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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不是说听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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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那天,方予白从考场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格子。他站在其中一格里面,书包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等着。萧闻与从另一个考场出来,远远看到他,步子快了两步。
“走吧。”
“不等赵柯?”
“他要等许可,然后去问老师要试卷答案,问完自己回去。”
方予白哦了一声,跟着他往楼梯口走。下了两层楼,萧闻与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好像胖了。”
方予白瞪了他一眼,“你才胖了。”
“我认真的。”
“你眼睛有问题。”方予白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好像确实比以前圆了一点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胖的,可能是最近吃得多,也可能是萧闻与每天带的就算他不吃的早饭,也可能是晚上写作业到一半萧闻与从厨房端出来一碗面。他没再往下想,快走了两步把萧闻与甩在后面。
放假第一天,周小园哼着小曲儿回来了。她进门的动静比以往都要轻快,高跟鞋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不像以前那样疲沓。方予白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玄关,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比半年前瘦下来的那个样子多了一圈光。
“哎呀我的宝贝,”周小园看着他笑了笑,“你好像长肉了。”
“妈…别这么肉麻……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
“第一个是谁?”
“萧闻与。”
周小园的笑意深了一点,没继续问。她把包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夹,在茶几上打开,推到方予白面前。“你看看这个。”
方予白坐下来,低头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他和周小园的名字,还有一串他看不懂的数字和条款。周小园在旁边解释,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喜悦:“你萧叔叔帮我投了一个项目,做成了,我拿了一部分股份出来分给你。不多,百分之三十,但够你平时自己用了。”
方予白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周小园。她坐在沙发边沿,背挺得很直,指尖轻轻地搭在合同纸的角上,指甲涂了一层很淡的裸色。方予白想起来一年前她刚搬进萧家那阵子,整个人缩了一圈,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吃饭的时候筷子夹到一半会停下来,不知在想什么。现在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被挪到了好土里重新活过来的植物,枝叶舒展,连眼神都带着一种许久不见的笃定。
“妈妈。”
“嗯?”
“你也长了不少,之前太瘦了。”
周小园愣了一下,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笑了笑:“那不是之前没遇上好事嘛。”她把合同往前推了推,“你签个字就行了。别想那么多,妈妈给你的,你就拿着。”
方予白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笔尖落下的时候他想,这就是萧闻与从小到大过的日子吗?什么东西都有,什么都不用慌,连接近一个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他沉默了一会,把笔盖扣上。周小园把合同收进包里,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顶。
好不容易放个假,萧正邦干脆给单位连同自己都放了长假,提议全家一起出游散心。
第一站落脚九寨沟。七月的山水浸着凉气,湖水透亮得如同碎翡翠。萧闻与拎着两双凉鞋,追上蹲在水边发呆的方予白。
“下水玩玩,又不凉。”
“不要。”方予白脚尖轻点水面,溅起细碎水花。
萧闻与不由分说脱掉他的鞋,抓着他手腕往浅滩带:“考完试还绷着神经?放松两天,高三可没机会出来闲逛了。”
溪水漫过脚踝,清凉刺骨,方予白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反手就要推开萧闻与,反倒被对方顺势握住手掌。
周围游人不少,方予白耳尖发烫,压低声音警告:“死变态,你有病吧,松开,别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萧闻与笑得散漫,抬手掬起一捧清水泼在他胳膊上,“难不成还能认识我们?”
两人沿着溪流追逐打闹,浸湿了半边裤脚,傍晚回去民宿时,萧闻与拿吹风机耐心替他吹干裤腿,絮絮叨叨念叨玩水着凉容易胃疼。
玩够川西,一行人直接坐飞机去往拉萨。
落地不过半天,方予白就栽了高原反应,头晕胸闷,躺在床上喘不上气,连着睡了好几天。
萧闻与推掉所有外出行程,整日守在民宿房间,定时给他喂葡萄糖,开窗通风,夜里每隔两小时伸手探一探他的体温。
方予白清醒的时候看着趴在床边小憩的人,轻声开口:“你出去逛逛吧,不用陪着我。”
“丢下你一个?不可能。”萧闻与抬眼,指尖碰了碰他泛红的脸颊,“等你缓过来,我带你去草原骑马。”
等到方予白彻底痊愈,郊外牧场晴空辽阔。萧闻与学过骑马,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又翻身下马,牵来一匹温顺的白马,伸手递给方予白。
“上来,我牵着马带你走,别怕。”
方予白从没碰过马匹,心底发怵,踌躇许久才搭上萧闻与的手跨上马背。马背微微晃动,他瞬间绷紧脊背,牢牢攥住马鞍扶手。
萧闻与走在马侧,全程牢牢护着马身,慢悠悠牵着马儿漫步在青草地上。
“不用这么紧张,马儿很温顺。”
“那万一它突然疯跑怎么办?”
“有我在,跑不掉。”萧闻与仰头望向马背上的人,日光落在方予白柔软的发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下次再来,我教你独自骑马。”
牧场旁的摄影基地景色极佳,周小园和萧正邦订了全套写真,换上藏式服饰,依偎在一起拍照,眉眼皆是安稳幸福。摄影师中途笑着邀约,让两个少年一同入镜,凑一张全家福。
周小园连连招手:“予白、闻与,过来一起拍两张。”
方予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抿唇拒绝:“我不上镜,拍出来不好看,你们拍就好。”
萧闻与顿在原地,看了看方予白紧绷的侧脸,最终顺着他的意思摇头:“那我们两个到处走走,不打扰你们拍照。”
两人避开人群,沿着草场漫无目的地散步。
萧闻与走在他身侧,轻声惋惜:“其实你很帅啊,拍出来一定不差。”
“算了,麻烦。”方予白踢着地上的野草,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整个暑假过得松弛又安逸,没有试卷,没有排名,只有山水、晚风,还有时时刻刻黏着他的萧闻与。回程路上,方予白靠着车窗小憩,脑袋不自觉歪过去,靠在了萧闻与的肩膀上。萧闻与身子一动不敢动,全程维持姿势,任由他靠着,悄悄拿出手机,拍下一张两人依偎的侧影,存在私密相册里。
一晃,闷热的夏末彻底翻了篇,整座校园被秋风裹住,转眼就踏进了高三。
学校赶复习进度一刀切,强制全体高三住校。父母们一合计,单独住两人间是不行,干脆直接把他们俩安排在同一个寝室了。
这下可彻底遂了萧闻与的心愿。
从前在家同住两居室,尚且只能借着讲题、投喂十七的由头黏在一处,如今二十四小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倒是半点距离感都不肯维持。
清晨六点闹钟刚震动半下,萧闻与就伸手精准按灭,生怕吵到还陷在浅眠里的方予白,俯身顺手把滑落大半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再轻手轻脚去水房洗漱。等方予白慢吞吞撑着床头坐起来,桌面永远摆着一瓶优酸乳、两个奶黄包,还有按模块整理妥当的一轮复习卷,连易错点都用荧光笔细细标了出来。
寝室另外两个室友早就见怪不怪,夜里躺床上卧谈会总偷偷咬耳朵,说萧闻与简直就是田螺男孩。
方予白日日被缠得头大,早读前总会冷着脸把他的胳膊从自己桌沿拨开:“离远点,挡我光线。”
狭小的上床下桌两两对拼,萧闻与纹丝不动,手肘抵着桌面,指尖点了点数学大题的题干,赖皮道:“就坐这儿,方便给你讲思路,班主任都提倡同桌互助。”
“晚自习闭嘴,别跟我搭话。”方予白垂眸落笔刷题,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藏在黑发底下若隐若现。
“行,听哥哥的~不说话。”萧闻与嘴上答应得干脆,身体却半点不挪窝,就支着下巴一瞬不瞬盯着他的侧脸,目光滚烫直白,从下颌线落到攥着笔节的手指。
嘴上沉默,小动作从未间断。
方予白晚上刷题指尖冻得僵硬,下一秒掌心就被塞进来充好电的暖手宝;晚自习熬到眼皮打架,桌肚会悄无声息滑进一颗不齁甜的牛奶硬糖;散落一地的月考卷子,每晚等方予白洗漱回来,都被萧闻与按文理分科码得整整齐齐,错题单独钉成小册子。
方予白次次推回去:“闲得没事干?自己的冲刺卷不用刷?学习好这么屌?”
萧闻与低笑一声,嗓音压得很轻,只够两个人听见:“是啊,我能稳在前几名,不差这点功夫。你不一样,心态一松成绩就往下掉,我得盯着。”
不过,这话在方予白和其他两个室友听起来却是挑衅,田螺男孩也自然变成了福寿螺男孩。
高三日子本就枯燥压抑,试卷堆叠如山,日夜被考试和排名裹挟,若不是萧闻与日日盯着他作息、逼着他吃饭、拆解最难的题型,他或许早就放任自己摆烂到底。就连周末回家,萧闻与都要拉着他蹲阳台给十七梳毛,抱着猫絮絮叨叨规划考完试的去处,说要带他去临海小城住一段时间,让十七在草坪上撒欢。
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没有半分反常。萧闻与照旧逗他耳尖发红,照旧在他熬夜时强行关灯,照旧睡前隔着过道喊他早点休息,仿佛这样安稳的日子会一直延续到高考放榜。
变故砸下来毫无预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拖堂数学课结束,放学铃刺破沉闷的教学楼,冬日黄昏昏沉压抑,暮色压得很低。方予白把厚厚一摞教辅抱在怀里,慢悠悠和赵柯走回宿舍楼。期间没见萧闻与,赵柯还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毕竟能让他们这么长时间不见他,这稀缺程度堪比世界第八大奇迹。
刚推开寝室木门,原本打闹说笑的两个室友瞬间噤声,四道目光齐刷刷黏在他身上,有试探,有惋惜,还有藏不住的八卦欲。
方予白脚步一顿,皱眉:“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磨蹭半天才由其中一个憋不住开口:“方哥,我们纠结一下午了,实在瞒不住。第三节大课间,德育处两个老师加上年级主任一块儿来寝室找萧闻与,聊了快二十分钟,直接把人带走了。他临走反复叮嘱我们,千万不能告诉你,怕影响你心态。”
“带走了?谁把他带走?”方予白怀抱里的书本往下滑了滑,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干涩发飘,“干什么?”
“不清楚,看着特别正式,还上楼拿了行李箱。”另一个室友补了句,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说实话我们真搞不懂,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阿?他出事第一反应就是屏蔽你,平时又跟狗皮膏药样粘得离谱……”
后面的话方予白已经听不进去了。
大脑一片嗡鸣,冷风顺着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今天一整天萧闻与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怎么可能连半句铺垫半句预告半句不舍都没有?
方予白来不及和室友多说一个字,转身逆着放学汹涌的人流往楼下狂奔。楼梯台阶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校服外套下摆被来往学生撞得翻飞,胸腔被剧烈跑动拉扯得火烧火燎。
冲到宿管值班室时他已经喘得直不起腰,手扶着门框大口换气:“阿姨,萧闻与被谁接走了,往哪个方向去了?”
宿管阿姨抬眼淡淡瞥他:“那个个子很高的小帅哥啊,他爸妈开车来接的,收拾完行李直接离校了,早就走远咯。怎么了小同学,有事啊?”
家长接走。
方予白心口重重一沉。
萧正邦,还有他母亲周小园。
没有任何人提前和他通一句话。
未到统一离校时间,高三校门向来锁死,保安必定严查假条,可今天门卫室空空荡荡,本该在岗的保安不知所踪,铁门虚掩着一道窄缝,像是特意为某人放行。
他口袋空空,没带手机,没带零钱,连出门证件都留在寝室抽屉,什么都顾不上,径直撞开缝隙冲了出去。
寒冬晚风割在脸颊上生疼,他沿着熟到骨子里的街道一路疾跑,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额角。平日里二十分钟的路程,他硬生生凭着一股心慌的劲头十分钟冲到家门口。
钥匙抖得好几次插不进锁孔,咔嗒一声开门的瞬间,客厅暖黄灯光扑面而来,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车厘子与橙子,周小园和萧正邦并肩坐在沙发上,眉眼间全是扬不住的喜色,正在聊着海外院校的报到流程。
看见浑身狼狈、气喘吁吁的方予白突然闯进来,周小园明显错愕:“予白?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高三不是强制住校吗,还没到周五放学离校时间啊。”
方予白站在玄关,浑身脱力一般靠着墙壁,目光扫过空荡的全屋,喉咙发紧:“萧闻与呢。”
一提这个名字,周小园立刻笑意满溢,语气满是夸耀与骄傲:“闻与这次真是大放异彩!学校有一个顶尖海外名校公费交换的稀缺名额,全年级仅一人,他凭常年稳居第一的成绩稳稳拿下,我们又托人敲定了手续,今天直接动身出国深造了,未来前途一片大好!”
出国了。
公费保送,远赴海外。
对于萧家人而言是天大的喜讯,满屋都是松快的庆贺氛围。
只有方予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冷透,从指尖一路冻到心脏最深处。
原来是预谋已久的远走高飞。
前一晚还在和他规划考完试带猫远行的人,悄悄办妥所有手续,告知了父母、老师、室友,唯独把他蒙在鼓里,一声不吭彻底抽身退场。
萧正邦很快察觉他脸色惨白,一点笑意都挂不住,连忙起身走过来:“孩子,是不是一路跑回来冻着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方予白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失落、赌气般的怒意与落空的酸涩,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没事。”
不等母亲追问他擅自离校的缘由,他径直侧身走进自己次卧,轻轻合上房门,将外面的欢声笑语尽数隔绝。
密闭的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过是重组家庭名义上的弟弟,不过是高三互相补习的同伴,不过是一起养过一只叫十七的小猫,根本没必要如此在意,更不该为一场悄无声息的告别心绪大乱。
可胸腔里堵着的闷痛挥之不去,沉甸甸压得人喘不上气。
方予白坐到床边,指尖点开枕边手机,置顶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夜萧闻与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要考物理,记得把错题多刷几遍,晚安。】
指尖在输入框反复敲打,质问、不解、委屈、不甘,打了长长一段又全数删除,来回折腾好几次,到最后,只剩一个单薄无力的问号。
【?】
点击发送的下一秒,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拉黑了。
方予白盯着那行提示愣了许久,没有意外,甚至早有预料。萧闻与向来如此,靠近时步步为营、温柔缠绕,决定抽身时便断得干干净净,不给彼此留半分拉扯的余地。
心口的钝痛还未消解,熟悉的胃部痉挛骤然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躯体化发作都要猛烈,内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向内拧搅,冷汗瞬间浸湿后背内里的衣衫。
从前每一次胃疼犯病,萧闻与永远能第一时间察觉。嘴上免不了数落他三餐糊弄、熬夜透支身体,手上却动作麻利倒温水、翻出胃药,强硬盯着他吞服,之后沉默坐在一旁,掌心轻轻贴着他胃部缓慢打圈揉按,低声安抚他紧绷的神经。
那时候他总嫌对方啰嗦聒噪,次次冷着脸躲开,如今真的孤身一人,连递一杯温水的人都没有。
剧痛席卷之下,方予白咬着牙强撑,伸手去够床头柜边缘常备的药瓶。指尖堪堪碰到瓶身,浑身力气骤然抽空,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倾倒,重重一声闷响,整个人连带药瓶从床沿滚落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动静不小,门外立刻传来周小园焦灼的叩门声:“予白?怎么摔着了?要不要妈妈进来看看?”
方予白脸颊贴在冷硬地板上,呼吸微弱发颤,死死压住喉咙里的闷哼,哑着嗓子回了一句:“不用,没事。”
他不愿让任何人窥见自己此刻的狼狈与脆弱,靠着地板残存的凉意勉强稳住心神,摸出两粒药片,就着口腔干涩的津液硬生生咽下去。
药效起效缓慢,绞痛依旧反反复复侵袭四肢百骸,心理上的失落与生理上的痛苦双重裹挟。他蜷缩在地板角落,窗外冬风拍打玻璃窗发出呜咽声响,房间里只剩一片死寂,没过多久,沉重的困意彻底吞没意识,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沉沉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