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页》此恨长诀

6、第 6 章 你躲不掉的

　　第二天，方予白到教室的时候，萧闻与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方予白没看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坐好。整个过程像排练过一样，眼睛始终没往右边偏一度。
　　“早。”萧闻与说。
　　方予白没应。
　　萧闻与也没再说话。但方予白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种目光像一根湿绳子，紧紧勒在脖子上，让人窒息。

　　课间，方予白拿着水杯出教室。回来的时候，萧闻与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瓶牛奶。
　　“你的。”他说。
　　“不用了。”方予白侧身走过去，肩膀擦过萧闻与的手臂。
　　他一整天没跟萧闻与说一句话。上课不看他，下课不搭理，体育课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隔了半个操场。

　　萧闻与发了一天的消息。方予白手机震个不停，他没看，也没删——昨晚已经删了好友，但萧闻与换着号加，验证消息一条接一条。什么“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你理我一下就行”。方予白把通知关了，手机扔桌肚里，没再碰过。

　　下午最后一节课，放学铃响。
　　方予白把书往包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后门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方予白。”
　　方予白闭了一下眼。他没转身，但脚步停了。
　　“你躲我一天了。”萧闻与的声音从教室前头传过来。
　　方予白睁开眼，转身。
　　萧闻与站在前门口，书包都没拿，就那么空着手堵在那儿。夕阳从走廊照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照成橘红色。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弯着眼睛笑，嘴角勉强往上牵着，眼眶发红，强撑着似的。
　　方予白看着他，没说话。
　　萧闻与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教室里还剩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却都被赵珂推了出去。
　　“你在躲什么？”萧闻与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方予白没回答。
　　“你在躲我。”萧闻与自己说了，声音有点抖，“你把我删了，关机，今天一整天不跟我说一句话。你想怎样？”
　　方予白握着后门门把手，指节发白。
　　萧闻与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说句话就行。说你生气了，说你不想看到我，说你讨厌我——什么都行。但你别不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方予白能听见。但他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弯弯的、温驯的样子，变成了一种直直的、不遮不拦的、几乎要把人吞进去的东西。方予白后背有点发凉。

　　“我昨晚没睡。”萧闻与说，声音又轻了一点，“我给你发了很多条消息，你一条没看。”
　　方予白盯着他，突然有一股后怕，想往后退却被他堵住。
　　“方予白。”萧闻与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不抖了。
　　那种不抖比抖更让人难受。
　　“你看着我。”他说，“然后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方予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萧闻与没等他开口，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到不正常了，方予白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能看到他眼底那种深沉。

　　“你说不出来。”萧闻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连看我都不敢。”
　　方予白盯着萧闻与发红的眼眶、微颤的嘴唇、还有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慢慢开了口。“你连今天堵我，都算好了吧？”
　　萧闻与愣了一瞬。
　　“你早知道我会生气，会躲。所以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什么一夜没睡，什么消息——”方予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都是你计划好的。”
　　萧闻与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更委屈，而是——消失了。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一个开关，所有情绪瞬间归零。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方予白。
　　那种安静让方予白后背的凉意一下子窜到了后脑勺。

　　“你说得对。”萧闻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被冤枉的人，“我确实算过。你听了你妈的话会生气，会不理我，会删我——这些我都想过。”
　　方予白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得更紧了。
　　“但我昨晚是真的没睡。那些消息也是真的。”萧闻与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你可以说我讨厌，但别说那些是假的。”
　　他看着方予白的眼睛，目光直直地扎过来，“沈玥的事我查了，她爸的生意我让人压了。”萧闻与说得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挑衅的味道，“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骂我。但你告诉我，你被堵在走廊里的时候，真的希望我什么都没做？”
　　方予白说不出话。

　　萧闻与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两人的距离缩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方予白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那种温度不高，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说每句话都是在知道我们要成一家人的前提下说的。”方予白终于挤出一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如果没有这个前提，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萧闻与没回答。
　　走廊里的夕阳光越缩越窄，马上就要灭了。
　　“会。”他说，“没有那个前提，我也觉得你好看。”萧闻与的语气忽然变了，像幼稚的小学生，“你站在你妈旁边，所有人都在笑，就你没有。我看着那张照片，想的是——我想认识这个人。”
　　他说完，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弯弯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自嘲的笑。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方予白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的手背。
　　凉。
　　方予白下意识缩了一下。
　　萧闻与看着自己被躲开的手，目光垂下去半秒，又抬起来，“你躲不掉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又弯了起来，“方予白，你躲不掉的。”
　　方予白转开门把手，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但直到他跑出校门、跑过马路、跑进公交站台的人堆里，那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盯着的凉意，一直没散。他上了车，找到一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把脸埋进书包里。
　　手机又震了。他没看。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下一下地划过他的脸。
　　到站的时候，他下车，走路，上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周小园在炒菜，油烟机的噪音轰隆隆的。她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方予白应了一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来。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四十七条好友申请。最新一条是一分钟前发的，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窗帘没拉，光线照进来，把手机屏幕上的字照得很清楚。
　　他没点通过，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的灯关了，房间里很暗。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了两下。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句话——
　　“你躲不掉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