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三章 碎玉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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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卿吾闷闷哼了一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彧长歌有些难以言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很快，他接受了这种情绪后，心中反倒轻松许多，甚至雀跃不已。
从此，他的世界中有了两道神光，一次是仰望祭天大祀的玄君神像，他接了指尖花，有幸拜入桃山，李卿吾把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第二次便是现在，他去触摸风母娘娘的面颊，一滴泪划过，他有了母亲，尘封的冰原上开满了花，这抹青色再也不会离他远去。
现在于他而言极其重要的三个人都在他身边，彧长歌便觉眼泪都是甜的。
且是看到谢怀玉小小一只抱臂站在他面前时，他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屁孩笑什么？”谢怀玉没好气道，现下之事可耽误不得，风眼风眼，答案便一定在这四方空间中。
李卿吾寻着风母娘娘低垂的视线看去，发现洞穴中有一道微弱的光，正好落在了阴阳图的黑眼上，不细看很难看出，黑眼处凹陷进一块，似是缺了什么东西。
“风眼在这。”
“阴阳失衡，难怪这洞中风不定。”谢怀玉刚走去近前，那风眼中骤然吹起的风，差些将他一屁股掀翻在地，踉跄滚了好几圈，灰头土脸下被李卿吾抱进了怀中，用衣袖开始擦他的脸。
“需要媒介。”李卿吾似是已悟出了经验，边擦徒弟的脸边道，“风眼上缺一□□。”
“……什么？”彧长歌愣道。
“至阳之物。”李卿吾道，“小歌儿，试试把风母娘娘的泥石像放上去。”
彧长歌这下听懂了，果然石像一入坑洞，洞中来风瞬间停了。
地面的阴阳图开始轰隆转动，一阵细碎声响过后，石壁上的风母像忽然活了一般，飘飘然一身羽衣霓裳绕着几人转了圈，古檀香至，她慈母般摸了摸彧长歌的脑袋，最后身化一道青色流光，落去了他手中。
定风扇形初现，彧长歌愣然瞧着，几度哽咽无言。
“看来这份机缘是歌儿的。”李卿吾淡笑，抖了抖衣袖上的灰，臂间却陡然一轻，谢怀玉的灵体不见了。
“师父……”
温热的呼气散在颈间，他的心脏开始跳动，李卿吾微微偏头，脖颈的软肉总是敏感些，好能让那股尾椎窜上来的酥麻感稍有缓解，背后的身体晃了晃，李卿吾甚然能从他的呼吸声中感觉到他心情稍烦躁。
毕竟在师父面前出糗的机会可不多。
李卿吾安慰拍拍他的手：“莫气，为师什么都没看到。”
轰隆——
地面忽然颤了一颤。
“怎么……怎么了？”这一巨声着实不小，彧长歌抱紧定风扇，“石洞不会要塌了吧？”
他小步往二人那边挪去，地面每颤一下，他的心也跟着扑通一下，乱石碎溅，就在他一只脚马上要迈入阳面时，猝然一响，阴阳两盘交汇之处裂开了一条深渊巨缝，硬生生将阴阳隔开了。
“歌儿，快过来！”
情急下，李卿吾袖中灵丝飞出，紧紧缠去了彧长歌腰间，他用力一拽，结果人不知是吓懵了还是没反应过来，彧长歌怀中的定风扇在脱力下瞬间被甩飞而出，一把神器扇出的风何止恐怖二字，大风四起，灵力在空气中接连发出扭曲的爆鸣声，李卿吾压不住，灵丝根根开始断裂，“啪——”得一声，两人均倒飞了出去。
谢怀玉的手掌从身后稳稳拖住了他腰，但彧长歌那边的情况反倒不妙。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让人猝不及防。
深渊巨缝仿佛会吃人一般，扶摇而上的飓风眼见要将彧长歌扯下去，没了神也丢了魂，他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彧长歌在那一刻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昏厥，身一歪，朝下坠去——
“彧长歌！”李卿吾扑了过去。
谢怀玉没去拦，眼底冷静得可怕，四周冰石迸溅，他向后倒退了几步。在他的感知中，灵力的流向开始变得无序之时必然是受到了另一种强大力量的干扰，他此生只在一处地方前感觉到过这种混乱的灵流，而那一次代价惨重。
大日悬宫，天诛渊。
灵流混乱将意味着空气开始割裂，一旦这方空气承受不住灵流的撕扯，一种更可怕的危险会悄然降临——
灵流裂缝。
这种裂缝吞噬力极强，同样无法控制，人类被卷入缝中是生是死，会去到何处皆是未知，它能撕开过去与将来，也能撕开地狱间的通路，上界曾有一战，便是因灵流裂缝撕开了仙与鬼的结界，导致大量怨鬼妖兽涌入，死伤惨重。
云索桥下方是无数冤魂，裂缝打开，结果可想而知。
谢怀玉转身向石壁走去，风母娘娘的壁像完好无损，风韵犹存，不知人间苦楚，她的眼神依旧柔和。
谢怀玉低声说了句抱歉，继而将掌心放到了壁像上。他眉间莲印一闪，遁入神通，掌心灵力渗入石壁，嘴唇翕动间，壁像荡开一圈灵光，一声又一声长鸣，仿佛是来自遥远天界的古老回声。得到回应后，壁像灵光骤然大增，如柳条抽枝般，开始在冰岩上蔓延。
他缓慢抬手结了几道法印，打去了空气中肉眼可见将要开裂的缝隙。
这个过程漫长又极度耗费灵力，虽然借了风母娘娘的灵，但要他一人抵挡此地百年间徘徊着散不掉的灵气，以谢怀玉现在的身体状态无法支撑太久，可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李卿吾扑去深渊边缘时，连道人影都瞧不见，渊底猝然鹰鸣长啸，他愣神的功夫，深渊中冒升出了一颗巨大的法相人头，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凡胎肉身在法相面前还是太过渺小。
但好在，他第一反应并不是这法相神威有多么恐怖，而是看到彧长歌安然无恙的躺在那法相掌心时，他终于松了口气，浑身如虚脱一般瘫坐在地，以至于腰挂灵牌中缥缈女声的疯狂提醒声像是催命符一般，“长瀛仙君”四字更是振聋发聩。
【长瀛仙君，你破坏灵境规则了】
【长瀛仙君，你破坏灵境规则了！】
【彧长瀛，你耳朵聋吗！！】
越到最后，这女声像是连人形都无法维持，骤然变作了尖锐的鸟叫声。
彧长瀛？歌儿的大兄长？
那气息是从身后传来的。
李卿吾回眸，上空一位白发飘飘的仙人站在一头身长数米的黑鹰背上，冷峻眉眼中藏着刺骨寒意，当有一种拒人千里外的冷漠傲气，只听他颇有些不耐烦道。
“瑶光，让你那只臭鸟闭上嘴，吵得本君头疼。”
【长瀛仙君，你多次破坏灵境规则，天道罪问下来，想想如何赦罪吧】
【臭不要脸！你有病啊！你臭……叽叽叽叽，不能骂人，咕咕，不能说脏话……叽里咕噜，娘亲爱我，我爱我亲】
听得出来，这只鸟确实很吵了。
旋即话落，彧长瀛冷眸挑了李卿吾一眼，指尖微点：“你就是本君胞弟的……师父？”
“师父不敢当，歌儿天资聪慧，悟性颇高，在下只有课室教学之职，偶尔在旁提点一二。”
“天资聪慧？”彧长瀛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冷嘲一声，“本君应还没到那老眼昏花的地步，连自己的弟弟都认不清了，倒是你一个化灵境的仙修，张口胡话连篇，本君是该想想怎样惩罚你这张嘴。”
“仙君似乎很钟情于别人的嘴。”
“……”
彧长瀛沉下了脸，眸底温度骤降，他方抬了指，那法相右手带着凛凛神威朝李卿吾压下去时，空气中“轰——”得又一声，肉眼可见的开始崩裂，那边谢怀玉面色一白，踉跄了几步。
“彧长瀛，住手。”
这道声音是突兀响在彧长瀛脑袋中的，他懵然一怔，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声，哪怕只有短短五个字隔若云端，这一句话的威压却远比他那降下来的一掌可怕数倍。
它就像是牢牢钉在了彧家子孙的记忆里。
彧长瀛当即精神紧绷，凝目扫去时瞳中出现的却是一抹弱不禁风的背影时，他瞬间有种被人戏耍了的屈辱感，气急败坏下，那一掌冲着谢怀玉呼啸而去。
谢怀玉眸光微动，他斜了一眼李卿吾，此时此刻，那眼神中多是怀疑，是震惊，是担心，本欲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所有灵光褪去，他迟疑般退了一步，意外掌心打入了空气中崩开的裂缝。
洞穴中静了一息。
彧长瀛甚是已心知不妙，黑鹰长鸣，俯冲入了深渊巨缝中，将彧长歌也一并带走了，只留下一长串的回音在冰岩间回荡。
“彧家家主念子心切，人，本君就先带走了。”
几乎是随着彧长瀛声音的消散，“咔嚓”一响，整座洞穴开始崩塌，混乱的灵流将空气切割成了道道裂口，情急之下，李卿吾一笔点下，顿时浓墨漫开，形如黑水一般荡开圈圈涟漪，水波之中又混着一点淡然金光，一双双黑手从金墨中伸出，硬是将那裂口填了一填。
但凭他化灵境的灵力远远不够。
“是灵流裂缝。”谢怀玉喘气道，眼前阵阵发黑，下一秒，一双黑手缠上了他的腰，猛然一拽，在他晕倒的前一秒，李卿吾将他拽去了身边。
“阿玉！”
“师父是爱是恨啊……明明前不久还要打我巴掌。”谢怀玉虚虚睁眼，颤着手抓去了李卿吾脖颈中系着的白玉莲吊坠，他用力一捏，捏碎了，鲜血染莲，谢怀玉旋即抬手，莲瓣飘于掌心送去了李卿吾唇边。
“吃了它。”
“你做什么？”李卿吾咬唇。
谢怀玉沉了声气，颇有些恼，一掌捂上了他的唇，定要强迫他吃下去，到底是要吃那瓣莲还是要饮他的血，李卿吾分不清辨不明，喉头一滚，抱着他身体的手又紧了些。
“护。”
一字落下，谢怀玉眼皮越发沉重，一只胳膊软绵绵地挂在了李卿吾臂间，昏了。
“阿玉……阿玉！”
李卿吾眉间莲印亮起，虚实之间花瓣开合，一朵通透玉莲自脚下冰岩绽开，将两人身体包裹在内。
玉莲之外，空间裂缝越裂越大。
天地崩塌，独有这一瓣莲葬于浓墨之中，良久寂静，碎玉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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