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页》此恨长诀

17、第 17 章 你开，我签

　　方予白的成绩确实往上走了。
　　从倒数第一到中游，也就用了三周。萧闻与给他划重点的时候，他听着，时不时低头记两笔，偶尔“嗯”一声，看起来跟配合。但只要萧闻与指着错题说“这个地方思路不对”，他就开始顶嘴。
　　“哪里不对？”
　　“这里，你公式代反了。”
　　“代反了答案能算出来？”
　　“你碰巧算对了。”
　　“那你教我碰巧的解法。”
　　萧闻与有些无奈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正确过程，推过去，没说话。方予白看了一眼，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书里，也没说话。
　　十七就趴在茶几上看着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真是体会不到被理科支配的痛苦。

　　那天是周二，上午第二节课，生物。
　　方予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暖洋洋的。他低头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可胃忽然抽了一下。
　　他没当回事，继续往下写。胃又抽了一下，比刚才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方予白停了笔，用手按了按胃的位置，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笔尖还没碰到纸，他脸色已经白了。
　　胃里的绞痛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冲过胸口，冲到喉咙口。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全班都看他。他跟老师说了句“不舒服”，没等回应就冲出教室。

　　走廊很长，他跑进厕所，推开隔间的门，弯着腰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只有酸水涌上来又落下去。他扶着马桶边沿，手在发抖，头也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针扎。腿也开始麻，膝盖发软，他干脆坐到了地上，后背靠着隔间的木板。
　　冷。明明是秋天，厕所里也不冷，但他浑身都在发冷，牙齿打颤。他想站起来，脚不听使唤。他伸手想去够门锁，手抬到一半又落下来，手指蜷着，僵住了。

　　下课铃响了。
　　走廊里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有人喊他的名字，萧闻与的声音。“方予白？”隔间外面。方予白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了，什么都发不出来。
　　“方予白？”
　　萧闻与敲了敲隔间的门，没回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回应。
　　下一秒，他听到一声闷响。锁被什么砸了一下，没开。又一声，隔间的门板剧烈地震动。第三下——锁扣弹开，门被猛地拽开。萧闻与站在门口，看到方予白靠在墙角，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瞳孔涣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哥？”
　　萧闻与蹲下来，手掌贴上他的额头，冰凉的，全是冷汗。方予白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想看他，但没完全聚焦。
　　萧闻与没再说话，一手穿过他的膝盖弯，一手托着他的背，把他抱了起来。方予白比他想象中轻。他快步走出厕所，穿过走廊，下了楼。有同学经过，问怎么了，他没回答。有人在后面喊要不要去校医室，他也没回答。校医室的门被他一脚踢开，校医迎上来，看了看方予白的脸色，让他放平到床上。
　　“可能是急性胃炎，先观察一下。”校医量了量体温，按了按方予白的胃部，翻他的眼皮。方予白躺在诊疗床上，呼吸慢慢平缓了一点，但手还在抖，手指死死攥着校服的下摆。
　　萧闻与站在床边，看着他的手，明白校医都是一群不管什么病都只敢做做嘴上功夫的废物，“你给我开个请假条。”他对校医说。
　　校医愣了一下。“按规定要去医院得家长来接——”
　　“你开。”萧闻与说，“我签监护人的字。”
　　他随便借了个手机，拨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对，是我。好的，那我挂徐主任的号，到了打你电话。谢谢。”
　　挂了电话，他弯腰把方予白又抱起来，头也不回地出了校医室。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方予白靠在萧闻与肩膀上，一路没说话，也没睁眼。萧闻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给他拢了拢外套，把拉链拉到顶。
　　到了医院，萧闻与直接去特需门诊找了个主任医师。没有排队，没有挂号等候。医生看了看方予白的瞳孔，听了一下心肺，问了他几个问题。方予白回答的声音很轻，时断时续。
　　医生把他的袖子推上去量血压的时候，方予白猛地缩了一下手。
　　已经晚了。
　　萧闻与站在旁边，视线落在他小臂内侧。
　　密密麻麻的，不算深，但也没完全消掉，最浅的一道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最深的一道还泛着淡粉色。疤痕平行，间距均匀，像尺子比着划的。
　　方予白慌乱间把袖子拽下来，盖住手臂。动作太快，甚至带起一阵风。他把眼睛移开，看着墙上的医院说明。
　　医生没有多问，在本子上写了鬼画符般写了几行字，把处方笺撕下来递给萧闻与。“胃没问题，是躯体化症状。他压力太大，身体替他在抗议。”医生顿了顿，“这种情况建议去心理科看一下。另外……”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臂，“这个，比胃的问题严重。”
　　萧闻与接过处方笺，折起来放进口袋。“谢谢。”
　　方予白从诊疗床上坐起来，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袖口。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步子很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萧闻与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了电梯，走出医院的大门。

　　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方予白的头发乱飞。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原地。萧闻与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你……”方予白开口，嗓子还有点哑。
　　“疼吗？”
　　方予白没回答。出租车来了，萧闻与拉开后座的门，方予白弯腰钻进去，坐到最里面。萧闻与坐到他旁边，关上门。司机问去哪，萧闻与报了地址。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方予白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额头。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偶尔颤一下。萧闻与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车停了。萧闻与付了钱，先下车，等方予白下来。方予白慢慢地从车里钻出来，站在路边，看着面前这栋楼。阳光很好，把外墙照得发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进了屋。十七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仰头看着他们，尾巴竖着，摇了摇，然后绕到方予白脚边蹭他的裤腿。
　　方予白换了拖鞋，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十七跳上来，趴在他腿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咕噜咕噜的。萧闻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冰箱里。他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十七。
　　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十七的呼噜声，和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方予白偏头看他。“你刚才在医生那里……”
　　“嗯。”
　　“你什么都没问。”
　　萧闻与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
　　方予白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埋进十七的毛里。十七的呼噜声更响了，震着他的手掌心。
　　过了很久，方予白的声音传过来，很轻：“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晚上吃什么？”萧闻与突然问。
　　方予白停下扣手，抬头看他，像没反应过来。“……随便。”
　　“那煮面？”
　　“……嗯。”
　　萧闻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颗番茄和一把青菜。水龙头开了又关，切菜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从厨房传出来。十七从方予白腿上跳下来，走进厨房，蹲在萧闻与脚边，仰着头看他。
　　方予白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突然有点想哭。
　　为什么？为什么不问？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到底为什么？我配得上这样吗？干嘛对我这么好……
　　算了，就算他是有什么目的，像我这样的烂人，又有什么利可图呢？

作者有话说

放暑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