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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男子汉大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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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方予白还埋在校服领子里没动。物理课代表从前面传过来一沓作业本,啪地落在他桌角上,他才慢慢抬起头。
萧闻与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把他那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你的。”
方予白看了一眼,没接。萧闻与就举着那本作业本,也不急,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他。
“你手不酸?”方予白问。
“等你接啊。”
方予白伸手拿过来,翻开,上面是一个红笔写的“优”。他没什么表情地合上,塞进桌洞里。
萧闻与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从桌洞移到侧脸,从侧脸移到耳廓。
“你耳朵还红着。”他说。方予白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是有点热。他把手放下来,面不改色地说:“物理课太热了。”
“是吗,”萧闻与拖长了语调,“我还以为是被我夸的。”
“你夸我什么了?”
“你真厉害啊。”萧闻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方予白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他垂下眼,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个人桌上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老颜去开会了,教室里凡是人类的都觉醒了魔丸属性,有人换座位凑在一起聊天,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传纸条。方予白把数学卷子翻出来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
萧闻与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难得没说话。
方予白做完了选择填空,翻到后面的大题,第一道就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又划掉,眉头慢慢皱起来。
然后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
方予白偏头看了一眼。萧闻与正低头写英语作业,左手却伸过来,把纸条往他肘边又推了推,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方予白把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第三题用余弦定理,别用向量。
字迹意外的工整,一笔一划的,不像他这个人那样没正形。
方予白看了两秒,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哦。
然后推回去。
萧闻与拿到纸条,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他又在纸条上写了两行,推回来。
方予白展开:你皱眉的样子像个丁老头。他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
方予白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用余弦定理试了一下,果然顺了。他在草稿纸上把步骤写完,余光瞥见萧闻与正飞快地写着英语完形填空,笔速很快,几乎不用停顿。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好人一生平安。
时间像尿一样流走。放学铃响,等方予白收拾好东西又把值日做了,萧闻与已经站在过道里等他了,一副很拽的样子,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今天顺路了。”他说。
方予白看了他一眼:“你家不是在东边吗?”
“我今天去西边吃饭。”
“你家东边没有饭吃?”
“那家的不好吃。”萧闻与说得理所当然,眼睛弯弯的,“我就想吃西边那家。”
方予白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往外走。
萧闻与跟上来,步伐轻快,书包带子在背后晃来晃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之间那条长长的连廊。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连廊的地面上,一前一后,像在追逐。
“你今天回家干嘛啊?”萧闻与在后面问。
“写作业。”
“写完了呢?”
“睡觉。”
“睡醒了呢?”
“上学。”
萧闻与沉默了两秒,忽然快走了两步,和方予白并排。“你的人生好无聊。”他说。
方予白没看他:“哦。”
萧闻与偏过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夕阳的光线很柔和,把他本来就很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那我来给你添点乐趣吧。”萧闻与说。方予白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亮亮的,像碎了一整片天光。
“你现在的乐趣还不够多吗?”方予白说,“每天跟着我,不累?”
“不累啊,”萧闻与笑了,“跟着你是我一天里最轻松的事。”方予白没接话。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萧闻与跟在旁边,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着,穿过连廊,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走到校门口。
校门外那条街上,各种小摊小贩已经支起来了。烤肠的香味、炒面的油烟味、炸串的滋滋声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方予白往右拐,萧闻与也跟着往右拐。“你不是要去西边吃饭吗?”方予白头也不回地说。
“这条也能到。”
“绕路。”
“我愿意。”
方予白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萧闻与也加快脚步,始终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方予白停下来。萧闻与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站台上人不多,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等车,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在低头看手机。方予白看着车来的方向,萧闻与看着他。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方予白看了一眼车号,没动。那不是他的车。
萧闻与也没问他要坐哪一路,就那么站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
“你为什么不问我坐哪路车?”方予白忽然开口。
“你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也没用,”萧闻与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方予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萧闻与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碾那颗小石子,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也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是贴了层假的。
“你其实挺聪明的。”方予白说。
萧闻与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你终于发现了,”他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下学期呢。”
方予白转回去,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要坐的那路车来了。方予白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闻与还站在原地,夕阳打在他身上,整个人笼在一片暖橘色的光里。他朝方予白挥了挥手,笑了一下。“明天见啊。”方予白没回答,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萧闻与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没听清。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缓缓启动。他透过车窗往外看,萧闻与还站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但始终朝着车的方向看着。
方予白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被碎玻璃划的,已经不记得是哪个摔碎的碗还是杯子了。那道疤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它一直都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萧闻与刚才说的那句话。
“跟着你是我一天里最轻松的事。”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了。
公交车驶过一个路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方予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家里的狼藉,不是方大伟的酒瓶,不是周小园的哭声。
而是萧闻与站在夕阳里朝他挥手的样子。
“明天见。”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嘴角动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方大伟又不在。周小园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吃了吗?”方予白问。
周小园摇了摇头。
方予白把书包放下,去厨房下了袋面,端到周小园面前。
“吃点热的。”
周小园看着那碗面,眼眶红了一下,强忍着没哭出来。她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方予白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很夸张,但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宝贝,”周小园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你爸他……今天又去喝酒了。”
“嗯。”
“他说要跟你断绝关系。”
方予白没什么表情:“他不是第一次说了。”
周小园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方予白看着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周小园不需要安慰,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哭。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小园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你去写作业吧,”她说,“碗我洗。”
方予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妈。”周小园抬头看他,她似乎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方予白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离婚吧。”他说。
周小园愣了一下。
“你该幸福了。”方予白说,没等周小园回答,他就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他没开灯,书包放在桌上也没打开。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浅疤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萧闻与写字时的手,干净的、修长的、没有疤的。
他把袖子撸上去,看了看胳膊上那些创可贴。有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痂。他撕掉一片,看了看,又贴了一片新的。
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MP3,他插上耳机,随便放了一首歌。是首老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存进去的,前奏响起的时候他也没认出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机里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唱。
外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方大伟回来了。方予白把耳机音量调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脚步声在客厅里响了几声,然后是周小园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方大伟回了句什么,语气不好,但没吵起来。
然后是电视的声音被关掉了,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方予白把耳机摘下来,听了听。安静。那种让人心里发空的安静。他把MP3关掉,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摸过来,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是一条QQ消息。
备注是“萧闻与”,头像是只白色的猫,眯着眼睛晒太阳。
消息只有四个字:到家了吗?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
方予白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到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萧闻与:那就好。晚安。
方予白看着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嗯。那边没再发消息过来。方予白把手机扣过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