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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长夏八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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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玉托腮,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话说着竟有些惬意:“也许,不受人待见吧。”
这一语后,萧壬许久不曾出声。
久到灵台又是一晃,谢怀玉抬眼瞧见萧壬悬在一处灵牌前迟迟不动,便问:“找见了?”
萧壬像是笃定他会感兴趣,手一翻,将那石像丢了下来。
谢怀玉稳稳接住,石像翻了个面,待他看清上面镌刻的姓名后,登时瞳孔微缩。
“阿澜……”
“沈怀澜”三个字刺眼夺目。
谢怀玉心中动荡,一闪身到了那灵牌前,香火还续着不断,就是这牌位上的灰看起来有了些年岁,牌面只有一个姓名和尾端的生卒,长夏八月初三,他忘得了人间一切,但那却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日子。
就是神仙,也做不到原谅自己。是他没能承挚友遗愿,保护好他的小徒弟。
沈怀澜死了,死在槐江边上的玉兰花树下,白玉兰落了他满身,只引来蝴蝶振翅,人道是吉兆。可江南容得下一场春和景明,却容不下玉兰花下的小神仙。
他谢怀玉活了太久,那是他千余间头一遭不想做神仙,只想回到市井凡间做个普通人。
他恨极了谢家。
心绪一闪而过,被他隐藏得极好。谢怀玉将石像默默收了起来,企图还他一个清静:“我带走了。”
“这里是花间戏。”萧壬道。
谢怀玉话说着气人:“我分得清。”
过晌,他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猜。”
谢怀玉笑而不语。
花间戏中昼夜六时,昼三时,夜三时,昼夜交替之时虽只有短短一香灰复燃的功夫,但在戏中可足足延伸到十倍之外,何况有了碧水镜的加持,空间之外必定还有另一个空间,等到特定时辰方可开启,不用他猜,萧壬定是钻着这空隙进来的。
“桃花面为何要单独开辟这么一方空间来供奉这些灵牌呢?”
萧壬懒得在看多余一眼,飘身落到灵台上:“假的。”
“真的。”谢怀玉笑,“半真半假。”
萧壬冷瞧。
“桃花面一个罪仙,她会供奉白帝城的三十三尊仙佛么?她不会。”谢怀玉道,“三十三仙佛的灵牌,我曾见过真迹,就供奉在白帝城司桑台的碧海琼花树上,远看灵光溢彩,近看仿若仙身亲临,所以,这般强的灵气她放在这,定是要镇压邪气的。那邪气,就是这些眉家村的人。”
眉家村为真,三十三仙佛为假。
“显然,这里的邪气,就连桃花面自个儿也控制不住。”谢怀玉沉吟,“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
“这里为何会没有我的供奉。”谢怀玉笑着,话说着越发瘆人,“因为这处灵台,是本君当年在眉家村中所建。”
谢怀玉只记起些模糊印象。
当年桃花面被贬罪仙后降至凡间重新修炼仙身,他那时与沈怀澜在凡间游历,沿路听闻眉家村的花间戏一绝,便来此地想听趣一二,谁知却遇到了在眉家村中凡人之身的桃花面。
村长膝下三女一儿,她排老四,听村民说她就是个从山上抱回来的怪胎,胆子小性格也怪,村长媳妇看她可怜,便收入膝下承欢,做了小女儿。
桃花面“成年”那一年,这村中怪事频发,怪就怪在花间戏上,听过戏的村民或痴傻或发了疯病,就连村长媳妇也中了招,疯癫之下一把大火烧了自家屋子。
再之后,越来越多的村民中招……
他二人好戏没听成,却在来村的路上听说了眉家村“鬼村”的传言,等到了村巷口,眼前之景就如来时他与萧壬所见一般,格外荒凉,石像成堆。
他本不应该干预桃花面下凡历劫,但架不住沈怀澜心软,他就帮眉家村铸了这么一座灵台,以镇亡魂安息,并令桃花面做了这里的守灵人,日后不得再犯杀戒。
此后天上一日,地上三年,后来桃花面是否修炼成功他不得而知,再见,便是今日了。
看样子,桃花面对当年眉家人的死确有愧疚,弥补不得,反倒是用这“花间戏”生成了心魔,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唉,天道好轮回啊。”谢怀玉幽幽叹了声气。
萧壬沉默良久:“姓谢的,你供本尊做甚?”
“哎呦,好像听谁说他家祖上是司水之神座下弟子……”
“少废话!”萧壬将有出刃的气势,“这灵台既是你所建,那你也定知道菩提云露在何处!”
谢怀玉老实道:“不记得,没听过。”他想罢,“万一这菩提云露它并不是种露水呢?”
“什么?”
谢怀玉纳闷:“萧壬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本君将自己困在了轮回中?”
“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怀玉摆摆手,他就知道鱼这种七秒钟记忆的生物脑子没那么灵光。
他佯装看了看天色:“我该回去了。这灵台就当是留给她的念想吧。”
“滚!”
谢怀玉睁开眼,瞅了眼床边。
没有人。
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天光已然大亮,他坐起身活动了下酸痛的筋骨,蓦得感觉手腕发轻,一瞧,红髓丝果然是解了。
呦,这怎么了,脑子开窍了?
窗外风停树止,谢怀玉却莫名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来。
当年眉家村烧毁之后,他同沈怀澜也是在第二日的清晨,来到了村中。
谢怀玉犯了嘀咕,穿衣下榻,刚下到楼梯间口时就听到“咚”得一声,只见萧壬的身影倒飞而出,身上金光灿灿,看着漂亮,那一身玄衣却是被腐蚀的破破烂烂,他方起身,就被那密密麻麻的金咒压得近乎俯首垂地。
那金咒,谢怀玉太熟悉了。
他身形微顿,听得一男子声音清如寒泉:“阿澜,可以了。”
谢怀玉闭眸,喉间滚动。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
沈怀澜厌弃道:“我说眉家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来是有你这等邪祟做乱,一身魔气,真让人犯恶心!”
“你是何人?”
萧壬吐了口血水:“你又是何人?”
“本君……一个小仙修。”“谢怀玉”负手,“路过此地,本想与友人听出好戏,却未想村民百姓竟遭不测,你可知,那个身穿粉裙的小姑娘去哪儿了?”
萧壬不答,只阴恻盯着人。
“看来不是你。”他转身欲走,“阿澜,我们走吧。既已物是人非,本君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沈怀澜犹豫道:“可是他……”
“一条离了水的鱼,翻不出风浪。”
真装!
萧壬眼瞳中倒映出那冷身冷面的白玉仙身,恰又在余光处瞧见面容复杂的谢怀玉,一气之下隐忍般怒吼:“谢玉楼!”
谢怀玉第一遭觉得这个名字听来如此放肆。
“本君玉檀,这位修者,你认错人了。”
“谢玉楼?谢玉楼!你是谢玉楼!”
一道声,扰乱了谢怀玉所有的思绪,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李卿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仿佛命中注定一般,那声音又急又惊,带着少年独有的情绪,如江水溃堤一般一股脑地泄了出去。
他身上染了些脏,却遮不住眼睛的亮,怀里还抱着些草木碎石,就这样冲去了人前,哪还有个长老的模样。
李卿吾忍着声中兴奋道:“你……你真的是?”
“谢怀玉”脸上戴了面具,看不清样貌神情,但知己莫若已身,谢怀玉瞧他是明显愣住了,面具下的瞳中难得坦露一丝真情,像是大雪初融般有了生气:“师尊?”
不……不可能,他的师尊早就死了。眼前少年至多是在眉眼处有几分相像,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呢。
“本君不是,这位仙修,敢问你是……”
李卿吾一时难掩激动,这晌却忘记了行礼道:“小仙槲舟山李卿吾,见过仙君。”
“谢怀玉”眸光微动,他不觉这姓名有何问题,但这声调,这语气,与那人分明相差无几,他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无法克制般伸了手,指尖就要抚在眼前仙修面上:“卿吾,好名字。”
谢怀玉看到他失魂落魄的一双眼,心中莫名跟着一紧。
这种空落落的眼神,只在他失去沈怀澜时才初见端倪。
“玉檀!”沈怀澜一把压下“谢怀玉”的手,有些尴尬向人拱手道,“李兄,多有冒犯。”
“玉檀……玉檀仙君?”李卿吾问,“仙君可是住在仙人岛?”
“谢怀玉”摇了摇头。
但谢怀玉转念又听他说道:“本君友人不日之后或许会在那小住一二。”
一句话又似是在李卿吾心中燃起了希望。
“小仙敢问仙君友人是?”
“谢怀玉”同沈怀澜对视一眼,好似无所谓遮遮掩掩,凡间仙修左右都是要去见上一见的,便道:“六观楼上仙,清衍。”
“清衍,清衍仙君……小仙记下了。”
沈怀澜一瞧有人这般惦记他师尊,当即嘴角一垮,问:“你这小仙,记上仙作甚?”
“实不相瞒,小仙已仰慕上仙久矣,只曾听闻世人谈论,但不知上仙究竟是何人,仙号仙班等等,如今既知实在欣喜,并非有意……”
“仰慕?”沈怀澜一听道,“不行!”
清衍仙君那是他的师尊!怎么能容得下旁人惦记!
“阿澜。”“谢怀玉”惦记着正事,“无妨,本君与友人路过此地是欲寻人听戏,却闻村中大火,李兄弟可曾见过一身穿粉裙的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怀中抱着一木琵琶。”
这不是桃花面么?
李卿吾出于感激,将那泥石像拿了出来:“仙君要寻之人,是她么?”
“确有几分相似。”
乱了,他的命数全都乱了。
不该的,他们本不该见面的。
一霎间,谢怀玉脑袋里像是有无数灵流在撞击着他的神经,就在“谢怀玉”指尖要触到那石像时,一瞬像有金光闪过,他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前栽,整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仿若历经数道走马灯,磕得头破血流,昏昏不醒。
萧壬转头:“喂!你搞什么!”
李卿吾一怔,听到便急,连招呼与他都来不及打,匆忙跑了过去:“阿玉!”
“原来是这样。”
“谢怀玉”喃声,想之又想,指尖还残留着被金光灼烫过的红痕,他下意识想去触碰那惶然奔走的身影,却只在风过时触到一缕滑落的发丝。
“师尊……”
他思念一个人,很久没有这般无能为力。
谢怀玉做了个梦,梦中之地大雪凄清,比那三危山上还要肆虐几分。
他看到了自己。白雪衬着他身上的藕花珠色泛了干洗旧布一样的白,一道身影负手而立,发梢处不免拖地沾了雪渍,雪是发灰的白,但那发丝中却掺杂了几根发灰的黑。
他转过身,这是谢怀玉第一次清晰地正视自己的脸。
有些着迷。
他若是“谢怀玉”,定是会不可受控地爱上自己。人间有句话,“食色,人之性也”,他稍稍懂了些许,就是可惜他总不能对自己的脸和身体表现出太强的占有欲。
大雪之地有一树桃花,风摇花落。
“谢怀玉”半蹲在桃花树下,而树旁竟侧身倚了个身穿墨玉锦袍的清秀男子,杏眸轻阖,他说话间目光就落在那男子身上,有多停留。
这是何意味?
他看不清那男子面容,就听得对面那个玉檀仙君问道:“你是谁?”
谢怀玉没什么本事,只会答道:“一个小仙修。”
“小仙,我们认识么?”他继续问道。
谢怀玉笑着摇头:“不认识。”
天道伦常不可僭越,彼时的玉檀仙君在眉家村自也不会看见百年后的自己,他不知现在在对方眼中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想来应当会很有趣。
两人默契般谁都没有再多过问。
谢怀玉瞧清楚了树下男子面容:“李卿吾?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道残识而已。”他伸手撩动李卿吾额旁碎发,“师尊神识,还未醒。”
“什么意思?”
“谢怀玉”不做声,起身走到他面前。
“三魂七魄丢的丢,散的散,你……”“谢怀玉”似是琢磨着要如何开口,“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谢怀玉苦笑:“说来话长啊……”
他从前总听人说,上界仙人的一句话,便是别人的一辈子,他自己活得千奇百怪,没活过一辈子,但好像总在参与别人的一辈子,直到他终有这么一天,要开始回味这些多到说不尽的话。
“谢怀玉”听后,沉默良久。
风拂过他的发梢,那张面容好似在一瞬沧桑许多。
神仙不老不死,谢怀玉不赞同这句话。清衍死了,阿澜死了,上界的三十三仙佛也都魂归故里,那些与他相识之人……也只有他还在过这漫长的一生。
“罢了,人间烟火何其有趣,本君倒是羡慕你能过上在人间逍遥快活的日子。”
“羡慕什么,哪里快活。”谢怀玉憔悴般拢了拢肩上绒氅,唇色又惨白了些,“我一个将死之人,谁也救不得,每天混混日子过,这好不容易被人救一命,谁知道那小子啊……大抵是我清心久了,天道看不下去,派了这么个小子来折磨我。”
“是师尊。”“谢怀玉”强调道,“我的师尊。”
谢怀玉笑道:“我可说不出这般肉麻的话。”
“谢怀玉”也笑:“清心久矣,容本君也体验一回凡间散人,不好么?”
“可我记得,我从未拜过师。”
当然,这不能叫拜,他是被强迫的。
“谢怀玉”凑近了,伏到他耳边,悄悄说了些话。
谢怀玉微一皱眉,愣了愣。
李卿吾不是李卿吾?
这话想来细思极恐。
“谢怀玉”展颜,抬手替他整了整肩上绒氅,道:“本君借你两成修为。”
谢怀玉拂开手:“不用。”
“谢怀玉”笑咪咪:“不行,否则你出不了这眉家村。”
“怎么借?”
“渡灵。”
“……?”
清心清心,是为不受外界诱惑,他人蛊乱,坚守本心。
但没说不能受自己诱惑。
恐怕就连天道也想不到,那数万条规矩中,没能规避这一茬。
他这么一说,谢怀玉反倒好奇:“仙君啊,小仙在你眼中是个什么模样?”
“人模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