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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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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在后山听见问剑宗的钟声,是因为阴阳镜?”
夜风从山道上漫过来,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后山没有开灯,清浅的月光也薄得和一层霜似的。
沉厚,悠长的钟声,一声声撞进女孩的心里,就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跋山涉水而来,直冲心灵。
又一次的,她听见了这熟悉的钟声。
“嗯。”钟声磋磨着她,燕向雁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女孩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时不时给她心灵一记肘击的钟声,能够将她完全抛弃在识海的角落里……
她的目光遥遥望着远处的良田,霜华洒上绿浪。
“准确来说,是和神器有关。”燕向雁的嘴唇稍稍闭合了几下。
她的视线默不作声的扫了一眼身旁同样一言不发的女人。
青丝垂连,遮挡住燕向雁望来的视线,她侧过眼眸,光明正大的打量起这捧着面镜子的柳应语——
和她当年在化持山秘境里见到那个光芒大盛的模样不同,柳应语手中的这枚清镜,此刻是那么的朴实无华,镜面在月色下泛起波澜的水光,看起来好像和市面上兜售的铜镜没什么区别。
燕向雁的眉间微微跳动,女人的衣角上还挂着若隐若无的面香。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山没有多余的灵力波动。”柳应语迟钝着一点点偏头。
“嗯。”这个她们早聊过了。
“所以,这里不是有钟在响,而是有什么东西,让你以为有钟在响。”
“是。”这个她们之间也早就心知肚明。
“那为什么又说是阴阳镜?”
女人不解的偏头,树影窸窸窣窣,柳应语垂着眼睛,迟疑了好一阵,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扶起来,又落了回去。
作为被阴阳镜器灵认证的器主,柳应语不明白。
虽然说幻境确实是阴阳镜的能力,但她们确认过,在那一次泽望村的试探后,阴阳镜就再也没有作用在燕向雁的身上……
硬要说这和阴阳镜有关,太牵强了。
是啊,这确实太牵强了。
晚风里,月光下,女孩沉静的感受着体内的禁制。
她没有直接回应柳应语的问题。
风从山道上灌进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迎了好半晌清风,燕向雁终于轻声开口。
“神器与神器之间,是相互作用的。”
而柳应语对她使用阴阳镜,正好成了某些东西的幌子。
燕向雁猛地睁开眼睛。
安静的房间里,碎光落在女孩的面上,窗外烈阳匿在树梢里,蝉鸣叫嚣着盛夏。
回忆在脑中褪去,清冽的风紧紧包裹着她。
这个对话是那天她们和纪理陆枝淮分别后的事,再之后,就是她们回到她的屋子里商讨——
而临行前,柳应语倏地叫住了她。
难得浑身上下一丁点酒味都没有的女人,双唇微启。
“阴阳镜认主之后,我偶尔会在镜子里看到一些东西。”
她的双眸紧紧的凝望着燕向雁,声音却听不出别的情绪,“是雪,很大很大的雪。”
柳应语的眼睫就如同被冰雪冻结似的,对上这样一双眼眸,燕向雁几不可察的眨了下长睫。
“你是冰灵根,化持山冬季也会落雪。”
“是吗……”冻结的冰雪初融,柳应语下意识的双瞳震颤。
记忆里的人影没入夜色,午后的日光却溢满四周。
燕向雁长舒一口气,她们都背着名为过去的井,井里沉着东西。
风是她的老熟人,可这具陌生的身体却时刻警醒着她。
她早已跳脱了‘燕向雁’的过去与未来,跨入另一个被丝线拉扯着的此刻。
房间里氤氲着灵气,凌冽的风在经脉里托着她,体内的禁制却像只张嘴的木枷,垂下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她的气脉。
燕向雁垂下的指尖轻轻挑动。
上辈子她修剑,这辈子,大概率还是要走剑修的路子。
只不过,太慢了,慢得让人牙酸。
有时候修炼过头了,燕向雁还会难得的调侃自己,现在这样一点点往会漏水的水瓶里滴水,不像修炼……像还债。
思维偏到这里,燕向雁不经意的勾了勾嘴角。
可说来也怪。
这样对于问剑宗燕向雁来说,过于温吞的日子,她竟并不觉得烦心。
是因为这短短的一顿时日里,发生太多事了吗?
安静坐在床榻上的女孩,默不作声的给自己换了个坐姿。
合下村密室,甘阳城,云宁府,中央庭……
她的脑中正不断的重播着过去。
灵力与魔气交织的痕迹遍布四周,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东西,却被恶意强行拧成一股——
那一闪而过的带有中央庭痕迹的灵阵怎么也忘不掉。
而她体内的这道禁制——
与那座灵阵同源。
它吸收灵力,也吸收魔气。
是的……魔气也可以。
女孩挺直了脊背,额间沁出汗来,顺着她清瘦的下颌往下滴,而后又径直砸在手背上。
她从藏书馆回来后就直接按着问剑宗的功法回房修炼。
燕向雁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一只洁净,一只满是疮痍。
她盯着这重归于宁静的魔痕,久久没有回神——
小霞这具身体里……还有残存的魔气。
因着收养了这孩子的修士是清辞的缘故,她一直以为师妹将小霞的问题处理的干净。
可那时在密室里感受到那种跗骨般的疼痛——
它们认得那灵阵。
空荡荡的房间里,女孩抿着唇,努力平复想要咬牙的心。
这残留在小霞身体最深处的魔气,被那个茧一寸一寸的牵引着,重新活了过来。
指尖有些发颤,她把它攥进掌心里。
那一夜,直到最后,燕向雁都没有告诉柳应语,小霞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有问题,也没有告诉她沈衔青的消息。
沈衔青,一提起这个名字,燕向雁的呼吸就忍不住的停拍。
她和沈衔青的那次会面,从头到尾都不正常。
她猜测神器与神器之间有所联系,却与近在眼前的阴阳镜无关——
神器,神器……神器。
落于最后的结点,轻轻的,拴在了这具身体上。
燕向雁的眼眸中掺了些许难言的思绪。
窗外鸟声渐渐,日头把瓦片晒得发烫。
她坐在明光下,影子被照得悠长。
燕向雁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就如同坐化了一般的,双腿被钉在原位。
大脑在看见清辞手札内容的时候就自动串联了一切,情感却先理智一步将一切掩埋,直至她后知后觉。
这算是证明她道心早已破碎的作证吗?
燕向雁的呼吸又弱了几分。
有些问题,一旦有了明确的答案,就再也回不去了。
过了好半晌,她垂下脑袋,手指虚虚的掩在原先系着配剑的腰胯。
当初的自己,是为什么会走上无情道的道路呢?
明明那时候的无情道早在修仙界没了噱头,整届亲传就只有她和云水阁的大师兄闻人青走上了无情道的道途。
闻人青的道……和燕向雁的不同。
这样的认知,在很早之前柳应语就领悟到了。
神器……传说中仙人们的本命灵器,哪怕只是一点点消息,都是趋之若鹜的大事。
化持山秘境开启在即,对于这些修士而言,去是一定要去的——
问题只在于,派谁去。
熙熙攘攘的议论声中,少年的指尖时刻不离他腰间别着的长鞭。
“师父,消息确认了,是阴阳镜。”
依旧是一身靛蓝色衣袍的褚鸣野,绷紧了神情,附在男人的耳畔,微垂着脑袋静立在男人的身侧,等候着他的指示。
而少年的身旁,线香袅袅,茶雾萦绕。
被褚鸣野唤作师父的男人,画工狰狞的面具覆在半面,红绿相间,纹样轻佻飞扬就像一只真正的恶鬼。
“这样啊。”白皙的面庞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他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
嗯……喉间紧张的不自觉滚动,少年的目光微抬,落在男人一点点敲击桌面的指尖。
咚,咚咚……
师父什么都没说。
褚鸣野垂着眼,就像一尊静立的石像。
同样的,师父的心情也没有变差。
耳边嘈杂不断,安下心来的少年,眼神闪烁。
如果不是会给师父添麻烦,也不合规矩,他早该给那些说大话的家伙,一人一鞭。
什么叫作不过一个小小的化持山秘境……
妄言!
后槽牙不断摩擦,金属的质感硌在掌心,少年没忍住的攥紧了覆在鞭柄的手——
就在褚鸣野不经意轻瞥那些人的面孔时,商陆指尖敲击桌面的声响,倏地,停了。
褚鸣野松开攥紧的手。
而就是这样‘一出好戏’,全然落入了注意力不在那些无意义争辩上的柳应语眼中。
风清门就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宗门……
女人轻轻依倚靠着墙壁,默默站在最后,观察着一切。
光鲜亮丽的仙人们,为了一件事争的毫无体面。
去吧,化持山秘境凶名在外,怕中央庭护不住,折了自家的好苗子;不去吧,又怕错过什么奇珍异宝。
柳应语的嘴角噙着得体的笑容。
可是吵了半天,最后无论是中央庭,还是各世家的人,全都一一言不发……
逢魔之战后的修仙界,资源愈发的往中央庭和各高层集中,底层的宗门修士能够前往秘境寻找机缘的机会比站前要少了许多,更别提在正道联盟外的散修了……
这样一个能够在中央庭保护下前往化持山秘境的机会,对于小宗门而言,十分重要。
哪怕夸大其词,哪怕哗众取宠,都要争。
角落里,她的目光一一擦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真难看啊,这群稳坐高台的家伙。
真难看啊,在人群中轻看一切的自己。
不自觉的,柳应语的眼中闪过一瞬恍惚。
对于现在的修仙界来说,化持山是一个有着别样意味的地方。
修仙界内普遍认为,当年问剑宗亲传燕向雁,正是在化持山魔修围剿中身受重伤,又匆忙带伤奔赴前线救人,才落了个身陨道消的结果。
多好的故事,悲壮,感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直到现在,燕向雁当年所奔赴的前线处仍旧有凡人供着她的牌位,祈求祈福。
可是,这个故事缺了一页……
那天的化持山上,她隐约听到有人回头冲她喊了句什么。
但风太大,她没听清。
如果,那时候躺在秘境里的是她,后面的那些账,是不是都不用算了……
柳应语的嘴边依旧撑着淡淡的笑容。
她的眼前,熟悉的,陌生的,一张张人脸逐渐模糊,散开,重组,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过去那个燕向雁的模样。
世人没有猜错,燕向雁确实在化持山秘境受了伤。
或许……她才是那个害死了燕向雁的人。
越过人群,越过群山,柳应语的目光从商陆那张丑死了的面具上擦过,又扫了一眼他身旁那正襟危坐的男人。
她的目光死死追着那张化成灰她都能分清的脸。
叶明微。
女人微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东西。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惹眼,阖眼许久的男人若有所感,睁开了双眼。
他偏过头来,直直望向角落——
嗯,柳应语轻轻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