也活不久。
雨中仙站在石碑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谢怀玉要遣这只命魂走，脾性略有些喜怒无常：“让我睡一会儿。”
正说罢，他开始压抑地轻咳起来。起初只是一两声，直到风雪沁入骨头，他再也遏制不住，身体微微发颤，眉间皱成一团，而后哼哧喘了几声气，拢紧了绒衣。
雨中仙决定不再劝他了，手中之信至关重要，他需得想办法送到白帝城去。
“别去……”谢怀玉道，“你这一去，是违背神尊意愿，皆时上界皆知，你想让本君顶着这残破身体再回上界吗？”
“那也该有人知道！”雨中仙狠一咬牙，飘身抽离了画卷。
“你去寻谁？”谢怀玉强撑起身体问。
但等待他的，只有这片天地中沉沉的回音。
“咳，咳……哈哈哈哈。”
谢怀玉仰身后倒，脑袋不慎磕在石碑上，裂开一道血口，血花和着雪渍，晕开在碑文上，直到“太岁神尊”被血浸染，偏像染了胭脂的玉，皆系一身，仙骨垂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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