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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少年宣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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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宣判的声音落下,就像是一块落进潭水里的巨石,砸出满天的尘埃,也砸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主犯押送至中央庭受审,从犯重者就地正法,轻者即刻流放……
褚鸣野的音量不高,却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单手执着中央庭紧急的通传,靛青的衣袍上,仙鹤流云。
重新归于宁静的合下村,群鸟纷飞,空旷的土路上,清风卷着落叶向远方飞了很远。
喧嚣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的一股脑炸成一团,被缚灵索捆成一串的村民们跪倒在地上,哭嚎和哀求混在一处——
“冤枉,冤枉啊道长……”
“都,都是他——全是他啊道长,道长行行好——”
叫喊刺破云霄,站在人群之外的女孩,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哭嚎和咒骂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夏日里聒噪的蝉鸣,远得很,也轻得很。
燕向雁微微偏过头,视线穿过那些扭曲的面孔,这一张张脸,既陌生又熟悉。
最终,她遥遥的望了眼被扣押在最前方的那个佝偻的身影……
吴村正。
这个年迈的老人全然不似她初见时的模样,此刻,被两个中央庭弟子一左一右架着的他,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面上,遮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甚至连辩解的力气都省了,只是那样被人架着,任由那些哭喊着的村民推搡拉扯。
燕向雁看着他,沉如寒渊的目光平静的触不见底。
这老人是自己第一个睁开眼睛望见的人,也是合下村一切的组织者。
在借用小霞身体的这些日子里,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回想那生死签筒在她眼前晃动的模样。
耳边仍旧是少年挨个清点名册的声音,罪人如流水般押解到他的面前。
她看着褚鸣野宛如活阎王一样,一个一个清算眼前人的罪孽,再依律断案。
那些村民不是没有哀求她原谅他们,燕向雁一个都没同意,甚至于在褚鸣野按着章程询问她的要求时,她提出的也是重判。
这是她的擅自决定。
女孩微微一怔,身子愈发僵硬,眼眸中尽是茫然。
跳动的心脏和过往的教育告诉她,她不可能替小霞原谅他们,也不能对此表示释怀。
只不过……
女孩深深的将痛苦藏进心里,目光不自觉的往另一侧瞥去。
祠堂前的空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被缚灵索锁住双臂。
那灵索上还泛着淡淡的灵光,一圈又一圈缠在女孩的胸前。
只不过是,她有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越是听着少年宣判的声音,她的心就越空。
燕向雁清楚的知道,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在这个女孩身体里短短借宿几日的旅人……
如果在场的是问剑宗燕向雁本人,那么她自然有资格展露属于燕向雁的愤怒。
可,现在的她,有资格替小霞愤怒吗……
遥远的视线下,那个从巨茧中破壳而出的女孩就在不远处。
那是一张很秀气的面容,早已收拾干净的女孩,眉眼弯弯,一身凌乱的发丝被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祝望正小心翼翼的给这束缚住手的女孩喂水。
擦过少年弓着的身子,燕向雁被她的模样烫到慌忙别过视线。
她甚至不敢直面这个女孩。
她望向自己的眼睛里掺杂的情绪太复杂了,复杂的就像滚烫的池水,卷着她自残形愧。
啧,燕向雁轻啧一声。
自己明明可以应下这女孩的期待,却什么都没做,甚至还不敢靠近她。
她只是想要看到好友安然无事,装傻子又不是什么难事……
懦弱,可悲,得了便宜还卖乖……燕向雁在心中默默的给自己打上这样的评价。
“怎么了?”
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从身侧传来。
燕向雁微微侧目。
柳应语不知何时,悄悄的摸到了她的身侧。
一袭青衫,衣角处绣着几缕云纹,重新整理了着装的女人,淡淡的幽香萦绕着她,身上闻不见任何血腥的气味。
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手腕上也缠满了布条。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燕向雁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哈?”女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没有接着燕向雁的话头,只是那样闲适的站着,双手抱胸,遥遥望向远方。
燕向雁也没有追问。
“要出去走走吗?”
过了一会儿,柳应语收回望向那断臂女孩的视线。
“好。”
说走就走,燕向雁没有目的的漫游,柳应语并肩跟在她的身旁,不远不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们越过一户半掩着的院门,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她们经过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槐树,望着那些被用来记录孩童身高的印记沉默无语。
这崭新的一日,合下村的清晨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昨日的战斗在这个破落的小村子里,留下了满地的狼藉。
宣判的喧嚣在身后追着她们,两个陈旧的人就这样在这初升的日光下,走过一条又一条村道。
燕向雁一步一步的向前,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最终,她们路过了一户农户。
身侧的柳应语停下了脚步,燕向雁抬起头——
一扇破败的木门,门前挂着的祈福的艾草早已干枯,门板上的漆也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朽掉的木纹……
“是这里啊……”柳应语有些怅然的开口。
嗯,女孩的瞳孔悄悄震动。
是这里啊……清辞和小霞的家。
满是灰尘的房门,拦住了燕向雁的视线——
“柳应语。”燕向雁别过视线,声音低哑,“你说,她被送去中央庭后,会怎么样?”
“你说什么?”下意识的调笑,还不等柳应语思考,就从女人的嘴里冒了出来——
望着女人的笑颜,燕向雁长叹一口气,“别这样……”
她无比的清楚柳应语知道那个女孩的事情,亲身经历过的曲惊竹和纪理,一定会告诉她那个日志的事情——
而想来,祝望那边中央庭的消息也不会漏过她。
这个从茧中而出的女孩,就是那日志的主人。
“好吧。”女人微微耸了耸肩,声音里还是那股子怅然。
她沉思了一会,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灵光净化的焦土上,微弱的嗓音轻飘飘的散进风里——
“我不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
“我真的不知道。”柳应语蹙着眉头,苦笑。
那女孩的情况太过特殊,一个在洗刷了魔气后拥有了灵根的凡人,这样的消息传到中央庭去,不知道要勾起多少人的念头……
“不过我已经联系叶明微了……”过了一会,柳应语望着天长舒一口浊气,“他徒弟意外斩了那女孩一臂,现在愧疚的不行,想来叶明微也不会放着她不管。”
可是……
燕向雁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不是祝望阻止巨茧自爆的那一剑,这女孩压根活不下来。
女孩身上的东西太过诱人,叶明微不一定会因为祝望的希求而去关照这个女孩。
就算叶明微袒护她,中央庭——
吱呀——
门轴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身侧,柳应语伸出手,一把推开眼前那扇木门。
突如其来的沙尘扑面而来,燕向雁被呛得连连咳嗽两声。
屋子外,杂乱而破败,屋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陈旧的土灶上,安静的落着几只陶碗……
燕向雁站在旧屋的中央,女孩的目光扫过这一切。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这个老妪就是林清辞。
这样的屋子对于那时一心只想掩饰的燕向雁而言,不过就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没必要多搜寻些什么。
而清辞死后,她也一直没有机会回到这里。
日光从门外洒入,女孩闭上了双眼。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这里的一切都被时间凝固在了那个瞬间,和她离开前的模样分毫不差……
燕向雁睁开了眼睛,目光中恢复了清明。
她开始仔细探查这间屋子,变异的风灵根赋予了她远超同阶修士的感知能力……
女孩的身影在屋子里缓缓晃了一圈,她的身后,柳应语正倚着门框看着她,看着她掠过灶台,拂过木桌——
直到燕向雁的脚步在床榻前停住。
柳应语微微挑起了眉。
啊……她找到了呀。
是的,燕向雁找到了。
站在那床榻前的女孩,脚步沉的怎么也抬不动。
清风带来了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猛地撩拨她的神情。
逆着柳应语探来的视线,燕向雁蹲下身,木料潮湿腐朽的气息还在不断向她涌来——
而女孩的目光所处,那里的木板颜色要比周围略深一些。
是暗格,她的目光微微一凛。
指尖探出一缕青色的灵力,顺着木板的缝隙渗透进去——
……
烈日正盛,今天依旧是个好天气。
不知道是不是天道在替她哭泣……好像自从那个雨夜后,这片山庄就流尽了泪水,只剩下明媚的晴日。
一缕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路旁飘荡的灰尘光束间清晰可见。
怀中抱着手札的女孩就这样静静的依靠着门框,双腿微微蜷曲。
她无声的望着远方,鲜亮的山绿在日光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燕向雁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她只是那样望着,仿佛这样就能望穿三十年的光阴,望见那个伴着歌声踏着山道的身影……
小霞曾经也是这样等着清辞的吧,就像那女孩在日志里记录的一样,等着一个一瘸一拐的老妪从山上回来。
可惜,合下村现在这片山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门上垂落的艾叶被风吹得窸窸窣窣的声音。
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燕向雁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的身后停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柳应语缓步从门中走出。
她看见了那个正坐在小板凳上犹如石化般的女孩。
日光落在她的面上,将那半张完好的脸庞照得几近透明……
柳应语又叹了口气。
她也不嫌脏,就那样弯腰轻轻拍了拍门槛前的石阶,径直坐在了燕向雁的身旁——
女人偏过脑袋望着她,感受山风卷着沉默。
就这样望了许久,眼前的‘石碑’终于舍得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又破碎。
燕向雁紧了紧怀中的手札,目光依旧落在远方。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嗯——”柳应语低吟了一阵。
“若你所见,”女人微微抬了抬那双缠满长布的手,往女孩的眼前晃了晃,“道心碎掉了嘛。”
洁白的长布顺着指尖一路向上攀爬,燕向雁偏过脑袋瞥她。
这女人又是这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弯弯的眉眼里惯常带着一股子的慵懒。
“啧。”柳应语快声轻啧一声,单手撑着脸,“你这是什么表情?”
“别用那种看遗像的眼神看我啊。”女人扁着嘴。
柳应语被燕向雁看得有些不自在。
被一个‘死人’用这种万分可惜的表情望着,总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她们这两个人里,真正可惜的,另有其人……
她别过视线,声音稍稍放轻了些,“道心碎了就再练呗,多大点事。”
“你现在不也得从引起入体开始?炼气期——”
可是这不一样。
闻声,燕向雁微微一怔。
女孩的目光匆匆掠过这女人手上缠满的布条,她清楚的记得,再见柳应语的那个晚上,霜华剑就这样被这布条一圈又一圈缠在她的手心里。
“所以你修符道,”她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手?”
“嗯。”
柳应语轻声应答,她有些恍惚的前后翻看着双手,“舞不了剑,就换条路修。”
说着,她倏地紧紧攥住手心,就像是攥紧此刻并不存在于此的剑柄,霜华剑仿佛近在眼前……
她偏过头来,直视着燕向雁的目光,“我又不一定指着这把剑过一辈子,对吧。”
燕向雁的视线紧追着她。
她的手微微垂落,此刻,燕向雁的腰间空无一物。
剑修怎么可能不指着自己的佩剑过活?
没过多久,女孩扯了扯嘴角,将脑袋转了回去。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霜华剑是你唯一的老婆吗?”
“哦,是啊,”一阵的恍惚转瞬即逝,女人倚着门框,声音里满是轻佻的笑意,“所以我缠着布条都要带老婆出门嘛。”
燕向雁:……
女孩坐在板凳上有些语塞,这不知道是不是清辞打出来的物件,要比周婶家那条矮板凳结实不少。
她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澄澈的天空。
宁静夹着朽木的潮湿,群鸟从林间划过,洋洋洒洒。
“为什么不告诉我问剑宗已经灭门了?”女孩的目光追着一只飞雁。
柳应语沉默了。
山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过了一阵,柳应语咬了咬牙,长舒一口气。
她不知道燕向雁为什么会这么坦然的追问她。
看着女孩望天沉默的模样,柳应语彻底没招了。
女人故作轻松的面庞瘫了下来,“这种事我要怎么和你说……”
“告诉你,不好意思哦,你全宗门上下都没了哟。要回去看看吗?啊,那里一点都不剩了哇~真让人难过。”
柳应语撇着嘴。
当年问剑宗事发突然,魔妖联手攻山破阵,但中央庭大部分战力都被派往逢魔之战的前线,赶不回来。
她要怎么把这个事情告诉一个刚死而复生的人,还是一个刚给自己师妹做完后事的人。
她不想给燕向雁这本就如散沙般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再来一刀了。
燕向雁要是不在了,问剑宗就真的没人了。
“可是你觉得,”女孩的手,紧紧攥住林清辞的手札,“让我自己琢磨着猜出来有好到哪里去吗?”
“……”柳应语偏过视线,“谁知道你猜到的这么早啊。”
“谁知道啊。”