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五十八章 “阿玉可曾 ...
-
李卿吾身处神游之境中已半月有余。
自他那一声天令大雪喊停之后，浮州城中便出现了各种声音，有人说是天道降罚，也有人说是神仙显灵，那日后他在庙中待了许久，也没能见到过那些个说神仙显灵的人来拜一拜他。
后来他才知，城中神仙很多，人家百姓没必要逮着他这一位神仙拜。
拜的最多的，竟是云杉仙君的庙观。
晨起后李卿吾向宫内婢侍打听，从前的浮州城常年闹灾疫，死了不少人，是云杉仙君好心施舍，城中老小才躲过一劫，但日子没能持续多久，照夜仙君来岛上百余年间，摇浪金仙便爆发了，那几年，又死的死，伤的伤。
百姓们大都不服气，念在云杉与照夜是陈年旧友的份上，加上在云杉仙君仙逝后的几十年间，照夜仙君一直将城中规划得紧紧有条，摇浪金仙得以压制，百姓这才对照夜有所改观。
但改来改去，白月光还是白月光。
李卿吾听后哗然，他本欲再打听一下他这尊神的身份，结果婢侍一听，不是躲就是跑，那副模样像是生怕他会吃人一样。
“阿玉，我真的很可怕么？”李卿吾问向身后人，透过水镜，能瞧到谢怀玉梳头的技术还是有些生笨，长发半晌打理不好，梳得像拿刀砍一般，最后他无奈道，“阿玉，我自己来。”
“不怕。”谢怀玉不肯撒手，像是要与梳尺较上劲儿一般，梳了一截又一截，李卿吾被拽得头皮生疼，只能纵容着人从发根梳到发尾后，用藕粉发带系得歪七扭八。
标记一样。
李卿吾偷摸摸用了法术，让一头凌乱墨发稍稍看起来整齐一些。
“阿玉，你说你是我的炉鼎，那我是谁？”
总之，李卿吾变着法妄图从旁人口中撬取他的身份。
谢怀玉逗他，一本正经道：“炉鼎是不配知道主人姓名的。”
“哦，那我是主人？”
“……不是。”还不如师父呢。
李卿吾眨眼，回头看向谢怀玉。
“怎么了？”谢怀玉不解，却也懒得过多解释。
李卿吾从他嘴中撬不出什么有用消息，事实上谢怀玉确实不知道，千年之前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李卿吾这么一个人，凌梧神尊的名号他都没听说过，像是被人凭空抹去一般，又忽然间窜了出来，他莫名其妙地从旁人口中得知他多了一个师尊。
早年他提剑来浮州岛上时，这里已经是一座血尸遍浮的死城。
“疼了。”李卿吾终于把头发丝从他手中拯救了出来。
这天雪停，艳阳露了半边天。
李卿吾去看了一眼闻雪，发现少年还在睡，谢怀玉被迫解释他那日并非故意为之，当然也没有真的想要把少年扔下海去，只是恰时，有些事情就是那么巧合。
李卿吾相信，是因为他曾在闻雪身上感受到过与谢怀玉身上相同的气息，直到这天谢怀玉一同来了，他琢磨看着一大一小生了一张几乎一个模子的脸，再忍不住怀疑问。
“你们两个生这般像，阿玉可曾有过什么私生子？”
“为何要私生？”
李卿吾惊愕：“那便是承认了？”
谢怀玉眉头跳了跳：“算吧。”
金莲种是清心玉莲生长分裂出的一个变异种群，非要牵扯的话，只能说是貌若沾亲，实则非故。
眼下这个时历似乎正是人间元日，浮州城中人类占了大半，一说过节，也要比平时热闹不少，灯笼高挂，笙歌宴席。只有雀王宫中，稍稍有些冷清了。
照夜近日总不见人影，剩下婢侍们无心过节。
李卿吾想起了一些事，千年之前在浮州城，谢怀玉没有的记忆，他却是有的。
城中元日，他曾带过一个人去天工殿，浮舟岛上闻名下界的器修灵地，他没有去造神器，而是去了天工殿脚下的那家糕点铺子，请对方吃了一整笼屉的桃花酥。
他不记得那人是谁，也不记得为什么要去天工殿，但在他潜意识中，那糕点铺子是非去不可的。
当晚，李卿吾准备约谢怀玉出去时，赶早不赶晚的，闻雪站在了门口。
李卿吾求助般地眼神瞟向谢怀玉，后者却压根不在意，道了一句“带上它吧，说不定有用”后，飘飘然出了门。
好在闻雪还算乖觉，路上静悄悄的，三个人互不言语的走了一段路，直到到了天工殿附近街上堪堪热闹起来，闻雪瞧见一只竹编灯笼，张嘴便要吃，被李卿吾好一顿训后，他委屈地喊了声“娘”。
走在前面的谢怀玉仿佛听见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转过了身。
这下轮到了李卿吾惊慌解释。
谢怀玉哼笑：“倒是稀奇。”
一笼桃花酥显然不够三个人吃，但李卿吾不喜甜食，谢怀玉不吃人类食物，就只剩下一个闻雪，便是谢怀玉所说“带上它有用”，已一己之力差些干倒了糕点铺子。
谢怀玉撑额，静静凝视着远处波澜无惊的海面。
他想，这样美好的幻境究竟还能持续多久。昨日惊鸿一瞥神仙书，书上所记浮州岛从落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到海啸山崩，之间过了五十余年，在这五十年间，浮州城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也就是说千年前，他和李卿吾曾在这里度过一段普通人五十年的光阴。
但对于神仙来说，不过白驹过隙。
五十年后，便是空白。
他第一次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些。
药香飘散，谢怀玉回过神，一抬眼却看到不远处向他们走来的青衣倩影，心下暗道一声不妙，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碰上面儿？
“呦，这是谁家的可爱小孩儿？”女子纤纤玉手伸出，捏了捏闻雪塞得鼓囊囊的脸蛋。
最懵之人还要属李卿吾，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气质出尘，一身青衫如碧波碎玉，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发，离得近了衣袖间带过一股似于草药的清香。他一眼斜去女子身后，乖巧站着一个和闻雪差不多大的白衣少年，背了一箩筐的药材，大抵是出来历练的。
像容鹤。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少年察觉到李卿吾的视线，走出来抱拳道：“弟子容鹤见过神尊、仙君。”
眼前女子无疑是云杉仙君了。
仙君？李卿吾挑眉，容鹤是万不会见过云杉喊仙君的，那这声仙君喊的是谁？
“仙君在何处？”他看向谢怀玉。
“照夜仙君繁务缠身，怕是没空来天工殿消遣。”谢怀玉喝茶，迎上李卿吾的目光，“怎么了，神尊？”
李卿吾笑而不语，抬手摸了摸闻雪的脑袋，向云杉道：“这是闻雪，前段时间路过一庙观中看他可怜，捡来的。”
云杉惊讶道：“神尊要在此常住？还是准备带这孩子回上界？”
闻雪听懂了些，一边咬着桃花酥一边看向李卿吾，生怕将自个儿抛下似的，往他身边挪了挪。
谢怀玉却道：“回，明日便回。”
李卿吾斥眉：“不可。”闻雪天生魔种，如何能去到上界那种神仙云集的地方。
“闻雪体质特殊，不适合待在下界，会出事的。”谢怀玉没有过多解释，只寥寥说了几句。
云杉勉强听懂了些，笑道：“神尊这是又捡了个宝贝呐，既然这孩子不一般，神尊可有再收徒的心思？”
谢怀玉扫了小容鹤一眼：“云杉仙君喜欢的话，收去回春楼，让小鹤多一个伴，也无妨吧？”
容鹤当真听进去了，急道：“师尊，我不要师弟！不要师弟！”
然而李卿吾未说一句反驳话。
谢怀玉皱眉，语气中暗藏的不爽连他自个儿也没能察觉到：“神尊想收一个可爱徒弟，收便收吧。”
李卿吾不急：“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罢。”
“有何可计议？神尊既不要，那便将闻雪送给我做徒弟吧。”谢怀玉淡声。
“你认真的？”李卿吾问，
云杉仙君忽然意识到什么，美目一凝，灵气如线般牵去谢怀玉的腕上，隔空指尖微动，这便是“牵魂点脉”。
谢怀玉瞳孔微缩，片刻又放松下来，瞧着这样一个温润美人眉头快要皱成川字，便打趣道：“仙君是以为，我身体不好，要撑不下去了？”
“怪了，那你没事收什么徒弟，你从前不是……算了。”云杉欲言又止。
“呵呵，心之所向罢了。”
三人聊了一会儿，看得出来，闻雪确是讨人喜欢，云杉仙君嘴中一直念叨，夸它长得好看，若不是容鹤这会儿已经同彧家小儿定下了娃娃亲，她便要将闻雪给容鹤许做童养媳了。
容鹤急着要哭出来。
谢怀玉撑额，目光时不时从闻雪身上略过去，他从前不信命，但他现在该信，千年前遭万人唾弃的魔种，再另一个千年轮回中却会是我见犹怜的可爱小孩，或许是天意使然，或许……是逆天改命，幻境给过了他再一次重生。
那李卿吾呢？
谢怀玉仍对结局抱有堪忧，他淡定抿了口茶，太岁虽有掌握他人气运的命理存在，能逆转时运，但对于他自身，却是一种万年诅咒。
这种诅咒，是天道专门为了牵制太岁神过于强大的神力而落下的禁制。
谢怀玉的头又开始疼。
“对了，云杉仙君辞行浮州，是打算回去了么？”李卿吾问。
“是啊。”云杉心情难得舒畅，“从前岛上被摇浪金仙所困，我不得不停留此处救人，现在浮州岛上百年相安无事，我前些日子去寻了一趟照夜仙君，发现他身上的摇浪金仙竟也解了，如此一来，这浮州岛上便更没我们医修的事了，何必留着给人添麻烦。”
李卿吾听完她的话，却莫名一阵心悸。
这到底怎么回事？那金尸魔分明还活着！那些黑水尸手也绝不会是他的错觉。
“仙君垂佑，万祸皆消，是好事。”谢怀玉笑道，又和故人接连寒暄了几句，有些不舍道，“仙君辞行祝一路顺风，怀玉和神尊便不送仙君了。”
“好啊！”云杉走前又忍不住用指点了点闻雪的额头，青衣飘过，“别过二位，白帝城见。”
“白帝城见。”
尽管谢怀玉心知，这便是今世最后一面。
有些人来此，就是为了见最后一面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