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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阿吾,跟 ...

  •   夜亏盈天,三更月。

      “总督府”的这块牌匾在地窖中存放了已有几月余,四角上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咬得坑坑洼洼,赵离碍于低调行事,先前一直挂放着赵府的名头,近些日子才突然让人将这块尘封已久的牌匾挂起来修缮。

      谁也不愿接这冒着被妖鬼吞吃的差事,但奈何为仙家做事,府中有不少人都签了魂咒,横竖是个死,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任有福就是这其中一个倒霉蛋,他没有灵根,学不会术法,家里世代拟书,本是个不错的差活,结果听了他那说书爹的大话,能上白帝城出人头地,稀里糊涂地进了总督府。

      “好我个祖宗嘞……去!哪里来的野猫子……”

      倒霉书生吓了一跳,想到府中四起的传言,伸了脖定睛一瞧,原来绊他的只是石板间一块凸起的卵石。

      枯枝在风吹下晃了晃,枝上没有生叶,一晃起来就像体型巨大的妖鬼,任有福抱着一堆木材飞快地走,被拉长的斜影在枯木穿梭间生要将他吞吃了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仙家,我看就是一群猪喽,救世救世,救得明白么,还不是得被那群人使唤着干活,哈哈……仙修也要上赶着装孙子,小心被饿鬼盯上吃了……嘿嘿……”

      “天下之人蝇营狗苟,当如过江之鲫也!……哎呦!”

      他一个闷头猛冲,撞上了个人。木材“哗啦——”散了一地,任有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正想开口骂爹,结果他瞅见这人的乌金靴眼熟无比,再一瞧,鸦青锦袍腰坠青玉,这不是那赵二公子赵靖还能是谁?

      赵靖的一双眼瞳黑得像浓墨,谗食在人身上,比今夜的风还冷。

      任有福吓得直跪地哆嗦:“公……公子,小人不是故意的,是小人眼瞎冲撞了公子,求求公子,绕小人一命啊……”

      赵离不做声,那双眼阴恻地盯了跪地的人半晌,却是挥手让他滚蛋。

      任有福一顿,愣在原地半晌,头也不敢抬,目移着那双乌金靴踏过石板,长长的斜影拉过月光,没入黑暗。

      等那人走远了,任有福才敢在心里小声犯嘀咕,他记得赵二公子犯了重病被关在御天牢中,怎么这转眼就被放出来了呢?

      不过仙家的事他这等小人物也不敢妄自打听,只庆幸自己捡回条命,有福还是有福,于是他哆哆嗦嗦起了身,去收罗那些散落了的木材。

      “这世道哎……妖魔吃人,仙家也吃人……”

      “咕呤,咕呤……”

      任有福竖起耳朵听,这是那屋檐上悬着的四角风铃发出的声音,响起来像鸟叫声,是吉兆,证明这玩意被仙家修好了,府中溜进来妖魔,风铃也能第一时间应验。

      他胆子大了些,想去瞧瞧这降妖除魔的东西,路遇却撞上道模糊身影,任有福以为是赵靖折返了回来,急忙给人让道,张口就要跪,结果那身影却一动不动。

      “赵公子,您怎么又回来了呢?”

      他揉了眼细看,身影背对着月色,好似又比赵靖高些,总觉透着股阴森鬼气,他就壮起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待任有福看清楚是个什么东西后,吓得两眼一翻,扑通摔进了旁边池塘,差些升了天——

      “你骂谁是猪喽呢!”

      “一时失言,失言啊,小人错了!”

      “你当真是看清楚了?”

      “当……当真,小人家中就在破庙旁边的街巷,小人真不会看错啊,我们任家有个传统,每逢阴历三月中,都要去那破庙里拜上一拜那妖女的神像,她也不缺供奉哇,这……这都许多年没跑出来了,她怎么又跑出来了呢!”

      “你是说,一樽石头像,自个儿长腿跑到府中来了?”春棠挑眉看着眼前瑟缩在角落里的人,“不会是你这胆小鬼吓出幻觉来了吧?”

      “保真哇仙女姐姐,保真!”

      这还差不多。

      “她以前也跑出来过?”

      “是是,五年前是最后一次,有时侯在街巷,也有时候是在后山脚,或是哪户人家的妻宅院。”任有福裹紧了绒毯,指了指旁边户头,“那年,还吓死过人。”

      “你们赵大人不管吗?”

      任有福面色巨变,不敢再应了。

      春棠眉眼一斜,看向旁边悬着的传音符:“长老,事情就是这样。”

      这倒霉蛋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若不是她凑巧路过那池塘边,恐怕总督府的池塘泥里何时多了具养料都无人知晓。

      “是遣魂驱灵咒么?”春棠问。

      李卿吾一脸凝重,指间的传音符忽明忽暗:“不像,咒术只能控制活物。”

      仙家还未强大到能让死物成精的地步,改日桌椅竹凳也能四处乱跑,这世道才是真的疯了。

      可李卿吾又不免想起了那肉身魂。

      谢怀玉“哎”了声,凑人耳边诡异道:“早说那怨女像会动,桃花面生前最喜欢长得俊秀的年轻仙修,入夜之后师父要当心着些啊。”

      未料李卿吾却认真道:“好。”

      他微顿,又道:“你也小心。”

      谢怀玉哈哈一笑:“师父这是在夸我了?”

      “嗯。”

      谢怀玉稍感意外,衣袖揣得更紧了些,好似这样才能防住冬日里的寒风。

      李卿吾继而盯回传音符:“春棠,问问小任可知那御天牢在何处?”

      春棠“啊”了声:“长老,你要截狱?”

      那边立马传来任有福惊慌的声音:“不可啊!赵二公子这两日病情反复无常,赵大人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御天牢,否则是会……”

      “会什么?”

      任有福吞咽道:“会死啊。”

      春棠听着嗤笑道:“放心,你只管说,生死的事就交到我们手中,保你有命回家!长老,你说是吧!”

      李卿吾颔首。

      “回家?”任有福瞳孔微张。

      “是啊,我听过的,你那说书的爹挺有趣儿,你呢,回去也一定能有个不错的差事。”

      他缓声道:“御天牢就在府中西南方向的那片枯树林中,阴阳交替之时往前走七步,等雾起了,便是进了天牢。雾中关押着妖魔和一些祟化的妖人,那片雾气很是诡异,没有意外的话,无人能出来……”

      且不说赵靖被关在这种地方,但他出来了。

      没有意外的话,就是要出意外了。

      谢怀玉有些郁闷,李卿吾心上咯噔一下。

      “要去知会赵离一声吗?”春棠问。

      “不用。”李卿吾压下心头烦闷,“传音肆在哪儿?”

      传音肆外似是布了道特殊结界,外界传音无法联系到方亦寒,就算他想关心弟子,也不知人到底在何处。

      “在……在医馆对面的那条街上,有座三层小楼,那就是传音肆。”任有福道。

      “那不是座凡间勾栏么?”谢怀玉挑眉。

      “面上是这样,但里子不是……”

      曾经让任有福一度觉得,仙家十分有情调,由内而外的。

      李卿吾听罢,一燃灵符断了传音。

      “你认为,夺赵靖魂魄的会是谁?”

      “夺魂之症邪门得很,谁都有可能。”谢怀玉慢悠悠地走,“但肯定不会是桃花面。”

      因为桃花面并无生魂。

      “为何,现下能接近赵离的,也只有赵靖了吧?”

      谢怀玉扫了他一眼:“桃花面的神像能出现在总督府,说明赵离是知道这事的。”

      “白帝城不知道。”

      “也许知道。”谢怀玉平静道,“仙家一向在乎清誉,他们眼中容不进沙子。”

      李卿吾在谢怀玉话后怔愣好久,缓过神凭空画了几道符:“拿好了。”

      谢怀玉定眼瞧着那几张御灵符。

      桃山的人都这么豪横么,符咒哪儿都能用几张出来,跟不要钱似的。

      “你去传音肆,让你师兄准备……”李卿吾道。

      谢怀玉轻飘飘地打断他:“不去。”

      枯叶落尽了,林中卷起阵残风,敲打在屋檐上的四角风铃,“咕呤,咕呤……”

      不余多时,林中起了雾,似薄还浓,却不近身前,像笼了一层黛青色的纱雾。湿冷的寒气舔舐过人的皮肤,刀剐似的,就连衣袍上也沾染了薄薄一层水霜。

      进到这时,那哭声时断时续,终于是听清楚了些。

      两人目光无意间交汇。

      李卿吾盯了会儿他毫无血色的唇,上前道:“手。”

      谢怀玉挑眉:“这还没到日子呢吧,这么着急?”他慢吞吞地从袖中揣出只手,伸了过去。

      李卿吾从始便感觉他的手不像男人的手,就同他人的名字一样,纤细如玉,受了凉,从白肤下透出淡青的经脉,掌心既没有磨出的茧也没有粗糙的死皮,完全看不出是个修炼之人的手。

      谢怀玉自然而然地要上去拉手,结果被李卿吾毫不留情地抽开了,烙了条红印子。

      他“嘶”得一声:“怎么了?”

      李卿吾不做声,从白玉镯上引出根红髓丝,抬手勾在了自己腕上,艳得像血。

      “走了。”

      李卿吾牵着他走。

      “师父怕我丢了?”谢怀玉无端觉着这人幼稚得好笑。

      然而李卿吾却一本正经道:“这雾气有古怪,能让灵脉滞涩如粘稠如浆,你灵气薄弱自然觉不出,为师借你一丝灵,是为了保险起见,万一一会儿真有什么事……”

      便只能像渡灵那般,吸他点灵,有总比没有强。

      同源同源,也就这点好了。

      “好。”谢怀玉无奈应道,其实这雾对他没什么影响,甚至碰不到他的身体,反而避之不及,逃似地往外散。

      李卿吾牵着他进了雾中,一瞬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天地朦胧一片,足以让人在顷刻间迷失了方向。眼前视线只有脚下踩过的枯枝碎叶,再就是那根泛着红光的红髓丝。

      谢怀玉眸光微暗,瞧着李卿吾前方被雾袭笼的身影,只觉那哭声甚是扰乱耳膜,惹人心烦意乱。

      “这里究竟关了多少妖魔?”李卿吾面上淡定,内心却还是骇然。

      上百?上千?

      “不止。”谢怀玉闭眸道,“祟气一被沾染后便极难摆脱,会放大心底的欲念,让其受其本能驱使,再加上妖魔繁衍能力强大,且生生不息。”

      自然万物优胜劣汰,但到底量大于质,后果可想而知。

      李卿吾正想出言提醒,却见谢怀玉已经默念上了清心咒。

      真是罕见。

      他道:“为师以为你不会受影响。”

      “师父说笑了,徒弟也是人,自也有人的七情六欲,若无,岂不是成了神仙。”

      李卿吾微愣,到这一刻开始,他才有些正视起谢怀玉这个人。

      他对他的过去模糊不清,甚至是一无所知,谢怀玉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又有何闲趣,这些他通通不清楚。好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间变得割舍不开,却在对方面前苍白如纸。

      他从来没有过问过这些。

      雾中隐有无数双手从四面袭来,尖锐的指甲划破空气,那些或妖或魔的脸便争先恐后地在雾气中涌现,个个面目狰狞。

      最前的是妖魔,再下是被妖化了的人,他们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在地上爬行,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稚气未脱的幼童。

      李卿吾忍不住去瞧,那一双双眼瞳被黑暗吞噬,无神无光,却莫名瞧出来些凄楚的意味。

      “救我……”

      “救救我吧……好人家……”

      “仙君哥哥……救命……”

      李卿吾顿住了脚步,他的目光移不开,最先喊救命的那人是个少年,同他桃山的弟子服一样,穿着一身绯色杏衫。

      现在,那杏衫破破烂烂。

      “长老……”

      李卿吾心脏猛地一抽。

      “长老,救救我……”

      “别看了,假的。”谢怀玉抬手遮住他眼睛,“快些走了。”

      李卿吾转头一瞬,他从指缝间看到,那少年被身后不断扑上来的妖魔,撕扯着,分食着,等到一具体无完肤的遗骸躺在那时,那杏衫碎片飘落在了脚下,被雾吞没。

      他的手在抖。

      真是麻烦……

      谢怀玉被李卿吾抖得有些不自在,伸臂将人揽过边上,同自己调换了位置。

      他比李卿吾高了将近半个头,那绒氅又毛绒绒地厚,轻而易举便将人的视线拦了回去。

      李卿吾错愣回神,意识到方才失态,忙掐诀念咒,一道清心符定在心上。

      “别想太多。”谢怀玉轻声道,“你桃山弟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折一个损一个,还有不知道的理么?”

      李卿吾缓下心头压迫,抬眼却见谢怀玉的侧颜清俊而冷冽,皮肤上清晰可见细软绒毛,温养得极好。一双眉目淡及生艳,看多了却倍感薄凉,极具视觉冲击。

      纯欲美人啊。

      谢怀玉面上神情严肃,似在为他方才的失态而隐约有些不快。

      可清心符挡不住人心底本来的念。

      这是李卿吾第二次近距离的看他。

      恍惚间那声音越发近了,李卿吾看着谢怀玉唇形起合,隐约在脑海中听到句陌生的话,但音色却熟悉至极——

      “阿吾,跟我回神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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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会弃坑,会坚持写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己也上不去(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