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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我们之前 ...

  •   李卿吾听见“咚”得一声心跳,震耳欲聋。

      他面色一白,猛然抓紧了谢怀玉的手腕。

      “你说什么?”

      谢怀玉低眉打量,眼睫下扫落一片阴影:“师父幻听了?”

      不是他……

      李卿吾额角冒了汗,干涩的唇咬得近乎泛白。

      谢怀玉不瑕顾及人两只耳朵:“师父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当无视不闻,莫要去管。”

      这雾气的古怪之处就在于,它能反映出人内心的欲望,将一切折射为实。

      “还有。”谢怀玉抬了抬抓在他胳膊上的手,“师父再以这个力道抓下去,徒弟的骨头怕是要折了。”

      李卿吾急忙松开。

      两人走了约莫有几十里的路,却仍旧在雾里面折腾,那鬼哭狼嚎声弱了许多,雾中张牙舞爪的妖魔也不见了影踪,周围尽是白团絮状的烟云,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李卿吾试图燃起道灵符,但无济于事。

      两人停了下来。

      “迷路了?”

      “看样子是。”

      谢怀玉“哎”一声,席地而坐:“歇会儿吧,就这么和路痴一样转下去,等出去了,师父身上的灵气也要被耗光了。”

      李卿吾定神,伸手去触碰那些雾,湿乎乎的,甚是还有些缠人:“这好像不是去御天牢的方向。”

      “嗯,不小心进了魇境。”

      “魇境?”李卿吾微愣。

      怎么说,魇境的本质上与神游之境大差不差,但依名字上就能辩得出,一个织梦魔,一个约周公,李卿吾记得他在书册上见过,这种魇境最易诱人神往,它不吃人,但被困个天长地久也是有记载的事。

      许多人神识薄弱,经受不起魇境的煎熬,继而发狂,而后自刎,再被魇境吞噬。

      可他们怎么会莫名其妙进了魇境?

      李卿吾看向谢怀玉,人好像真的走累了,一腿撑膝坐着,小声打了个哈欠。

      “你不害怕么?”

      “怕什么,它又不吃人。”

      话虽说回来,可李卿吾还是担心,他们若是在天亮前出不去,没法在赵靖病发时寻到长生咒的消息,那便意味着要再等一个月。

      这中间,难保不会出现其他变数,他们也等不起。

      “师父怕了?”谢怀玉问。

      “不怕,为师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卿吾内心有些飘摇不定。

      任有福故意为他们指了这条路。

      “人嘛,左右就是一条命。”谢怀玉道,“人的本性是极难改变的,更何况是无权势的普通人,他习惯了在赵府提着脑袋做事,多奉承些,赵离的一句话就能定他的生死,可比师父这个远道而来的仙君金口玉言管用多了。”

      世道就是这样。

      李卿吾忽然沉默了。

      “神仙,难道不该是救苦难事,渡苍生愿么,为何要于凡人行凌迟之道?”

      他这一句话,在雾中回音阵阵。

      自小爹娘同他这样说,他所受到的一切教化皆是如此,救人渡己,灵承山泽。凡人供奉祈求神仙庇佑,神仙则保人间香火社稷。

      《仙门清规》的扉页上,隽写着他亲手提道的一段话:“为人于世,仙济苍生,不可坐观水火,混辨阴阳;不可蔑视天地,妄兴祸福;不可敬鬼神而食肉糜,不可承大道而为小人。纵生如死,勿念神仙。”

      谢怀玉见过这句话,他无法苟同,只叹了道:“师父,有空多去看看这苍生吧。”

      李卿吾眼底尽是迷茫。

      谢怀玉皱眉,难道这也是他的欲念?

      这人哪来的这么多心魔?

      李卿吾久不应话,谢怀玉便知大事不妙,就着那红髓丝扯了人一把:“……师父!”

      在他身后的雾气,忽然凝成一座巨大的人头像,如风卷云动,瞧不见任何实体。那人头像一张血口,雾气便卷做如黑洞一般的深渊鬼面,朝着两人吞噬而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李卿吾只来得及回神从袖中将春秋笔取出来,一旁谢怀玉已经将那几枚御灵符甩了出去。

      李卿吾抬手打出一道“灭”字,那人头像见物便吞,瞬息后,一道闷闷地哼声似是从极远之地传了过来,接着几声连续不断的惨叫混杂着哭声,眼前雾气就如一面巢穴,四处都是走风漏气的窟窿。

      “咋——”地一声,鬼面不知被什么东西不断地撕扯着,那声音尖锐极了,“表情”狰狞,有愤怒,有不解,还有恨意,它们扭曲着,生生被割裂做了大小不一的白絮团。

      很快,李卿吾发现,他体内的脉息可以调动了。

      他刚燃出道符,却见那些巢穴飞快缩小,最后凝成一只黑漆漆的东西,跌落在了地上。

      “这是……那只黑猫?”李卿吾瞳孔微缩。

      黑猫身上尽是大小不一的伤口,隐约可见外翻的白骨,而它身边的枯叶地上,散落着几张染了血的御灵符。

      周围的雾在这一刻散了,林中终于迎来沁凉的空气,泛着湿意。

      “它死了?”

      黑猫不停地抽搐着,李卿吾正要走近前去看,谢怀玉却伸手将他拦下了:“没死。”

      只见白雾散间,那黑猫化作了一具人型——一个浑身赤裸,通体雪白却又布满伤痕的少年。

      李卿吾当即别过了脸。

      大雪簌簌飘落。

      少年在雪中缩成一团,冻得浑身发抖。

      谢怀玉眸,问了一个问题:“师父觉得他冷么?”

      “妖也会感觉冷?”

      “他的妖丹碎了,当然会。”

      重新修炼至少需要十余年的功夫。

      李卿吾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漂亮的小野猫,师父不想捡回去养养么?”

      仙家不是没有出过圈养妖物做灵宠的先例,鸟啊狗啊鱼啊狐狸啊之类的,有些妖能化形,便可陪伴主人左右,享受取乐。修炼不到气候的,便做些其他用途,主打一个手慢无。

      “不捡。”李卿吾寒声道。还是只妖。

      那魇境八成与它也脱不了干系。

      他李卿吾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往回捡。

      但看久了,这么一个姿色俊美的少年在雪地里寸缕不着冻得浑身通红,还受了伤,身后的尾巴只能勉强遮住某些重要部位,关键,那耳朵看起来软乎乎的。

      李卿吾确是有些于心不忍,可他并非辨不清黑白,世上也不是所有妖都是好妖。

      谢怀玉不动声色地笑了声,上前弯了腰,指尖尚未碰到那少年皮肤,就听见李卿吾身后一声斥喊:“你做什么!”

      谢怀玉指尖微蜷,而后在人凌厉目光的注视下,他伸手触在了那少年额间,顺着口鼻,咽喉,心脏……一路滑下去,绕开伤处,停在了小腹上一寸,捏了捏。

      李卿吾看得莫名窜起阵恶寒,连符咒也忘了收。

      “根骨不错。”

      谢怀玉起身解开绒氅,正欲往那少年身上盖去,猝然一道剑风划过,掀得他发丝翻飞,将绒氅绞了个细碎。

      风过后,少年化作一道黑雾,不见了。

      李卿吾轻哼一声,收回了悬停在人身前的符咒。

      “没伤着吧?”

      “多谢。”谢怀玉望了眼枯林深处,似是有些惋惜,“师父你瞧,这种尤物啊,你不疼他自会有人心疼。”

      “少说些风凉话。”

      “是啊……”谢怀玉打了个喷嚏,一哆嗦,“好冷。”

      李卿吾:“……”

      越往天牢深处走,林中湿气越发重了。

      李卿吾不想徒弟那娇弱身体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什么病,便将身上外袍脱下来,递给人道:“穿上。”

      谢怀玉满眼感激:“师父不要紧么?”

      “为师有灵力,不会冷。”

      这倒确实。

      剑气最易有灵力残留,李卿吾画了道追踪符,跟了上去。

      谢怀玉裹紧衣袍,恍惚嗅到股皂角清香,其中又混了股像是陈年腐朽的墨香气,淡淡的,在温度的催发下有些扑鼻。

      他怔了会儿。

      李卿吾负手走了段距离,听到身后动静停了下来:“怎么了?”

      “师父平日里不用净尘术么?”

      李卿吾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衣物的问题,简单明了道:“不用,不喜欢。”

      谢怀玉神情一时有些奇怪。

      他很难想象像李卿吾这样在无方阁中喜欢清简为居的仙君是怎么一个人手搓衣物的。

      ……不嫌麻烦么?

      日后若他这当徒弟的也跟着住进了无方阁,手搓衣物的活不能落在他身上吧,说不定还有打扫清舍,侍花弄草,抄书镌刻之类的……

      ……不能吧?

      还好他待得时日不长,等仙人洞之事扯清了,他就打算离开,到时候随便扯个借口,将本命心咒的印记除了,这小子一觉睡起来记忆全无,他早就麻溜跑了。

      谢怀玉沉默许久,眸光若有若无地飘过那修长身段,不算清瘦,但匀称秀颀,走起路来柔软又带风。没了外袍,那一节束在人腰上的葱白衣带就显得四两拨千斤,长也不长,看着松垮。

      他太好奇了。

      “你……从前是主修什么的?”

      “我?”谢怀玉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一句,想道,“应是剑道,但也修医,符咒法术也会。”总之什么都沾点。

      他有段时间太无聊,就把所有修道都学了一遍,除了炼丹。

      因为他控制不好火候,就会炸,炸了满身都是灰,脏脏的,那丹灰的味几天都洗不掉。

      李卿吾眸光暗了暗,似是在为自己只会画些符咒使些法术而苦恼,便问:“方才那御灵符,是怎么回事?”

      御灵符,就是一个防御符咒。

      他从未见过谢怀玉那般用法,能将防御符咒当作杀符用的,上面蕴含的灵力近乎稀薄到察觉不出,应是借用了白玉镯中的灵。

      事后可见,那猫妖身上尽是符咒剐出来的伤痕,有几处深嵌其骨,这绝不是一两年就能修出来的内劲。

      “能用就行了,管它怎么用。”

      谢怀玉顿道:“当时情急,害怕师父受伤,便没想太多。”

      李卿吾自是信的,身上冷汗浸湿了薄薄一层里衣,想来仍觉后怕。

      “我们之前认识么?”

      谢怀玉不明白他又想起了哪一出,老实道:“不认识,怎么了?”

      要说认识,也只有在说书摊前见过的那一面罢了。

      “没什么。”

      神游之境进得多了,他这脑袋越发不记事,有时候忘得一干二净,有时候反将梦境混作一团,辨不清那到底是真实经历过的还是虚晃的臆想。

      李卿吾脑中回味着在魇境听到的人声。

      神山啊,太远了,他梦一辈子,恐怕连山脚下的雪原都寻不见。

      追踪符“呼”得燃灭了。

      与其说是燃灭,倒不如说是被撕碎了。

      眼前不再是枯树耸天,粗大的藤枝盘横错乱,一路交缠向空地上的一块平滑圆石,困住了端坐在石头上的人。

      再仔细一瞧,这些藤枝上隐约有青光浮动,赫然是某种咒印。

      赵靖身侧趴着那只受伤的黑猫,一旁地上还躺着一具人……一具被吸空了血肉的人,宛若行尸走肉,但他精神却好极了,看上去红光满面,与常人无异,就是这样干巴巴躺着,双眼圆睁。

      他手一指,又是一道剑气袭来。

      李卿吾祭出符咒去挡,却不知为何像是刺激到了那藤枝上的咒印,一根粗大枝条当即横扫而来,抽起一片雪雾漫天。

      “该死……你们都该死!”

      剑气还是赵靖的剑气,但这力量明显不是。

      “……为何?”

      谢怀玉盯着那藤枝:“沈家的长生咒。”

      李卿吾惊愕不已。

      “夺赵靖魂魄的是那沈家二房?”

      谢怀玉却又道:“我猜的。”

      赵靖眼瞳黑如浓墨,一指落下去,扎根在大地上的藤枝便开始蠢蠢欲动,震得咙声作响,那柄巨大的剑刃就悬在上空,转眼就要落下来——

      李卿吾春秋笔一转,笔尖毫毛疯长作无数根灵丝,柔软如织线,向着那剑身缠去。

      “……救我,救救我……”

      “赵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喊叫,周身黑气疯了似得涨,他越是挣扎,那些捆在他身上的藤枝便越缠越紧。一瞬间剑刃失控,倒插入了地面,硬生生劈开条裂缝。

      什么情况?

      “魂魄与肉身无法契合,定会反噬原主。”谢怀玉道。

      李卿吾知道后果,如果原主长时间魂身分离,极有可能变成一个傻子,这时候,无论是夺魂还是祟气,轻而易举便能占据他的身体。

      谢怀玉皱眉扫了眼躺在地上的管家,在人手中还抓着几株散落的药草。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阿玉?”

      “师父,你会炼丹吗?”

      李卿吾微怔:“你难道要……?”

      谢怀玉向来喜欢简单粗暴的办法,治根也要治本:“喂他吃药。”

      李卿吾正要应,余光处却扫见一团黑雾从赵靖体内剥离出来,猛然朝着谢怀玉袭去。

      “阿玉!”

      谢怀玉转身,似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眼前一花,脑袋好像被千斤重的石头猛砸一般,眼瞧着有团黑乎乎的东西撞进了他的眉心。

      ……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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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会弃坑,会坚持写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己也上不去(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