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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合作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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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的时候,中央庭的钟声响了三响。
昏黄的暖光洗了半边天幕,会议结束了。
一声清越的剑鸣自高台后荡开,紧接着,仙剑,飞兽如星点般散入天穹,一道道流光与云雾相衔,将整片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痕。
凛风自高处灌下来,吹得广场上明媚的巾帛猎猎作响。
人潮如逆流的水,零零散散的向着四面八方漫去。
喧闹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落在耳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
岑熙拢着袖,安安静静的站在柳应语身侧。
明亮的双眸中倒映着天河,她微微昂起脑袋,看着天上那架最气派的飞舟化作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又望着那黑点彻底没入云层——
倏地,柳应语开了口。
女人的目光还追着天际上最后几道流光,她的声音不大,混在零碎的风声里,有些懒洋洋的。
“这次化持山秘境——你想去吗?”
嗯……我吗?
岑熙的眉头微微一挑。
过了片刻,她摇了摇头。
太麻烦了。
且不说秘境里凶吉难测,单是神器现世这个消息……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袖口下轻轻蜷了一下。
岑家,是一定会去的。
柳应语在化持山有着自己的打算,碰上岑家人容易另生事端。
“这样啊。”柳应语长叹一口气。
无边的天穹之上,流光渐隐,早已看不见那些世家大族们阔气的飞舟的影子。
顺着女人眺望的方向,恍惚间,岑熙的眼眸微微一颤。
纸短情长,燕雀衔着一封封书信飞越沧海。
“柳应语。”信纸上的墨香仿佛近在眼前,岑熙藏于袖中的手指冷不丁的捏紧了衣摆,“你说,我这么——”
“诶哟~”
她的话音还没落完,一道调子拉得极长的声音,落落然的就在她们的身后响起。
心脏猛地一滞,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碎了岑熙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所有情怯。
紧捏着衣摆的手悄然脱落,岑熙淡着一张脸回头。
苍葭般清透的翠绿染上黄昏,来人一身漱玉门的装束。
男人嘴含着笑,一步一晃的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腰间的玉珏也随着他的步子轻微的晃动。
“这不是我们的大天才,霜华剑主嘛……”
啧。
岑熙与柳应语同时蹙眉。
“那么久没见就站角落里啊——”男人在她们的身前约莫三步处站定,视线上上下下的不断打量着柳应语。
他微偏着脑袋,“不来叙叙旧吗?”
叙旧……
柳应语几不可察的抚平自己微跳的眉头,刻意堆满的熟稔的笑容上,来人的视线依旧死死的钉在她的身上,双眸深邃——
不消片刻,女人的嘴角有些没绷住的一哂。
她怎么不知道她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叙的旧?
柳应语微垂的眼睫悄悄的颤动,再抬眼时,女人的嘴角就已经浮满了笑意,不咸不淡,不亲不疏。
“是很久没见了……陈最。”
“嚯,真难为您能想起我的名字。”
“漱玉门下一任掌门,谁人不识啊。”
岑熙微垂着脑袋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柳应语和这漱玉门人你来我往的互戳,一言不发。
身后的天幕上,流云寂静的涌动,暮日的凉风从她宽大而飘扬的衣袖里穿过。
她抬起脑袋,视线从这男人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上擦过,又匆匆瞥了一眼从容到面不改色的柳应语——
一拳打进棉花里,大概就是这么个滋味。
这就是她不想掺和进中央庭的原因。
岑熙的注意力未曾从陈最的身上离开过半分。
男人大约是预想过柳应语或恼或怒或难堪的一百种反应,唯独没料到最后落到这样的平淡上。
好像就是在真的叙旧……
“你,你。”
“嗯,我怎么了?”柳应语的神色不改。
沉淀了许久才堆出来笑容顷刻间碎裂,陈最异常沉静的拧着眉,咬紧后槽牙——
赤光璀璨的流动,汇聚于指尖,一张符纸明目张胆的凭空出现在他的指尖。
他与柳应语之间,什么过去也没有。
但这不妨碍他看这傲慢的笑容不顺眼。
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她难道还做着自己是云水阁天才的春秋大梦吗?
灿亮的符纸化作仙鹤,又凝成流星,迅疾的向着柳应语的方向飞去——
不过是两个金丹……
炙热的气息近在眼前,岑熙下意识的偏头望向身侧——
“真是……流云广场禁止打斗啊。”
擦着柳应语面庞而去的纸鹤,被轻而易举的击碎,星星点点的火光毫无留念的散落在空气中,销声匿迹。
是商陆。
柳应语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不知何时出现在广场上的男人,看着他带着褚鸣野闲庭信步的向她们靠近,仿佛刚才那个冷声的家伙不是自己似的,眼睛自始至终直视着前方——
然后从陈最的身旁蹭了过去,视若无物。
被撞了个踉跄的陈最:……
站定在柳应语身前的商陆,微微颔首,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朝着她弯了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柳应语:……
一段时日不见,商陆的性子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已经完全不在乎陈最师父是自己同事了吗?
先是被击落符纸,又被人无视了个彻底的陈最,指尖捏紧了腰间的玉珏。
他那符纸飞向柳应语的刹那,这女人依旧顶着她那副该死的得体的笑容。
掠着商陆的背影,陈最的右眼睑止不住的跳了两跳。
柳应语那看见商陆无视自己后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被他尽收眼底。
原来,这样才能破开柳应语那个难看的要死的假笑吗?
死亡威胁没做到的事,商陆轻飘飘的就做到了。
“呵。”过了些许片刻,陈最蜷缩着的指尖松开了些许,玉珏在他的手心印出两道极深的红痕。
“你们亲传的关系,可真好啊。”
“诶呀。”
听着身后的动静,柳应语眼前的男人就像是突然被人点了穴,猛地回过头来——
“这不是许掌门座下的高徒吗?”他微张着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叫什么来着?”商陆蹙着眉头,拖着调子想了许久,而后又十分诚恳的拱手。
“真是不好意思啊,刚才没看到。”
陈最和柳应语同步扯了扯嘴角。
没看到?鬼信啊。
岑熙垂着眼,极力绷住自己面上的表情。
陈最身高八尺,又站在柳应语的身前,存在感强得想装看不见都难,更别提商陆身后还跟着个褚鸣野,一个人没看到,难道他那小徒弟也眼瞎吗?
真是睁眼说瞎话的典范。
“你们……”一身淡绿的男人,轻咧开嘴角,脸色青的就快和身上的宗服浑然一体,气笑了,“真是好样的。”
男人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这群亲传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仰着鼻孔看人的家伙,柳应语是,商陆是,他的那些亲传师姐师兄们更是。
陈最的长睫轻轻动了一下。
“既然你们亲传之间有话要说,那我这小小的内门弟子就先行离开了?”
“慢走,不送。”商陆头也没回。
“那下次再叙旧?”柳应语偏头微笑。
嘁。
风卷着他的背影,很快就散在了广场尽头。
陈最轻啧了一声,面对这现任的鹤阳楼楼主也不按例行礼,扭头就走,一丝留恋也没有。
他现在完全不想再看见这些家伙傲慢到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嘴脸。
这块小小的角落,一时间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岑熙就看见商陆面上的笑容,唰的一下,全没了,快得像是被人凭空擦去一般,转瞬即逝。
商陆的双手垂在腿侧,风轻云淡。
他偏过头来,轻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一声的少年,“褚鸣野。”
一脸正色的少年闻声抬眸,迅速提步迈向岑熙的方向——
“岑小姐。”
看着少年微微弓着的身子,岑熙的眼睛不自觉的半眯起。
这是要清场了。
挽着发髻的女人偏头,得到柳应语指示后,没有丝毫犹豫的跟着少年离开。
她的身后,符阵的光芒顷刻间亮起,将柳、商二人包围。
岑熙轻轻弯了嘴角。
陈最刚才叽里咕噜乱七八糟的说了一通,只有这么一句说对了。
霜华剑柳应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她提着步子跟在褚鸣野的身后,落日的余晖拂过少年的长发,抚过他紧绷的面庞——
眼前的少年,和曲惊竹以及纪理嘴里那个傲娇嘉豪的形象,差的未免有点太多了……
从商陆招摇的挑衅起,这落在他身后半步的少年就一直垂着脑袋,一声不吭,面不改色。
等到她们往外挪了二三十步的距离后,少年侧过身子——
“放心,师父只是闲聊,不会对柳宗主做什么的。”
离了师父的视线后,少年的双眸一下就耷拉了下来,冷着脸。
褚鸣野的视线不经意的掠过身后的主殿。
“呵呵,”青丝微垂,岑熙的嘴角噙着笑容,悄悄打量了褚鸣野几眼,“‘师父’自己有数就好。”
有数……吗?
万籁俱静,跳跃的灵光聚拢在柳应语的周围,虚虚掩掩的向她传来不远处的岑熙和褚鸣野的声响。
商陆若有所思的垂眸望着她。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
“这灵阵和我们当初学的好像不太一样。”
“嗯,我改过了。”柳应语颔首,轻轻点头。
她们当初在中央庭所学的屏音阵都是双向隔绝,就像割出一块真空地带,修士深身处其中,听不见外面的声响,也折腾不出动静。
但这个她重新改过的东西却是个单向阵,能够接受阵外的消息,性质有些类似于高阶修士的领域。
领域……柳应语的指尖微微蜷缩着颤抖。
过去的她也曾有过领域,只可惜随着她道心破碎境界下跌后,那个领域就再也施展不出来了。
“所以——”神色如常的柳应语抬起脑袋,对上商陆的视线,不动声色的将她那颤抖的手藏在身后,“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吗?”
柳应语单挑着眉,“我们之间应该还没熟络到可以说小话的地步吧。”
“啊,”商陆故作沉思的点着脑袋,“好像确实如此。”
“但是——”
寂静的空间里,男人倏地将面上的错综复杂的面具摘了下来,瞬息间便化作齑粉,消失不见。
还是那个模样,熟悉的面庞彻底在柳应语的面前展开。
这样的一张脸,和过去相比,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商陆的眼底,倒映着柳应语似笑非笑的面庞。
她们其实都变了,她们心知肚明。
“你愿意相信我吗?”商陆微偏着脑袋,轻眨了两下眼眸。
“不愿意。”柳应语想都没想的回答。
“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吗?”
丝毫不意外柳应语回应的男人,绷紧了嘴角,目光凝追着柳应语的双眸,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空旷的广场上,钟声毫无征兆的响在她们之间。
灵阵里,她们就这样对视了许久。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商陆一本正经的抿着唇,“我还以为我们的私交挺好的。”
“那也不愿意。”柳应语眉眼弯弯。
“好,我知道了。”商陆微微颔首。
就在男人点头的那一瞬,顷刻间,浮散在空气中如凝冰般灵气悄无声息的散开,主殿前,一抹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晚风丝丝缕缕的穿过广场,卷着几片不知从何处来的落叶,转着圈的从两人脚边滚过——
商陆侧身,抬手招呼了两下另一边静候自己许久的小徒弟。
他的广袖被风鼓起,一点一点,消失在广场的尽头。
笑容淡淡的从柳应语的嘴角消失,她抬头望着流云。
最后一线橘红被星夜驱赶着离去,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这下,这里就真的只剩下柳应语和岑熙两个人了。
柳应语站在原地,风从她的身侧刮过去,拂散她披着的长发。
天际之上,夜色正像一张缓缓合拢的丝网,一层一层的压下来——
他们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要长,也比她想的要知道得更多。
中央庭与各派和世家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在逢魔战后,零碎的有些岌岌可危。
缓步向她走来的岑熙,静静的站在她的身侧陪伴着她。
“柳应语。”
“嗯?”
岑熙顿了顿,夜色落在温婉的眉眼间,凝着清冷的微光。
“我们会陪着你的。”
今夜无月,天边隐在云层间若隐若现的星点,微茫闪烁。
柳应语收回仰望天空的双眼,偏过头来,凝望着她——
许久,女人低低的笑了一声。
这样无月的夜,同样的,也高悬在云宁府的上空……
曲惊竹一个人站在长廊上,静静的眺望着远方。
明黄色的衣摆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侧,又被下一阵清风拂开。
少女倚着凭栏,抱着手臂,望着山外那边化不开的夜色,没有了平日里那身咋咋呼呼的劲头,一动不动。
她没说话,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只知道那是中央庭的方向,是柳应语所在的地方。
少女的身侧,陆枝淮安静的陪着她。
白发的少年睁着他那双异色的双瞳,站在曲惊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一人一妖,就这么浸在晚风里,默不作声。
“你不太开心。”
过了许久,冰冷的机械音,悄然在少女的身侧响起——
“没有。”
“好。”少年轻点着脑袋,继续站在曲惊竹的身后。
风过了一阵又一阵,陆枝淮没有再追问。
可是话头一但开了,好像就有些止不住了。
眺望着远方的少女扁着嘴。
陆枝淮开口后持续的沉默并没有安慰到曲惊竹,和着寂寥的风声,反倒是激起她心中一浪又一浪的波澜——
现在的她,急需一个能够倾诉苦恼的存在。
所以,她开口了。
“你说——”夜风吹得曲惊竹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
算了。
话音到了嘴边,又被曲惊竹咽了回去。
她其实很想问陆枝淮她们的未来,是不是会和这个修仙界以及中央庭的联系越来越深……
可是,这好像完全不用问。
众所周知的答案在嘴边呼之欲出,只不过她不愿承认。
肉眼可见的,在燕向雁回来之后,柳应语的态度变了。
曲惊竹拧着眉,抿着唇,欲言又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明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和外界联系了。
像个桃花源一样,不问世事,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曲惊竹的指尖无意识的抠着凭栏上的木纹——
反正,她们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做不到。
明亮的灯光下,陆枝淮一步步踏入夜色里。
他偏过头,少年的眼眸中,那个一向跳脱的少女,紧咬着下唇——
茫然的眼眸中,痛苦昭然若揭。
陆枝淮静静看了她两秒,又收回视线。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桃花源被人从里面敞开大门,与世隔绝的他们,此刻正缀在柳应语的身后,一点点淌进那摊浑水里……
对于陆枝淮来说,这没什么不好的。
清风推着流云不断向前,他们也要向前。
所以纪理和燕向雁下山了,纪理向来是柳应语的头号支持者。
倏地,晚风灌进长廊,吹得一黑一白两道发丝迎着风飞扬,灯光扫过面庞,明明灭灭。
“陆枝淮,你觉得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时间缓缓的过去,曲惊竹静静的抬头。
“挺好的。”
少年答得很快,也很认真。
“那和你以前——”
“曲惊竹。”
冰冷的机械音,匆匆打断少女的追问。
陆枝淮眺望着远方,“柳应语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机械的声音毫无机质,冰冷且短促,一字一字融进这片夜色里。
她怔怔的看着身侧的少年。
“所以,或许你可以想得更大胆一些。”
“比方说,找到回家的路。”
长廊里,只剩下两人的宗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少女僵着身子回望着他,直视那双摄人心魄的异瞳,很久,很久……
“噗——”
下一瞬,曲惊竹笑出了声。
先是清脆的一声,然后两声,直至胸腔再也压不住笑意,爆发出一长串止也止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可真敢想——”
曲惊竹笑出了眼泪。
她一边抹着眼角,一边抬手重重的拍了几下陆枝淮的肩膀。
回家。
这个梦到底追着她多久了?
应该得有几年了吧,曲惊竹有些记不清了。
果然啊,还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少年刚来没多久,还抱着这样的幻想。
少女拍打着自己的梦,而陆枝淮就这样任由她拍着自己的肩膀。
群山间,远处的村落,烛火将熄未熄,夜风渐渐缓了下来。
两人又在长廊上静静的望了几瞬远山,山外的世界一片漆黑。
“话说——”曲惊竹笑累了,心中的郁结被打散了不少,声音中重新染上那点熟悉的促狭。
“阿愁是燕向雁的话……”
少女垂着脑袋掰着手指轻数。
“你是不是,就变成这里最神秘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