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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早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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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方予白还在收拾书包的时候,萧闻与已经背好书包站在过道里了,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弯弯的,乖乖的。
“今天顺路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撒娇似的期待。
方予白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又想去西边吃饭?”
“不,”萧闻与笑了,“我今天想送你回家。”
“不需要。”
“我知道,”萧闻与跟上来,步伐轻快,书包带子在背后晃来晃去,“但我就是想。”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边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小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方予白停下来,转过身。“萧闻与。”
“嗯?”萧闻与歪了歪头,眼睛弯弯的,表情无辜得很。
“你别送了。”
萧闻与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他就那么笑着,像是无论方予白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方予白想了想,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明天见。”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萧闻与的笑声。方予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萧闻与还站在校门口,夕阳打在他身上,整个人笼在一片夕阳里。他朝公交车的方向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暖得像能把人融化。
方予白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
他没有看见的是,公交车消失在街角之后,萧闻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像退潮一样,最后只剩下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但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之后,整个人简直像是换了一副面孔。冷漠,高傲。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的时候,声音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
“表叔,那几个人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习惯他这样:“你这个小孩,每次一有事找我就这么礼貌,行了行了,查到了,那个沈玥,父亲做建材生意的,跟城投下面的几个项目有合作。另外两个男生,一个叫李昊然,一个叫陈鹏飞,普通家庭。今天中午在厕所里说那个你那什么同学坏话的,就是这三个人。沈玥带的头。”
萧闻与站在校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但他整个人像是感觉不到温度一样,一动不动。
“沈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今天在走廊上撞方予白,不是第一次了吧?”
“不是第一次。从上学期开始就在找你那同学的麻烦,堵过三次路,说过好几次难听的话,这次是第一次动手。”
萧闻与笑了一下。
“她爸那个建材生意,”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跟城投做的?城投的赵叔叔上个月不是刚请我爸吃过饭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昂,你爸和赵主任关系一直不错。”
“那跟赵叔叔说一声,”萧闻与的声音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点温和,“就说我听说有个供应商质量把关不严,让他重新审一下资质。别把人家生意全断了,吓唬吓唬就行。”
“包在你叔我身上好吧。”
“另外两个男生,”萧闻与想了想,“找人递个话,别动手,就告诉他们——有些话说出来,是要还的。让他们自己掂量。”
“哎我好奇个事,我怎么听说你爸要喜提儿子了……”
萧闻与懒得听废话,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夕阳正好落在教学楼的天际线上,橘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很好看。他看着那片光,嘴角又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冷的笑,而是恢复了平时那副温驯的、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转身,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步伐悠闲,像一个普通的、心情还不错的高中生。
走了几步,他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QQ消息。备注是“!”,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今天穿那件薄T恤真的很好看,虽然你把我眼睛捂住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哼着flatline,走进了夕阳里。
方予白到家的时候,方大伟还是不在。
客厅里的灯没开,窗帘拉着,整个屋子灰蒙蒙的。周小园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电视没开,她就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
方予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大概猜出了一些,放下书包走到她旁边。
“妈。”
周小园动了一下,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向方予白,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回来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方予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茶几上的水杯映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跟你爸,”周小园开口了,声音很平,“要离婚了。”方予白没动。
“这次是真的。”她说,“协议已经写好了,他签字。下周去办手续。”
方予白看着茶几上那只水杯,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嗯。”他说。
周小园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下面是深青色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副壳子。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周小园沉默了很久。久到方予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有个人,”她终于说,“姓萧。做生意的,条件不错。他老婆几年前走了,一个人带孩子。我们……算是互相帮忙。”
方予白的手指蜷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小园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
“我跟他结婚,”她说,“不是那种……就是,搭伙过日子。他有经济能力,能供你上大学。我……”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我能有个地方待着,好歹不用浑浑噩噩过日子。”
“他说了,”周小园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你上大学的费用他全包,不用还。条件是我们婚后住到他那边去,他的房子大,够住。”
方予白没看那些纸。他盯着周小园的脸,那张他看了十七年的脸。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嘴角那道疤是上个月和方大伟互殴烟灰缸砸的,还没完全消退。
“你见过他了?”方予白问。
“嗯,好早以前就认识,人挺正经的,不喝酒,说话也和气。他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在一中。”周小园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好像……好像姓萧,叫萧什么来着……”
方予白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萧闻与?”他说。
周小园愣了一下:“对,萧闻与。你认识?”
客厅里安静了。
方予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那些片段开始疯狂地往回涌——
他不是偶然转来的?
他是来找他的?
无数疑问卡在喉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方?”周小园看他脸色不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方予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认识那个孩子?”
“……不认识。”
周小园有些意外,但没追问。“下周六,”她说,“在他家那边的酒店办个简单的仪式,就两家人吃顿饭。你……”
方予白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流冲进杯子里,哗哗地响。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萧闻与:到家了吗?
四个字,和每个晚上一样。方予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早就知道了吧。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
方予白仰起头,看着厨房天花板上那盏蒙了灰的吸顶灯。灯管两端已经发黑,光线昏暗,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苟延残喘。
客厅里传来周小园收拾文件袋的声音,纸质摩擦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
他进了房间,上床,把手机扣过去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但每一下都带着重量。脑海里全是萧闻与最后发来的那一段话——“我想见你”、“你是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从来没有变过”。这些字句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怎么都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压在身下,扯不动。
手机又震了。他没动。
又震一下。
再一下。
嗡嗡的震动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方予白把枕头拉过来,压在脑袋上。闷住了声音,但闷不住那种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烦躁。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涩涩的。像是被人安排了一场戏,他傻乎乎地在台上演了这么久,还以为是自己选的剧本,原来一切都是彩排好的。
可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吗?
方予白不想去想这个问题。越想越乱,越乱越烦。
手机又震了。
他一把抓过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QQ消息已经攒了几十条,全是萧闻与的。最后一条是:方予白,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不回我,你说句话就行,说什么都行。
方予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删除好友后,你将同时删除与该好友的聊天记录。”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删除”。
头像从列表里消失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消息,那些“晚安”、“今天穿那件T恤真的很好看”、“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全部消失。
他把手机关了机。
黑暗完全沉下来,安静得不像话。窗外那线路灯光落在枕头上,细细的,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方予白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