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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男人不能说 ...

  •   第二天早上,方予白到教室的时候,萧闻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在写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方予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早啊。”他说,声音带着刚起床没多久的那种微微沙哑。
      方予白把书包放下来,瞥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了?”萧闻与的左眼下面有一片很淡的青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方予白看人向来仔细。
      “没睡好。”萧闻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眼睛。
      方予白没再问,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今天要上的内容。萧闻与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东西。

      课间,方予白去上厕所。走廊上人很多,他侧着身子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厕所的回音效果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予白啊?就那个,成天阴着一张脸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
      “听说他家挺乱的,爸妈天天打架,他胳膊上全是伤。”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我姐跟他一个小区,亲眼看见的。上次他爸在巷子里要打他,他还说什么‘打完我报警’,笑死了,装什么装。”
      “那他也不容易。”
      “不容易什么啊,这种家庭出来的,以后也好不到哪去,他那个成绩说不定是抄的呢……”

      方予白站在门口,手指插在校服裤兜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厕所里的几个人看见他,脸色齐齐变了一下。刚才说话的那个男生嘴角还挂着笑,看见他的瞬间,笑就僵在了脸上。
      方予白没看他们,走到小便池前,站定。厕所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他拉上拉链,转身去洗手,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擦干,把纸扔进垃圾桶,一气呵成,全程没有看那几个人一眼。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方予白。”
      他停下来,回头。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见了?”
      方予白沉默了一秒:“下次说我的时候可以大点声,我不介意。”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的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继续往前走。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萧闻与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方予白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萧闻与跟上来,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这条路没什么人走,两边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暗。
      方予白停下来。萧闻与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你听见了?”方予白问。
      “嗯。”
      “那你怎么没进去?”
      “你没叫我。”
      方予白转过身,看着萧闻与。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无数光点,落在萧闻与的肩上、头发上、睫毛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表情比平时认真了许多,嘴角没有笑意,眼神沉沉的。
      “什么感觉?”方予白问。
      “生气。”萧闻与说。
      “那你——”
      “但你没叫我。”萧闻与打断他,“你想自己处理,我就不会插手。”方予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方予白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和之前不同,不是不耐烦,而是真的想问。
      萧闻与想了想,说:“因为你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什么?”
      萧闻与没有直接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方予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你看起来很坚强,”萧闻与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只说给方予白一个人听,“但我知道你不是。”
      方予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人不会天生坚强。”萧闻与说。

      风从桂花树间穿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角。
      方予白站在原地,看着萧闻与的眼睛:“你以为你了解我?”他冷笑一声,“揣测别人就是你的爱好吗?”
      “我想了解你。”萧闻与说。
      “凭什么?”
      “不凭什么,”萧闻与微微歪了歪头,“就是想。”
      方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旁边那棵桂花树。
      “你不怕我让你失望?”他问。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你怎么知道?”
      萧闻与笑了一下:“因为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他说,“你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的你。”
      方予白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些碎碎的阳光。“你说话怎么跟背台词似的。”他说,声音有点干。
      萧闻与笑出了声,刚才那种沉沉的氛围一下子散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萧闻与。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啊,”他走过来,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方予白的肩膀,“真心话听起来都像台词,你不觉得吗?”
      方予白没躲开。他站在桂花树下,感受着肩膀上那一小块被碰过的地方传来的温度。

      午休的时候,萧闻与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长竹竿,竖在座位旁边,像扛着个旗杆。
      “你哪偷来的?”方予白看了一眼。
      “体育器材室,”萧闻与说得理所当然,“锁坏了,我借的。”
      “借的?”
      “嗯,明天还。”
      方予白没接话,低头继续写数学卷子。萧闻与把竹竿靠在墙上,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胳膊肘旁边,眼睛往上看着他的脸。
      “方予白。”
      “嗯。”
      “操场后面那排柿子熟了。”
      “嗯。”
      “红彤彤的,挂了一树。”
      “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不想吃吗?”
      方予白终于停下笔,转过头。萧闻与的脸离他很近,鼻尖都快蹭到他袖子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兴奋。“你想去偷柿子。”方予白说。
      “不是偷,”萧闻与纠正他,“是摘。柿子长在学校的树上,我们是学校的学生,学生摘学校的柿子,这怎么能叫偷呢?”
      方予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站起来。
      萧闻与愣了一下:“你干嘛?”
      “走啊,”方予白头也不回,“你不是要摘柿子吗?”
      萧闻与的表情从愣住变成惊喜,他一把抄起竹竿,一蹦一跳的快步跟上来。

      操场后面那排柿子树长在围墙边上,一共三棵,枝头挂满了果子,橙红橙红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盏盏灯笼。地上已经落了一些,摔烂了,引来几只蚂蚁和苍蝇。
      方予白站在树下抬头看,萧闻与已经举起了竹竿,对着最高的那根枝头比划。
      “那个太远了,”方予白说,“你够不到的。”
      “我试试。”
      竹竿伸上去,在枝头晃了两下,没打中。一个柿子晃了晃,没掉。萧闻与又戳了一下,竹竿太长,重心不稳,他整个人跟着晃了两步,差点踩到方予白的脚。
      “你让开点,”方予白往后退了一步,“别砸着我。”
      “你站远点看我展示。”
      萧闻与又戳了两下,这次瞄准了,竹竿头撞在一颗最大的柿子上,柿子晃了晃,没掉。他又戳了一下,还是没掉。再戳一下,竹竿打偏了,扫下来几片叶子,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头上。
      方予白伸手把头上的叶子摘掉,看着萧闻与在那折腾了三分钟,一颗柿子没打下来。
      “你行不行?”他说。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萧闻与咬着牙又戳了一下,竹竿差点脱手,“就是这根竿子不好用,太软了。”
      “那你把它还给体育器材室。”
      “我再试试。”萧闻与选择了选择性耳聋。
      方予白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把竹竿拿过来。萧闻与没松手,两个人的手握在同一根竹竿上,温度隔着竹子传过来,说不清是谁的。
      “你往旁边站。”方予白说。
      萧闻与松了手,退到一边。方予白把竹竿竖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对准枝头那颗柿子,手腕用力一抖,竹竿头精准地敲在果柄上。柿子应声而落,啪嗒一下掉在草丛里,没摔烂。
      “我去捡!”萧闻与跑过去,弯腰捡起来,举在手里朝方予白晃了晃,“红的!这个肯定甜!”
      方予白没理他,又对准了另一颗,手腕一抖,又掉了一颗。
      萧闻与跑过去捡,跑回来又跑过去,像个叼飞盘的狗。方予白看他跑了两趟,嘴角动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够了吧?”方予白问。
      “再摘一个,凑三个。”
      方予白举起竹竿,对准第三颗。这次角度不太好,柿子长在枝杈中间,他调整了一下竹竿的方向,手腕用力——
      “啪嗒。”
      不是柿子落地的声音。是竹竿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方予白和萧闻与同时愣住了,因为那颗柿子树后面的那扇窗户,开了。
      一张脸从窗户后面探出来。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少,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教数学的王老师。
      三个人对视了两秒。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萧闻与手里的柿子差点没拿稳。王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窗户下面的墙根,又抬头看了看方予白手里的竹竿,再看看萧闻与手里的柿子,表情从困惑变成理解,从理解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你们,”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在摘柿子?”
      方予白把竹竿往身后藏了藏。
      萧闻与把柿子往身后藏了藏。
      王老师看了看他们藏东西的动作,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两个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转过身,从办公室里拿出来一把长尺子。钢制的,一米长的教学尺,比竹竿直多了,也硬多了。
      他把尺子从窗户里递出来,朝方予白扬了扬下巴。“用这个,”他说,“竹竿太软了,打不准。”
      方予白看着他手里的尺子,没接。萧闻与也没敢动。王老师见他们不动,又往前伸了伸,尺子的尖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别傻站着了,”他说,“待会有别的老师路过,我可就不给你们递尺子了。”
      方予白伸手接过尺子。钢尺比竹竿沉,握在手里很有分量。他看了看尺子,又看了看窗户里的王老师。
      “谢谢王老师。”他说。
      “嗯,”王老师点点头,“注意安全,别爬树,别摔着。摘完了把尺子还我。”说完他就缩回窗户里去了,窗帘拉上一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萧闻与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刚才是不是在帮我们?”
      “嗯。”
      “王老师?”
      “嗯。”
      “教数学的那个王老师?”
      “我们学校还有第二个王老师吗?”
      萧闻与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颗柿子。“这个王老师,我真不行了”他笑得喘不上气,“他居然给我们递尺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早就知道我们在偷柿子了,他一直在窗户后面看着我们,看我们拿个破竹竿在那戳了半天戳不下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把尺子递出来的!”
      方予白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举起那把钢尺,对准枝头那颗柿子。尺子比竹竿好使多了,又直又硬,力道精准。他手腕一抖,柿子应声而落。
      萧闻与立刻跑过去接住。
      “三颗了,”他举着三颗柿子跑回来,手心都被柿子汁染黄了,“可以收工了。”方予白把尺子从窗户递回去,王老师伸手接过去,又推了推眼镜。
      “摘了几个?”他问。
      “三个。”
      “够吃吗?”
      “够了。”
      王老师点点头,把尺子靠在墙边,又看了一眼方予白。
      “你数学其实挺好的,”他说,“上次月考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就你一个人做对了,好好干啊。”方予白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说话,王老师已经把窗帘拉上了。
      萧闻与在旁边小声说:“王老师在夸你。”
      “我知道。”
      “他是不是在暗示你以后多来摘柿子,这样可以多跟他交流数学?”
      “你想多了。”
      “我觉得没有。”

      方予白转身往回走,萧闻与捧着三颗柿子跟上来,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赵珂。赵珂一眼就看见萧闻与手里的柿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卧槽,你们从哪弄的?”
      “操场后面那排树。”萧闻与说。
      “那不是学校的吗?你们偷学校的柿子?”
      “不是偷,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是摘。”萧闻与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柿子长在学校的树上,我们是学校的学生,学生摘学校的柿子,这怎么能叫偷呢?”
      赵珂张了张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看了看柿子,又看了看方予白,忽然笑了,“你们被王老师抓了吧?”
      萧闻与表情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排柿子树后面就是数学办公室,每年都有人去摘,每年都被王老师抓,每年王老师都会递尺子,”赵珂解释道,“你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方予白看了赵珂一眼。
      赵珂耸了耸肩:“我去年也被抓过。”

      下午第二节课是老颜的语文课。方予白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老颜在讲台上讲《赤壁赋》,讲“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方言口音。
      萧闻与在旁边传过来一张纸条。
      方予白展开:柿子怎么处理?他在背面写:你看着办。推回去。
      纸条又传过来:那三个柿子,一个给王老师,一个我们自己吃,还有一个怎么办?
      方予白想了想,在背面写:给老颜。
      萧闻与拿到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看方予白,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方予白假装没看见,低头在课本上划线。

      下课铃响的时候,萧闻与拿着那颗最大的柿子走到讲台前,放在老颜的教案本旁边。
      “颜老师,这个给您。”
      老颜低头看了看那颗柿子,橙红橙红的,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一看就是刚摘的。“哪来的?”她问。
      “操场后面那排树上摘的。”萧闻与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
      老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座位上的方予白,再看了看萧闻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们去摘柿子了?”
      “是的。”
      “王老师知道吗?”
      “知道,”萧闻与说,“尺子还是他给我们的。”
      老颜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柿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行,谢谢你们,”她声音带着点笑意,“你们这些小孩,一天天的,就知道搞这些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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