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六十九章 雨中仙 ...
-
店家一见是他，嗓子眼里像是噎了一口痰，噎得他难以呼吸，话都说得囫囵：“外边儿凉快，我……透透气，屋里闷。”
“行，那您先透透气。”谢怀玉回店家一笑，抬脚便要往酒肆里面走，“白日里不大方便，可在下是人，总得守信，就过来看看小姑娘。”
“呃，令女这会儿睡着觉呢，好不容易把她哄睡了，大人您看，要不等明儿……”
“等不了。”
店家还欲说什么，眼尖瞟见这仙修身后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个男人，那男人长相清俊，看起来像是个文客，但气质又不像，浑身透着一股神秘疏离，他站在月色与阴影的交辉处，眼尾微微泛红上挑，分明瞧着是双勾人眼，但那一眼从阴影下扫过来，似要杀人般阴郁，他骤然抖了寒颤。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
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和里面那位简直一模一样。
“你……你是！”
李卿吾眨眨眼，往人手中塞了袋沉甸甸的银钱：“店家，这酒肆我们盘下来了。”
银钱声音咣啷响，少说也够普通百姓半半辈子无忧，这下不光是店家瞪大了眼睛，就连谢怀玉也回头看了一眼那钱袋。
他们计划中也没有这一环啊。
李卿吾见气氛到了，急忙道：“店家，这些钱应该够你去城中买下块地了，若不嫌弃，可以把家眷一起带上去西边的云水镇，那有仙门弟子镇守，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提，可护你性命无虞的。”
店家听后已是泪流满面，突然“扑通”跪在了他脚边：“大人！您是好人，好神仙啊！但我该死，我该死啊！这钱我拿着不踏实，这是送命钱啊！”
“有什么话起来说。”李卿吾去扶他，问：“店家，那小姑娘真是你女儿么？”
“不，不是！那姑娘就是个鱼童子。”
“鱼童子？”
“是……塘泽县以渔业为生，但近百年间却频生水患，有一日县上来了位自称是白帝城的仙修，说县上的镇海神仙已经跑了，百姓没了神仙护佑，所以才会发水患。那位仙修说，想要靠渔业兴旺活命，就不能只用鱼肉做酒，须得是童子命的孩童去……”
说到最后，他也不敢再说下去。
“继续说。”谢怀玉冷眼道。
“去做肉……这畜生行为，百姓就算饿死也不会听他的话，可不等将那仙修赶出去，县上便降了暴雨，几十户家业毁于一旦，这时候人心难测啊，渐渐有人就开始偷着街上的乞儿去供神，果真生意是旺起来了。”
“后来童子没了，但外乡人来得多，那仙修喜食生魂，我们便只能不断的……”
店家死命磕头道：“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知错了，但从来没杀过人啊，我家这碗中肉都是现熬现煮的新鲜鱼肉，绝对没用过什么其他的肉啊！”
“那小姑娘呢？”谢怀玉执着于他的问题。
“她，她被大人抓走了。”
“抓去哪里？”
“这在下不知了。”
李卿吾眼睫微颤，抽回被他紧抓不放的衣摆，末了淡道：“你走吧，去云水镇。”
“等一下，那自称仙修之人是何模样？”谢怀玉道。
店家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双目中擦干了泪，看了看谢怀玉，又看向俯视着他的李卿吾，他不确定般打量了一遭，待李卿吾一皱眉，他吓得复伏下了身。
“你看我作甚？”李卿吾皱眉。
“大……大人，那仙修与您长得像，小的不敢说谎。”
李卿吾微怔，眼中一瞬布满慌张，他望向谢怀玉，后者的眼神却是微微错过，而后说到那店家可以走了。
“阿玉！为师没有……为师不是！”李卿吾说话时，声中染着消不下去的颤音，他急忙跑去谢怀玉身边，不知该如何解释，其实就连他也无法确信，在这塘泽县上发生的事，会不会如神游之境中一样，许多年前，有人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又譬如谢怀玉和谢闻雪的长相，他至今也无法解释。
谢怀玉轻轻“嗯”了声：“师父莫急。”
他推开酒肆的门，先一步踏了进去。肆中布局与昨日一样，夜间光线昏暗，仅有一盏烛灯燃在供台上，桌案上来吃饭的人，昨日在吃，今日也还在吃，甚至连夹菜动作和表情都还未曾变过。
谢怀玉扫去一眼，那碗中放着的都是残羹冷炙，有的发了馊，生了蛆虫，什么人才会吃这些东西，他想着作呕。
李卿吾进门的一霎，肆内几十双眼睛齐齐朝他们看了过来，面上统一扬着诡异的笑，脖颈扭动间发出的却不是骨头的嘎吱声，而是一种折纸时的脆响。
是纸人。
李卿吾不搭理他们，径直走到谢怀玉身边，而后他发现这些纸人的目光就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他压低声道：“找小姑娘要紧。”
“师父，他们好像对你很感兴趣。”谢怀玉提醒道。
“那你去，为师拖得住。”
谢怀玉挑眉：“师父不害怕么？”想当时在神女庙中一座怨女像都能吓得人一颤又一颤。
“咔嚓”几声，纸人站起了身。
“快去！”
谢怀玉无奈道声“好”。
肆后是一间杂乱后厨，谢怀玉推开门呛得咳嗽几声，发现一些散落的厨具和木板上都结了蛛丝，灰尘覆了在台面上覆了厚厚一层，显然是长时间无人使用。进门左手处放置着一口大水缸，他凑上去看了一眼，仅有半缸的水，也生满了各种小生物。
“阿玉？”听到咳嗽声，李卿吾又急。
“没事。”谢怀玉一边扇风一边退出了后厨，“师父还好么？”
“为师好得很，说来你也许不信，这群纸人在……跳舞。”
“跳舞？”
“嗯，看上去像祭祀舞。”
谢怀玉忍不住笑：“他们不会是想吃了你吧。”
“为师没什么好吃的。”李卿吾等了半晌，没能等到谢怀玉的答复声，“阿玉？”
此时谢怀玉站定在肆外口，疑惑看了眼方才出来的后厨中。
他往出走时，隐约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他一道探灵咒甩过去，却未探到任何生物的存在。
“师父。”谢怀玉故作玩笑道，“假如有一只鬼摸了你徒弟怎么办？”
眼前仅有一条山道可行，谢怀玉飘飘然窜了几里，最后在山涧口落了身，传音灵玉中的灵气明显是受到了干扰，滋啦滋啦响个不停。谢怀玉没听清李卿吾在说什么，灵力消耗让他渐有些力不从心，遂坐去了树干间歇息。
方圆几里仅有这一棵参天古树，树下立着神像嵌进了粗大的枝干中，不知过了多少春秋。
这霎他终于听清李卿吾说的话：“那只鬼眼光不错。”
“师父还在看他们跳舞么？”
“不看了，都死了。”
谢怀玉微微蹙眉，片刻又听李卿吾问他：“阿玉，你在哪儿？我来寻你。”
“我在……”
谢怀玉垂眼，以他的角度看去，神像面前有一汪圆池，池边上竟也摆满了贡品，非残羹冷炙，皆是些美酒葡萄，糕点瓜果，还有一盘桃花酥。
这荒山野岭的，供的能是什么神仙？
谢怀玉正疑惑，脚尖抵在那神像头上时，他额间的莲花印忽然亮了一下，元神中的玉莲微颤，舒爽般绽开了一瓣花，他一个哆嗦，灵力瞬息间恢复了。
“阿玉……”
谢怀玉断开传音，跳了下去，端详一阵眼前坐定不动的神像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好像是他的神像。
吃童子还要供他？谢怀玉脸上冒出些古怪来，他以前是吃过金莲种，但是他不吃童子啊，这人怕不是缺心眼？
谢怀玉上前扒拉扒拉了香炉，连根香都不上，难怪他没香火。
“阿玉。”有人喊他。
谢怀玉保持着上香的姿势，瞟去池面。
身后凉嗖嗖的，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另一只手也摸了过来，肩上的手轻划过他胸前，背后骤然一沉，池面倒影中一只似鬼一样的白色人魂缠在他身上。
“阁下便是雨中仙？”谢怀玉丝毫不怀疑。
一张与李卿吾分毫不差的脸，多了些阴森鬼气，说是鬼真是鬼，说是仙也真似仙，他整个身体的下摆轻如云纱，皮肤呈清透的白，仿佛随时都会散掉一般，飘去空中，很难不会被人认作是仙。
“阿玉。”雨中仙凑去他耳边，声音低哑又委屈，“你终于来了，我在这等了你许多年，你怎么那么狠心，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吧。”
谢怀玉直起身，弹掉衣袖上的烟灰。
“怎会是第一次。”雨中仙面露忧愁，连嘴中呼出的气都如白烟一般，他在谢怀玉背上挂着越发紧了，生怕掉下去似的，手臂紧抓着他衣襟不放，“阿玉，当初……当初在生莲池，你说要给我烤龙鱼吃，我便等着，一直等到现在，这些你都不记得么？”
“你一定要顶着我师父的脸对我说这种话么？”他很难对一只鬼生出感情来就是了。
“阿玉，他到底哪里比我好？”雨中仙问，泪珠像断线似的一滴一滴落，登时将他肩上至胸前的衣衫染湿了一大片。
“他是人，你是鬼，你们如何相比？”
谢怀玉哑然，瞧着池面哭到满脸幽怨的鬼，这张脸可怜起来倒是也别有一番风情，但他若去可怜一只神秘背后灵，还觉他哭得好看，他会怀疑自己精神不正常了。哪怕是同一张脸，至少李卿吾从未对他露出过如此压抑偏执的眼神。
谢怀玉甚至觉得，如果哪一句话惹到这只小鬼不痛快了，它会立刻把他脖子咬断了。
“你不怕我么？”雨中仙问。
“一只小鬼，为何要怕？”
他愣了两秒，而后将脸埋在在谢怀玉肩上不动弹了。
“小鬼仙，你能告诉我，那小姑娘在哪儿吗？”
“假如我把她吃掉了，你会杀了我吗？”雨中仙哑声问。
“不会，但我会送你去阎王殿。”
雨中仙一个发颤，垂眼说：“她睡着了，我没舍得杀她。”
谢怀玉松了口气。
“阿玉，我饿。”
第一次听他这般作态，竟然是从一个鬼的嘴中听来的，真是可笑。
“你先下来。”
“不行，没有腿了。”
“……”听来毛骨悚然，谢怀玉低眉扫过他残损的裙边边缘，空荡荡的，想到灵牌中说它重伤的消息，大抵也明白了一二，“你是躲来这疗伤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