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神山三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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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卿吾看着谢怀玉朝后倒，心都要跳出来。
他笔锋一转，那些灵丝飞速直下，缠在人腰身上，用力一勾，将人稳稳接进了怀中。
“……阿玉！”
……
“阿玉。”
第一声急促着满怀担忧，第二声听来却稳重不少，甚乎暧昧，诱得他心神一动。
谢怀玉睁开眼，天地白云雪山一色，天光刺得他眼睫微颤，伸臂去遮光，耳旁却撩起道水声波沉。
水有些凉，但沾不湿他的衣衫。
头好疼。
他撑着坐起身，入目是身上单薄的内衫，莲池泛了寒气，朦胧的白雾飘于他身侧，而座下是清澈透明的池水与一朵粉嫩娇莲。
谢怀玉捂住涨痛的脑袋，几缕雪白发丝随着他动作滑落到了身前，让人一怔。
白发……？
池边有人适时递来一摞叠放整齐的衣衫。
他侧眼看去，递衣衫的是名仙娥打扮的女子，梳了一对羊角簪，身穿一身元青色的长袖宽袍，袍上绣了勾丝金线，勾得是桃花流水纹，就连衣带也是镶金边的。
这身打扮，在谢怀玉的印象中没有哪个仙家是以尊崇黑玉金桃为主色，除了那一家。
他正皱着眉出神，指尖挪到腰带上的莲花盘扣一寸寸系着，就听那女子开口，带了几分催促意味。
“仙君，神尊还在殿中等您。”
“等本君做什么？”
女子不吱声了，闻言像块木头。
谢怀玉头疼欲裂：“这是哪座山？”
女子眼神怪异地看了莲池中一眼：“三危山。”她顿道，又想起神尊说仙长每次醒来都会神识不稳，忘性极大，问什么便答什么就是了，她怕自己说得再不够详细，“生莲池。”
神山三危，万年山雪不化。
谢怀玉只记得山上有座半大不大的殿宇，是供奉太息神族神官的灵殿。
那座灵殿怎么说……香火少得可怜，香桌上积的灰厚厚一层，凡间的香桌上可能还会留下些动物风干了的污秽，但在神山，连一只活物都极少见到，所以灵殿就显得像是一座在风雪中已经沉寂死去的囚徒，孤零零的，清冷极了。
女子又催了他一次。
谢怀玉没理她，兀自整理好衣衫，披上他最喜欢的那件毛绒氅，这才缓了些精神，慢吞吞地跟在女子身后，问道：“今夕是……何时？”
神山上终年白昼，岁月漫长又无趣，为了辨别时间，也就有了一些特殊节日。
“回仙君话，不日后是神朝节。”
谢怀玉再闭口不言。
他一路踩过坑洼雪渍，仿佛走过了许久，那座印象中的灵殿才冒了个尖头，逐渐露出它烟灰似的瓦片，整座殿宇看起来古老陈旧，从上到下散着股霉味。一条长阶通到头，山风将阶上落雪吹得似雾纷扬，多了些风尘。
“今年神朝节，是在三危山么？”
“是。”
“为何？”
“北溟神尊赏花，占了睢花渊，众仙短日子讨不回来。”
“哦，忘了。”
北溟祖上也曾位列仙班，封了神尊，可惜最后立场不同与天道相悖，贬成了堕仙，后世迷恋诡术，才有魔头一称呼。
他大抵知道眼下是上界哪个时历了。
谢怀玉把手又往袖中揣紧了些：“本君……为何会在生莲池？”
女子不做声。
“你是太息族人？”
谢怀玉刚迈上最后一阶，语罢就见那女子在前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敢，奴为神尊侍魂，何敢进神族。”
“哦，那你们神尊是太息一族的？”
女子尚未回话，就听见从山巅上传来声呼唤，近乎缥缈，又带了些灵韵，似是谴责他道：“阿玉，你吓着她了。”
这也算吓？
谢怀玉面上稍露不悦，瞅了眼跪伏在脚下的女子，闪身到了灵殿前。
雪光刺眼，衬得殿中晦暗不明，只依稀瞧得中央正堂上的巨大壁画，一股腐朽之气扑面而来，画上石岩磕绊落了几处洞坑，画中神像眉耷眼垂，玉冠束发，算得上是假慈悲，色调却是诡异的黑橘色调，仿佛已断燃了生机。
而他座下深陷泥潭，生不出春根，伏在身后的皆是些凡间八荒，恶臭满盂。
谢怀玉的视线最后落到壁画前的人。
“醒了，感觉可好？”
那人背对着他，着一身墨色玄衣，玉冠长束，乌丝倾泻到了腿根，软如绸缎，晃动间随着主人身姿转去了身后。
谢怀玉眸光微动，面上却依旧不显波澜。
是梦？姑且算他是吧。
李卿吾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幅冷清模样，笑问道：“头还疼？”
倒是谢怀玉不怎么喜欢他这幅顶着“神尊”名头的模样。
怪，笑里藏刀似的。
“本君怎么会在生莲池？”
“你神识不稳，稳固仙根的。”
谢怀玉不觉他神识会有什么问题，就算是数百年老毛病也无伤大雅，他想知道的，是之前发生的事。
“本君神识不稳，神尊为何能知？”
李卿吾眼中陡然有些伤意：“你忘了，那日邀你去睢花渊赏花，结果刚到渊境你便昏了，一问你殿中仙侍，本尊才知你竟有百年间都常被梦魇惊扰，于是本尊派人去瞧了你的灵牌，大秽之气，脏污缠身，这是凶兆。”
谢怀玉沉默良久，终于“嗯”了声。
他越过他身侧，走上前去看那供桌上的灵牌，牌面刻着“太岁神昆吾之神位”，色泽已经微微泛黄，角落织了些蛛网。这灵殿中许久未曾有人来过，然而那壁画神像的名头依然响亮。
“这里供奉的，是神尊的神位？”
李卿吾吓了一跳：“怎敢，你又忘啦，我一个小小神尊，哪能高攀这位祖爷的神位。”
那“我”字落入谢怀玉耳中，终于听得是舒服了些。
“神尊还小么？”谢怀玉哼道，“比我这上仙的仙班不知高了多少吧？”
“阿玉，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当神仙。”
谢怀玉当真不知。过后才反应过来先前那几声“阿玉”都是眼前之人唤出的。
他从未向外人提过这个名字。“玉宇琼楼，乘鸾来去”，这二字把他捧得太高了，注定要摔落，他不喜欢，自成人后他便舍弃掉了。
“我也不喜欢。”
“那你不早说。”李卿吾嘀咕。
谢怀玉轻蔑道：“本君说了，又如何？”
“不如何。”李卿吾有些百无聊赖，似是恳求他道，“神朝节过后，你还愿与我一同去睢花渊吗？”
“北溟在那。”
“本尊又不怕他。”
谢怀玉不想招惹是非：“不去。”他头疼。
“神朝节前后的睢花渊正是百花齐放的日子，椿萱仙子和清衍仙君定会偷偷去的，你也不去吗？”
“……去。”
这二人，一人司掌上古百草，大桃木、帝女桑亦在其之列，一人司掌天地灵气，是后世沈家供奉的上仙，于情于理，他也得去一趟见见这二位。
李卿吾眸色忽黯。
谢怀玉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道：“师父。”
等他唤完，自己也一愣，想要改口。
没想到李卿吾转而一脸兴态，眼瞳中的神光都变柔了些，却无奈叹道：“你难得愿意这样唤…为师。”
“……？”
他谢怀玉什么时候在三危山上拜过师？
不对……他什么时候拜过师？还见过李卿吾？
谢怀玉心情略微复杂，却也懒得思考那么多弯弯角角：“忘了。”
“无妨，一个称呼而已，本尊替你记着。”李卿吾淡淡地笑，想上手帮他抚平绒氅上吹乱的绒毛，结果自是落了空，“怎么，才几日不见，就和师尊生疏了？”
“本君自己来。”谢怀玉理好了绒裳，“明日神朝节……”
李卿吾打断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明日神朝节，你同为师乘青鸾轿去。”
“本君不喜欢与旁人同乘。”
“阿玉，本尊竟是旁人么？”
也算不上是熟人吧。
罢了。他愿意怎么说就怎么来吧。
谢怀玉一声叹息：“好。”
李卿吾展颜，跳坐到了供台上，晃了晃腿：“听说凡间供奉五花八门，有许多上界没有的新奇玩意，寻常那些凡人会与你供什么，说什么？阿玉可否也拿来给本尊瞧一瞧，说一说。”
“神尊没有供奉么？”
能被尊称做“神”，凡间香火至少百年不断。
“嗯……那些玩意本尊觉得无趣儿。”
这话竟有些耳熟。
几多年前，他就是个无趣之人。
谢怀玉眉间微蹙，取了三炷香去点，却一不留神，香灰折落在他手上烫出片红印，就听旁边人“呀”了一声，甩袖一阵风过，将他刚点燃的香火又扑灭了。
“怎么了？”
“它烫着你了。”李卿吾抓过他的手，满脸担忧之色，轻吹道，“没事吧？”
“……”
谢怀玉感觉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他将人甩开了。
“神尊自重。”
太息修炼的心法素来古怪，主阴主阳，阴阳交生，既修得了灵气也吞得下祟气，稍一走偏，便是走火入魔，神销命殒。
不然当年太息一族又怎会……
壁画像上，神像之人依旧慈目。
他眸光复杂般看向李卿吾。
他探不出他修得是何种门道，但也不希望李卿吾会与太息那仙魔不容的心法扯上关系。
所幸这人识海中没什么乱七八糟的黑气，灵脉也甚为纯净，就是这怪异性子上面……谢怀玉自认为他是无聊太久，脑子有问题。
“师尊关心徒弟，也是应当的。”李卿吾负手笑笑，“时间不早了，为师送你回坐山斋月。”
谢怀玉脑子转了半天弯，才想起来他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处灵域，名字是年少无知故作情深时胡乱取的，就是好多年了，回去的路记不大清了。
李卿吾掏出了他的春秋笔。
谢怀玉直觉不妙，先一步道：“不劳烦神尊。”
他意念微动，身体一轻，流光似地闪没入烟云，一瞬千里。
灵力充沛的感觉就是好。
身处云层之上，谢怀玉的大脑才得已片刻放空。
风刺骨的冷，他甚至能觉到云雾拂过他皮肤时的沁凉感，可这一切又如此不真实。
想罢他闭目，再睁眼时金瞳浮现，隐约可见那云雾尽头有一层薄薄黑气，绵延起伏，宛若群山，将这片天地笼罩其中。
那黑气最浓重之地是……睢花渊！
谢怀玉眉间皱得越发紧，飘身而去，在一处散发着浓重异香的山谷前落回了地面。
这里四处都开满了仙花，地上、山壁上、亭台上，有的花体型巨大，色泽鲜艳，只是藤枝就爬遍了整座山壁，仙草更是遍地生长，颜色却也五花八门，叫不上名来。
很美，但仅供观赏。
谢怀玉对这些花草没兴趣，只将注意放在那枝干连山的狭小入口。
他没走几步，脑袋忽得一沉：“呃……”
“仙君！”
好在一抹月白身影及时出现，扶了他一把。
入眼是衣袖上莲心点缀的滚云金边，再抬头看见这少年五官端正，生得一副纯真无害的模样，谢怀玉脑袋里隐约浮起个名字。
“阿泽？”
这名唤阿泽的仙修好像是他坐山斋月的人。
“正是弟子！仙君，您神识不稳，怎么又跑来睢花渊了？”
“没事……”谢怀玉摆摆手，头却疼得越发厉害了，只得勉强在他身上借力道，“你怎么在这？”
阿泽腼腆笑笑：“这不是马上神朝节了，弟子来采些药草。”
“带本君回去。”
“好好好，您可撑住啊！”
谢怀玉睡了半宿才勉强恢复了些精神，这期间据阿泽说来了几个仙君寒暄献礼，都被他挡了回去，怕吵他清修。
谢怀玉正要出言夸赞，就听阿泽支吾道。
“仙君，凌梧神尊也在外面，弟子请神尊去偏殿等着，神尊偏不，便要守在您殿外。”
“是何人？”
阿泽一脸惊态，拱手道：“您师尊啊。”
“……他来做什么？”
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的？
“神尊说，他放心不下您的身体，想来看看。”
谢怀玉垂目，白发散落：“不见。”
“外面风雪大，神尊站了半宿了。”
“关本君何事？”人愿意站就站着，仙修之身站又站不坏。
阿泽犹豫：“这……恐怕会有损仙君名声啊。”
他说的不无道理。
谢怀玉倏忽沉默，好像自古至今还未有过师尊在徒弟屋外面罚站的，传出去倒也不像个样子，倒反天罡了！
谢怀玉扶额，遂问：“拜师，真是本君自愿的？”
阿泽一脸诧异，这不应该问您自个儿吗？
“头疼，记性不好。”
“是啊。”阿泽提起这事便幽幽叹气，“算算已经一岁有余了。当时这事惊动了半个上界呢，上神们都不相信您居然会拜凌梧神尊为师，可您不仅拜了，还接了信物，甚是去落星台引了苍星为证。”
引苍星……这是向天道求愿啊。
他脑子进水了？
“本君看起来像是被夺舍的样子么？”
“不像。”
怪了，他这般无聊又缺风趣的人，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想不开要收他为徒呢？
不过梦境之中，发生什么都情有可原。
阿泽道：“自那之后，您就天天被人戳脊梁骨，仙君有所不知，那些个仙尊背后什么难听话都说，说您蔑视天道，破戒清规！您拜谁都行，就是不能拜凌梧神尊！椿萱仙子听不下去了，把他们吊在睢花渊上抽了三天三夜的九魂鞭，以示惩戒。有段日子，来我们坐山斋月前请供的人都少了呢。”
谢怀玉难得有了笑意：“是么，那这凌梧神尊挺不受人待见啊。”
“无相之身当然不受人待见了，仙尊们都怕惹上些不该惹的脏东西。”
谢怀玉笑容僵了僵，撑起了头：“无相之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