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二三事 ...
-
社团活动报名表发下来那天,方予白看都没看就扔进了抽屉里。萧闻与从后面抽出来,扫了一眼,在射艺那一栏打了个勾,又把表塞回去。
“你干嘛?”
“帮你报了。”
“我不去。”
“你上次体育课射箭打了十环,你不去谁去?”
方予白想说那是运气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萧闻与已经把表交上去了,动作快得跟预谋好的似的。
射艺课在每周四下午第三节。场地在学校体育馆后面的那片空地上,靶子立在围墙前面,草皮已经被踩秃了一块。教练姓周,五十多岁,脾气好嗓门大,隔着一百米的靶子喊“手腕放松”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方予白第一节课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张弓,没拉。旁边的人嗖嗖放箭,有的中了有的脱了,萧闻与站在斜前方,拉弓的姿势很标准,放箭干净利落——九环。周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错,萧闻与就转过来看方予白。
“你拉一下试试。”
“不想拉。”
“弓都拿了,拉一下又不会死。”
方予白把弓举起来,搭箭,拉弦。动作没什么毛病,肩膀很稳,放弦的时候带着一点天生的流畅——箭扎在七环上。周教练“嚯”了一声说他天赋不错,方予白把弓放回架子上转身走了。萧闻与跟上去,两个人在蹲跑道边上的树荫里。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在地上投出一片跳动的影子。
“你刚才那一箭好帅。”
“滚蛋。”
“我认真的。”
方予白不接话,站起来,自顾自的往前走。萧闻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拐过教学楼拐角。下课铃响了,楼道里涌出人来,方予白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萧闻与从后面伸手虚虚挡了一下他肩膀,替他拦开一个差点撞上来的书包。
社团结束的时候快六点了,两个人顺路去食堂。走到三楼的时候,方予白脚步顿了一下。
鸡公煲的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红彤彤的招牌亮着灯,那只卡通鸡端着碗冲人笑。方予白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拐向了隔壁的米粉窗口。
萧闻与跟着他拐过去,排队的时候凑近了一点:“你不吃鸡公煲了?”
“不吃了。”
“为什么?”
方予白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吃。”
萧闻与没追问。窗口阿姨喊了一声“要什么”,萧闻与报了“2份牛肉粉丝汤”。两个人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筷子拆开,热气腾起来糊了方予白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低头吃了一口粉。萧闻与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看了他一会儿。
“是不是因为那个传说?”
“什么传说?”
“鸡公煲里放罂粟那个。”
方予白抬起头看他。“你也信?”
“赵柯信。”
“人信共产党。”
“但他说的那个学姐室友朋友都这么说,不一定全是编的。”萧闻与把自己的筷子掰开,在碗里搅了搅,“你以前一周吃四顿,现在突然不吃了,总得有个原因。”
方予白低头看着碗里的粉,热气熏着他的脸。“我就是觉得那个味道太过好吃了,”他说,“吃了胃里暖洋洋的,晚上睡得沉,不做梦。正常食物不会这样。”
萧闻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方予白低头继续吃粉,吃到一半忽然说:“你以后也别吃了。”
萧闻与愣了一下。“嗯?”
“我说,你以后也别吃了。”
萧闻与看着他,方予白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没抬头看他,耳廓在食堂的灯光下有一点泛红。“你管我?”萧闻与说。
“谁管你,爱听不听。”
萧闻与笑了一下,低头嗦了两口粉,然后说:“行,不吃了。”语气很随意,但说完之后就真的把鸡公煲戒了。后来赵柯问起来,萧闻与说“吃腻了”,赵柯说“你吃了三年都没腻现在说腻”,萧闻与说“人总会变的”,却得到他震惊的一句“你不是狗吗”。
还有化学课上讲有机,老师抱了一箱子球棍模型过来,分到每个小组手里。方予白这一组拿到的是一套碳链骨架,红球白球黑球插在棍子上,拼起来像一只缺胳膊少腿的蜈蚣。萧闻与从隔壁组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拼得不对”,方予白说“那你来拼”。萧闻与接过去拆了重新拼,拼到一半停住了。方予白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模型,也停住了。
球棍拼出来的东西有点像个人,头是红的,身子是白的,两条胳膊各是一根碳链,腿是两根短棍。萧闻与把最后一个小球插上去,退后一步看了一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看这像什么?”
方予白盯着那个模型。红色的头,白色的身子,棱角分明的肩膀线条,两条碳链胳膊往外支棱着,腿短了半截,立不稳,微微往前倾。他看着那个姿势,嘴角抽了一下。
“迪迦?”方予白试探着问。
萧闻与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你拼的,别赖我。”
“这是你给的碳链角度有问题。”
“所有组的碳链角度都一样,凭什么我们组拼出来就是迪迦?”
旁边组的人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愣了半秒,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声像引线一样,周围的组纷纷转头,看到那个支棱着胳膊、微微前倾的红色头白色身子的球棍迪迦,全笑了。连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都没绷住,清了清嗓子说“这个模型拼得很有创意”,然后把那个迪迦接过去放到了讲台上,摆在了酒精灯旁边。
下课后萧闻与非要跟那个迪迦合影,被方予白拽着书包带子拖出了教室。萧闻与在走廊里还扭头回去看,方予白说你再看我把它拆了。萧闻与转回来看着方予白,笑了一下,说“你拆吧,反正我脑子里已经记下来了”。方予白被他说得莫名噎了一下,松开他的书包带子,大步走了。
那天夜里方予白睡到一半醒了。胃里空落落的,不疼,但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绞着,像一根线被慢慢抽紧。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十七被他的动作惊醒了,从床尾走过来,踩着他的被子走到枕头边,把脑袋拱进他的颈窝里,呼噜呼噜的。
方予白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忽然想起鸡公煲。胃里那个空落落的感觉跟以前吃完鸡公煲之后暖洋洋的满足感很像,是同一个方向的作用力。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那只卡通鸡下了蛊。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十七的呼噜声很近,震着他的皮肤。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闭了一会儿眼,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赵柯正跟一群人围在一起讨论鸡公煲的事,说高二又有人吃了之后心悸去医院了。方予白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萧闻与从后面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什么?”
“豆浆。”
“不喝。”
“你昨晚没睡好,喝点热的。”
“你怎么知道的?在我屋装监控了?”
“那倒不至于,我好大儿十七说的。”
“滚蛋,你又不会猫语。”
“唉说不定呢……”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保温杯的盖子上。十七这个点应该蹲在阳台的推拉门前面,等着萧闻与或者方予白出门前给它开一道缝。
早读课的喧闹裹着粉笔灰飘在教室里,赵柯怀里抱着个新奇玩意儿挤到课桌中间,塑料外壳鲜绿扎眼,仙人掌的造型,底下带个小底座。
“刚到的稀罕物!学舌仙人掌,还会扭!”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按开开关。
仙人掌的身子跟着音乐左右扭动,机械音干巴巴等着复刻人声。一圈人立马围过来,赵柯率先起头,压低声音起哄:“来,一起说,周子衡是sb!”
一圈少年凑成一团,跟着低声重复,仙人掌跟着晃来晃去,一字一句复刻出来,怪腔怪调,惹得一群人闷着笑,肩膀不停抖。
正闹得热闹,后门忽然传来一声沉厚的呵斥。
老颜抱着教案站在门口,眉头拧成疙瘩,嗓门直接压过哄笑:“在搞么子啊?”
喧闹瞬间卡死,所有人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地上那棵绿仙人掌明显刚反应过来,身子一扭一扭,机械声慢悠悠飘出来:“在~搞~么~子~啊~”
死寂两秒,有人没忍住嗤了一声,又慌忙捂住嘴。老颜额角青筋跳了跳,大步走过去关掉开关,拎起仙人掌,目光扫过一圈人。
“早读不干正事,围着玩具瞎闹,下课所有人留堂。”
人群轰地散开,各自溜回座位。赵柯蔫头耷脑蹭回位置,偷偷侧头跟方予白咬耳朵:“完了,这仙人掌算是要被没收了。”
方予白垂着眼翻单词本,淡淡应了声:“活该。”
旁边萧闻与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压着笑:“刚刚那一下,老颜估计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仙人掌。”
“你少说两句。”方予白斜他一眼。
中午报告厅有活动,年级统一组织看话剧、听学生排的相声。
灯光调暗,台上演员开口的时候,赵柯在后排坐不住,悄悄凑过来扒方予白胳膊。
“哎,等下活动结束离体育课还有点时间,咱们去操场角落泡泡面?我藏了两桶红烧的。”
方予白皱了下眉:“等下要点名回教室。”
“来得及!速战速决!”赵柯拍胸脯打包票,“实在不行,咱俩把面端回去偷偷吃。”
没等方予白回绝,报告厅灯光亮起,话剧落幕。人群往外涌,转眼就到体育课。
自由活动哨声一吹,赵柯拽着方予白蹲在看台后方,热水泡开面饼,浓郁的香气很快漫开。刚扒拉两口面,远处体育委员吹哨,喊全体集合,要临时回班讲事情。
赵柯瞬间慌了,手忙脚乱:“坏了!面还没吃完,扔了可惜!”
他直接把泡面桶往方予白怀里一塞,“你先揣着,带回教室,靠窗那扇窗能翻,萧闻与我刚刚喊了,他在教室里面接应!”
方予白下意识稳稳接住,泡面温热,汤汁晃得他小心翼翼,眉头拧紧:“凭什么是我带。”
“你脸最臭,别人不敢逮你!”赵柯说完一溜先往队伍里跑。
方予白抱着泡面桶,跟在队伍末尾往教学楼走,尽量把桶贴在怀里遮挡。
进教室坐好,老颜在讲台前说事,大家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靠窗第三排,萧闻与早就不动声色把窗户插销轻轻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余光一直瞟窗外。
等老颜转身写板书的间隙,萧闻与微微偏头,用气声对着窗外的方予白轻唤:“递过来。”
方予白站在墙根,小心把泡面桶从窗缝送进去。萧闻与伸手稳稳接住,快速搁在桌肚底下,拿书本挡严实,动作一气呵成。
“谢了。”萧闻与抬眼,眼底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方予白压低声音:“被抓到你俩自己担着,别扯上我。”
“知道知道,”萧闻与弯着眼,“等下分你一半。”
没多久老颜讲完事情离开,赵柯立刻从前面转回来,脑袋埋在桌下,三个人轮流小口嗦面,香气压得低低的,不敢出声。
赵柯吸溜一口,小声感慨:“刺激,跟地下接头似的。”
萧闻与咬着面,抬眼看向旁边安静吃面的方予白,低声接话:“只要不被老颜抓,下次还能这么干。”
方予白抬眼扫他:“再有下次,我直接把泡面上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