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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神仙低眉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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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卿吾想起人间一个很古老的传说。
传说很久之前天下大赦之际,人间信神仙,有了神朝节,那时许多百姓去神庙中烧香拜神,香火越旺,求得来年平安顺遂,有些人家也会送些瓜果蔬菜,祈祷五谷丰登。
可自某一年新皇登基,听信国师谗言,说这人间拜神久了会折新皇寿元,于是遂下令禁使愚神之术,反拜他为天运,神庙香火无人供奉,渐渐衰弱,起初的几年间国运太平,后来却连遭大旱,江水溃堤,百姓苦不堪言。
再后来,那皇帝病重,已是强弩之末。
未曾想约莫过了半月余,皇帝又病好了。
听百官传言,说是皇帝病危那日,后花园中忽然来了个自称神仙的奇怪男人,用一碗青莲水中混了些供岸桌上的香灰饮服,只需连服七七四十九天,他这病自然可好。原因是他惹了天上的太岁神不高兴,神仙降灾于国,于他,此乃警言。
药方是有了,可因人间神庙香火常年供断,香灰已然是珍惜之物,他贪生怕死,这皇帝便只好解了愚神禁令,又大肆掠夺劳动者,不论男女老幼,数夜赶工,专在宫门之外砌筑了太岁神之像,每年月余朝拜,得香灰尽落。
七七四十九天后,皇帝却还是死了。
他死的那一日,万民憎恨,前皇后为报血仇,专门将皇帝的骨灰与那香灰以黏土填埋,筑了几座土石像,专供人打骂。说来也奇怪,那日过后,天晴日照,是为福相,人间便又兴起了供神祈岁的吉事。
不过那一年战事颇多,有百姓为了祭奠战死亲人的灵魂,便用前皇后的法子使了个歪法,用一抔黄土混入香灰中捏造成一座泥石像,放到神仙面前去,祈求亲人来世可羽化登仙,得神仙护佑。
奇怪的是,这些百姓午夜之时真的梦到了亲人前来报喜,日子久了,百姓便认为这石像可通神,于是就有了后世的“香灰祭神”之法,且那香火越旺的庙,神仙越难求。
这事在李卿吾听起来,怪离谱的。仅一碗神仙水便想着起死回生,上界神仙无法干预人间生死祸福,那神仙给皇帝的,其实就是一碗普通的水,可那皇帝不信邪,自己听信了民间神棍的话,放了香灰进去,水中有毒,凡人连续服用四十九天当然会死。
至于那降灾或福兆的事,听祖师爷予他讲,这事确有些奇怪,听上界说,是因那几日太岁神心情好,施了些咒法,才让人间见晴,至于太岁神因为什么心情好,无仙知晓。
“这……天上真有太岁神啊?”李卿吾当时问。
“有啊。”祖师爷神秘莫测地抚了抚白长胡须,“太岁神和那仙人岛上神一样,神界仅存的两位神,其座下太息与三清神族两脉,这二人在一起相伴多年,视为知己好友,不过传言二位神好似命格犯冲,这没事啊就吵架,估计那日是太岁神吵架吵赢了,这才心情好吧。”
“神仙也会吵架?”
神仙低眉众生,俯瞰人间苦难。
可神仙总是无情的。
“神仙神仙,先是神后是仙,仙寄托于人,没有人哪来的神仙供奉,到底都是天地一心,神仙当然是有七情六欲的。”祖师爷解释道,“不过是天道不允罢了。”
“那天道又是何人?”
“不知啊,无人见过。他存在于众仙神识中,大抵是位天地神。”
李卿吾思考久矣,他看过些古籍,多多少少也知道这些传闻趣事,纯粹是为了翻找有关仙人岛主的各类消息,刚开始尚能抑制,后来渐渐看入迷,便越发不得控,便有一日去了飞灵阁,无意看了上古“神仙书”,才知神界还有这样一位“太岁神”。
只是为何上下界不允提起他,那“神仙书”上也没有记载此类缘由,只留下句“神仙祸事”。
后来的故事李卿吾也没再看下去,一是有人寻来了,他不得不走,二是后世既已说自神族覆灭后这万千余年间世上就剩那仙人岛主一位神仙,那太岁神定是已经仙逝了。
李卿吾有些叹惋,忽觉这仙人岛主一人在那琼山花海的岛上,定是孤独至极,思念旧友。
不过这些心里话,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
时至今日,李卿吾摩挲着手中的泥石像,才念及那些波沉的往事。
阁楼内一时静极了,那些肉身魂果真如他们所想,在碰到墙角下堆砌而起的石像后,像是碰到了什么煞物一般,各个仓皇逃了,剩下几个不怕死的,也被萧壬解决了去。
但谁也不知这些怪物到底还藏了多少只,只要萧壬一踏出这座阁楼外,那一张张黑漆麻糊的人脸便会如方才一般,如饿狼扑食般趴在窗户上。
他们三人如今灵气被压制,凡胎□□久了还是会觉疲累,于是乎只好先在这楼上稍作歇息,等天明后再观情况。
人间十二时辰,这里昼夜却是六时一轮。
李卿吾去窗头点了根燃香。
“你们睡。”
萧壬这性子在李卿吾看来着实怪异,没头没尾落下一句便走了。但他随之又想,谢妙人一个姑娘家和他们两个大男人共处一室确实不大方便。
经过这么一折腾,李卿吾毫无睡意。
别的不说,就是这床榻……只有一张。
谢怀玉面露倦意,屈腿坐在一侧望着窗外,转头却见他那好师父站着半天不动,疑问:“怎么了?害怕?”
李卿吾心跳快了一瞬,不敢瞅他的脸,上前抱起被褥准备打地铺道:“你睡床吧。”
“不用了,我去找萧……妙人姑娘。”
谢怀玉起身没走两步,忽觉一股大力从手腕上传来,又是给他拽了回去,他往后倒了倒,一瞧镯子中的红髓丝缠了三圈,一端竟是在李卿吾手上。
这是真怕他跑了?
“不至于吧师父……”开开玩笑罢了,怎么还能真把他牵根绳,这若传出去了……哪怕就传到隔壁房某人耳中,他这脸面也不用要了。
李卿吾在意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像什么样子?”
“孤男寡男就行了?”
李卿吾一怔,边整理床铺低声道:“我是你师父,能害你么?”多有几分赌气意味。
“我听到了。”谢怀玉道。
李卿吾不承认吭声,被褥一卷,躺了。
谢怀玉心底压着笑:“小屁孩。”
被褥那头闷声传来:“你身体不好,早些睡。”
谢怀玉试图商量道:“师父把红髓丝解了可好?”
“不要。”
“太过分了。”谢怀玉叹道。
香燃了一时余。
李卿吾半晌热醒,觉到压着心脏睡不舒服,小心翻了个身,结果迎面对上谢怀玉一张睡颜,吓得他又咯噔一响翻了回去,那红髓丝自然也是扯得急了,继而听到身后不满地“啧”了声,他一颤,浑身冒了汗。
谢怀玉皱眉:“师父。”
“抱歉,把你弄醒了。”
谢怀玉自不承认他根本就没睡着,这床板又冷又硬,真睡,那必不可能。可耐不住他就喜欢逗弄人玩,不轻不重地抬手就着玉镯扯了下红髓丝,人一骨碌就滚过来了。
李卿吾揉着撞疼的鼻尖,那白檀香便争先恐后地扰他的嗅觉,一时扰得神思混乱,这次就连清心咒也忘了念,伸手胡乱摸索了一阵那缠得乱七八糟的线。
“师父,第二次了,还有……”谢怀玉似是忍了口气,“师父想摸就大胆摸,这样偷偷摸摸要摸到几时去?”
隔着衣料但却隔绝不了温度,他现在可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神仙。
“胡说什么?”李卿吾恼羞抽回手,手中触感犹在,这下彻底没了睡意。
病秧子看着纤瘦,怎么摸上去身材那般好?
李卿吾强迫自己闭了眼,顿时感觉灵识中乱糟糟的一团,一些控制不住地邪念窜来窜去,想到什么便是什么,而后才窝窝囊囊地默念清心咒。
他这个人一向经不住诱惑。
那是徒弟,罪过,真是罪过……
谢怀玉拢了拢敞开了口的衣襟:“徒弟就说这红髓丝烦人,师父不听,偏不解。”
经过这么一遭事,李卿吾闭着眼睛装清醒,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是平稳的呼吸声,又或是那窗外呜呜的风声听着实在诡异,他坐起身想要下楼走走,结果一动,竟发现出几分不对劲来。
谢怀玉闭眸睡着,红髓丝也牵着,他上手一碰,身体却发僵。
“阿玉。”
并不应。
李卿吾面上略显难堪,双指点在人眉心,一探,探不到识海,内里空虚,明显的元神离体之像。
去哪里了?
李卿吾脑筋一歪,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隔壁屋去。
他该不会是去……
李卿吾越想,面色越发黑了。
他没法子解了红髓丝,一推隔壁屋门,空荡荡的,果真不见人影。
……
这是一处放置灵牌的空间,他们所站中央位置是一方空台,用四方漆红栏杆围着,栏杆之外,一圈又一圈的灵台上供奉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石像,错落了三十余层高低。
古有香灰祭神传言,这石像中封着的,便是他们香火下的落灰。
“如若本尊猜得不错,那菩提云露就在这里,但在这之前,必须先找到桃花面的牌位。”
谢怀玉半靠在红栏上,洋洋打了个哈欠:“你找便找,等找到了再通知我不好么,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让我那小师父知道了,可是会吃醋的。”
“什么叫吃醋?那小子喜欢你?”
“喏,这话可不敢瞎说,师徒间的情分而已,你这又没徒弟又没师父的人,哪能体会得到?”
“也是。”萧壬冷笑道,“清心寡欲的玉檀仙君曾亲手斩断了多少人的绵绵情意,这下了界,自也不能独对一人偏心,若让那位知道了,堂堂仙君躲在凡间与一小仙修闹得不清不楚,你猜那位……”
谢怀玉忽然问:“你听说过凌梧神尊么?”
“既非上界强者,自然没有听过。”
谢怀玉沉默了。
很直观的说,他从不生心魔。所以在魇境中的梦,也算不上是他心底折射的欲念。
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世上仿佛并无此人,在他记忆中经历过当年的人和事,也寻不到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罢了,且当他一梦黄粱。
他低眉打量了一圈那漂浮的灵牌,不动声色问道:“太息族神太岁,他当真那么十恶不赦么?”
萧壬面露愕然:“姓谢的,你莫要仗着白帝城的余荫便在这大放厥词!”
这几个字哪一个放出去,都将是灾难。
“我如今不是仙君,只是一个小仙修。”谢怀玉道,“我有些真心话忍久了,无人说,便只能对着你发发牢骚,难得在这样一个无人之地,你我却还要顾及身份,会让友人心寒啊。”
“本尊不是你朋友。”
“瞧瞧,多绝情。”
萧壬看了他一眼,显然一个本该绝情的人对他人说出“绝情”二字是一种怪事。
“我只是觉得,当年太息灭族之事另有蹊跷。”谢怀玉一笑,“但你放心,在孤虚之阵封印未成之前,我不会死的。”
萧壬眉间皱褶更甚:“本尊还未来得及问你,你那锁心咒是怎么回事?”
谢怀玉抬眼,对这个问题似在意料之内,他眸光微动:“不是你啊,还嘴硬,我就说哪有朋友会对朋友下锁心咒的呢?”他直起身,“那我便不知了,你的仙人洞,出了问题也该是你负责。”
谢怀玉伸手:“还不快给我解了?”
萧壬未动,似仍在思索此事。
“不解。”
谢怀玉面色微变:“为何?”
萧壬道:“你想死么?”
谢怀玉摇头:“人间有趣儿,何必寻死?”
“锁心咒压制了你两重修为,是不让你过多使用灵力。”
“没这个必要。”
“本尊先前探过你的元神,清心玉莲仅剩下两瓣灵花,说白了是你运气好,靠着这两瓣灵花续命,你再强行用灵,只会催得这两瓣灵花凋尽,你想死,本尊大可成全你。”
“这个嘛……”
萧壬顿觉不妙,上前扯过人手腕一探。
“你!”
谢怀玉虽然早有准备,可却还是被他一掌震得倒退三分,腰身撞在栏杆上疼了好一阵。即便他现在是灵体状态,可五感却是相通的。
他有些头晕,面露痛色地捂腰道:“下手轻点,我现在这身体啊,经不起萧大人折腾。”
萧壬压不住气:“怎么就剩一瓣了,那另一瓣呢?”
“送人了。”
“送谁……”萧壬一顿,想起什么道,“本尊现在就将那小子捉来抽干他的灵!”
“干什么,别逼我揍你啊。”谢怀玉缓了一缓,“快找,天色马上要亮了,我这灵体可坚持不了多久,会被人发现的。”
他语罢,灵台晃了一晃。
谢怀玉语重心长道:“那小子不傻。”
萧壬举烛飘去空中寻了圈,这灵台上摆放着大都是“眉家村”死去的眉家人的灵牌,一代又一代,奇怪的是,他甚至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灵牌,还有那白帝城逝去的三十三尊仙佛,却仍未寻到桃花面的。
“人间供奉,居然也会有人供得你身?”
“我北溟一族位居北海,在上古之时那是司水之神座下弟子,人间常年大旱,当然会有人供奉。”萧壬冷言相笑,“你呢?玉檀仙君,怎么没人供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