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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妈儿子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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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酒店宴会厅。
方予白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周小园非要他穿的,说拍照好看。他就站在周小园旁边,脸上挂着一种“我在配合但别指望我笑”的表情。周小园今天穿了一条暗红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年轻了五岁。
萧正邦站在周小园另一边,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腰背挺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他说话声音不大,但稳,跟人握手的时候力度刚好,不轻不重,是个让人舒服的中年人。
方予白对萧正邦没什么恶感,对周小圆好就行,她苦了半辈子,幸福开心就好。有次在家里吃饭,萧正邦夹菜的时候先给了周小园,然后给方予白夹了一块排骨,最后才给自己。方予白当时看了一眼那块排骨,没说什么,吃了。
后来周小园问他觉得萧叔叔怎么样,他说“还行”。周小园追问“还行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还行”。其实他想说的是“他给你夹菜的时候先夹的你,这一点还行”。但说出来太矫情了,没说。
萧闻与站在萧正邦旁边,难得正经,西装革履,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裁下来的。他一直在笑——不是对某个人笑,是对所有人笑。客人进来他笑着点头,亲戚寒暄他笑着叫人,服务员端茶倒水他也笑着说了声谢谢。
方予白觉得他笑得很假,但不得不说,好看是真好看。那种好看不是五官多么精致,而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松弛的,让人觉得亲切、无害、没有攻击性。方予白以前也这么觉得。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但他发现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一个远房亲戚拉着萧闻与的手,连夸了三句“这孩子真懂事”。萧闻与微微低下头,笑得腼腆,耳朵尖泛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红,像真的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方予白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装货。
萧闻与的目光越过那个亲戚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方予白脸上。只零点几秒,又移开了。快得像错觉。但方予白知道不是错觉。那种被瞄准的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
仪式开始了。流程很简单,主持人说了些祝福的话,两个新人交换了戒指,互相鞠了一躬,没有搞那些花哨的环节。周小园眼眶红了,萧正邦递了张纸巾过去,动作很自然。方予白站在台下看着,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什么变化。
萧闻与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
“你妈今天很好看。”萧闻与的声音不大,刚好方予白能听见。
“嗯。”
“你妈儿子也很好看。”
方予白偏头白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看台上。萧闻与不值钱的笑了一下,也转回去看台上。
仪式结束后是宴席。方予白被安排坐在周小园旁边,萧闻与坐在萧正邦旁边。两个新人的位置在中间,方予白和萧闻与正好面对面。
方予白低头吃菜。萧闻与在对面跟一个远房表叔聊高考的事,表叔问他打算考哪个大学,他说“还没想好,看情况”。说话的时候筷子没停,给方予白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桌上没有人觉得不对。
方予白看着那块排骨,又看了看萧闻与。萧闻与正在跟表叔说话,表情认真,好像在讨论什么人生大事。方予白拿起筷子,把排骨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小园和萧正邦开始挨桌敬酒。方予白跟在他们后面,端着果汁,有人看他他就举一下杯,没人看他他就站着。萧闻与也在,走在萧正邦另一边。
敬到第三桌的时候,一个喝得脸红的远房舅公拉着萧正邦的手,声音大得半個厅都能听见:“正邦啊,你这二婚找得好啊!小周人好,还带了个儿子,你也有儿子,这下儿女双全了!”
方予白端着果汁,面无表情,心想这人怕不是喝蒙了,两个大男人还儿女双全上了,自己又不是女的。
萧正邦憨笑着点头:“是是是,多谢多谢。”
舅公又转向萧闻与:“闻与啊,你以后和予白就是兄弟了,唉,予白是不是更大啊,哈哈,闻与要照顾好哥哥啊!”
萧闻与笑了笑,看了一眼方予白,一字一顿道:“我一定会,照,顾,好,哥,哥,的。”方予白端着果汁打了个寒颤,感觉“哥哥”那两个字不是对那什么玩意舅公说的,是对他说的。
敬酒结束,周小园去补妆,萧正邦去跟老朋友说话。方予白站在窗边透气,玻璃上映着宴会厅里的灯火和人影,像另一个世界。萧闻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
“累不累?”萧闻与问。
“还好。”
“我妈那边的亲戚,今天来了十几个。”萧闻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描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每个人都要我介绍一下你。”
方予白看着他。
“我跟每个人都说,这是我哥哥。”萧闻与说“哥哥”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他们都说,你们长得真像。”
方予白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深蓝色和深灰色,肩并肩站着,谁也不比谁高多少。他没觉得有多像。
“哪里像了,都有一个鼻子两个眼吗?”方予白说。
“我也觉得不像。”萧闻与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从方予白的眉骨滑到鼻梁,滑到嘴唇,滑到下颌线,慢慢悠悠的,像在打量一件很想买但还没决定下手的东西,“你比我好看多了。”
方予白没理他。玻璃上映出萧闻与的表情,还是那种笑眯眯的、人畜无害的样子,但眼底似乎藏了一抹他看不懂的意味。
“你今天一直在笑。”方予白忽然说。
“今天不该笑吗?”
“你笑了一整天了。”
萧闻与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想了想:“那我不笑了。”他说着,嘴角慢慢放下来,表情一点点收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样,露出底下礁石的底色。那张脸在宴会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忽然变得陌生——不是不好看了,是好看得太有攻击性了,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方予白看着玻璃里那张脸,心跳快了半拍,“你还是笑吧。”他说。
萧闻与的嘴角立刻弯了上去。那个笑眯眯的、没有攻击性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真懂事”的萧闻与又回来了。快得像变脸。
方予白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远处有车流,近处有人在等出租车。他攥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指腹蹭过杯壁上凝出的一层细密水珠。
又站了一会儿,方予白转身要回去。萧闻与忽然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碰得很轻,像蝴蝶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重量。
方予白停住了。
萧闻与没有抓住他,只是用指腹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从腕骨划到脉搏跳动的地方,然后收回手。
速度很慢,慢到方予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纹路。
“你的果汁洒了。”萧闻与说,语气无辜。方予白低头看自己的手,杯子里的果汁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出了几滴,落在手指上,黏的。
萧闻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方予白没接,萧闻与就拿着纸巾,慢慢把他手指上的果汁擦掉了。动作仔细得像在擦拭一件贵重的东西,一根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甲都擦到了。
方予白站着没动。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被触碰的感觉,像一圈看不见的烙印,微微发烫。
萧闻与擦完了,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抬头看方予白,笑了笑。那个笑容完美无缺,乖巧,温柔,懂事。
“走吧,哥哥。”他说。方予白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去的时候他攥了一下刚才被擦过的那只手,指尖收拢又松开,指腹上还残留着纸巾干燥的触感,和萧闻与隔着纸巾传来的体温。
回到席上,周小园和萧正邦已经回来了。周小园看方予白脸色不太对,问他怎么了。方予白说没事,有点闷。
萧闻与跟在他后面坐下,拿起筷子,又给方予白夹了一块排骨。这次桌上没有人在聊天,所有人都看到了。
周小园看了一眼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萧闻与,笑了笑:“小与真会照顾人。”
萧正邦也笑了:“他平时在家可没这么勤快。”方予白低着头,把那块排骨吃了。他没看萧闻与,但他知道萧闻与在看他。那种目光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对面牵过来,拴在他身上,无论他往哪看都挣不脱。
宴席散场的时候,两家人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夜风有点凉,周小园打了个哆嗦,萧正邦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方予白的深蓝色外套还在身上,倒是没有觉得冷。
萧闻与站在他左边,挡着风口。
车来了。萧正邦和周小园一辆,方予白和萧闻与一辆。方予白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萧闻与从另一边上车,坐到他旁边。
出租车里很安静,司机放着广播,声音不大。方予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光一条一条地划过他的脸。萧闻与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个拳头。谁都没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稍微黑一点的街道,路灯稀疏了些,车厢内的光线暗下来。方予白感觉到萧闻与的手搭上了他放在座椅上的手。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摩挲,就是简单地搭着,手背贴着手背,拇指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
方予白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车子继续开着,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唱的是什么恨海情天的方予白没都进去。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晃着,萧闻与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极慢地画了一个圈。
画到一半的时候,车子拐弯,两个人的手滑了一下,萧闻与的整个手掌握住了方予白的手。
方予白终于偏头看了萧闻与一眼。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一点微弱的蓝光。萧闻与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他又在笑,但那个笑跟在酒店里不一样——不是给所有人看的笑,是只给方予白看的。没有乖巧,没有懂事,没有无害。就是单纯的、直白的、毫不掩饰的——高兴。
方予白把他的手掌翻了过来,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萧闻与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睫毛颤了一下。他慢慢地把手指插进方予白的指缝中,一根一根地扣紧。
广播里那首老歌放完了,换了下一首。下一首是什么也没人听。
车停在小区门口,方予白把手抽回来,拉开车门,下车。萧闻与跟在他后面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单元楼下,方予白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方予白按了楼层,电梯开始上升。狭小的空间里,那种沉默变得不一样了,像什么东西被压缩到了极限,再压一点就要炸开。
叮。电梯门开了。
方予白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身后萧闻与站在电梯门口,没有跟出来。
方予白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他又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推开门,玄关的灯是亮的——周小园和萧正邦还没回来,大概是周小园走之前留的灯。
方予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转过身,看着走廊里站着的萧闻与。萧闻与靠着电梯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走廊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晚安。”萧闻与说。
方予白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了走廊里萧闻与低低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某种餍足的意味。
方予白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右手还保持着被握过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手腕内侧那一圈被指尖划过的地方,还在烫。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是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